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材料已经上会,被打回来了。”
在一家国企旗下产业基金任职的一名投资经理,讲述着他手中被叫停的项目。这个项目是一只10亿元规模的消费类财务投资基金。
在6月5日《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函〔2026〕54号,下称《意见》)印发前一周,这个项目还被视为该国企集团市场化探索的创新样板。
记者多方采访央国企相关人士了解到,自6月5日《意见》印发后,多家央国企内部办公系统同步调整基金业务流程,新增私募基金立项审批、项目受理工作普遍进入暂缓状态。
上述业务调整,源于两套监管规则同步落地:一是6月5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国办函〔2026〕54号文《意见》,二是5月国资委出台的《中央企业私募投资基金管理办法》(下称《办法》),一套统筹全国私募行业监管、一套规范央企国资出资管控的双层监管框架正式落地实施。
经济观察报梳理获悉,2026年5月中旬至6月中旬,不止一地省级产权交易平台已集中挂牌清退一批国资基金相关资产。
一场以规范主业投资、清理低效财务型基金为核心的国资私募基金专项规范整改工作,已在央地国资体系同步铺开。
风暴已至
上述国企旗下产业基金的投资经理表示,原本基金募资对象已锁定两家保险机构,项目储备库完成了三轮尽调,合伙协议也进入了法务终审环节。
6月5日《意见》落地后,该国企集团风控部下发了通知:所有新增私募基金立项,暂缓审批,等待存量基金整改方案出台。
这位投资经理的经历并非孤例。
经济观察报从多家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获悉,6月5日《意见》发布后,据受访人士反映,已有国企下发了内部通知,或者进行会议讨论,核心要求一致:暂缓新增私募基金立项,启动存量基金台账梳理。
一位国有资本运营公司的投资部负责人透露,这次自查的“颗粒度”远超往年。“过去我们每年也做基金审计,但主要是看大额亏损项目。这次要求穿透到每一只子基金、每一个底层项目,尤其是多层嵌套结构和关联交易。”该人士称,他所在的团队仅是进行台账整理,就已经加班数日。
与国央企内部整改同步推进的,是一批可公开核验的资本运作。
近一个月来,经济观察报梳理多地产权交易所公告发现,上海、辽宁等地国资平台已密集启动非主业、低效基金资产的清退。
据公开公告统计,2026年5月中旬至6月中旬,上海、辽宁省级产权交易平台集中挂牌国资私募股权基金份额、基金管理人股权、跨行业财务型基金参股资产,转让方均为省属/市属国资平台,公告披露的转让动因多指向匹配国资委央企基金新规、国办私募监管要求,核心是剥离非主业、低效、纯财务投资基金。
例如,5月中旬,据公开资产统计口径为千亿级的上海国资投资平台上实集团,通过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旗下跨区域医药投融资平台上海琉璃光医药发展有限公司100%股权。该平台设立于2021年,主要用于天津医药集团混改财务投资。对应挂牌公告显示,本次转让系集团落实最新国资基金监管要求,优化跨区域财务类投资布局。
为何要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此整顿国资私募?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过去几年国资基金高速扩张中积累的那些“成长中的烦恼”。
监管盲区
整改工作正在推进,但怎么改,在国央企内部尚不统一。
一位受访的国企风控部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描述了内部的一场争论:集团要求存量基金分类处置,但对于“非主业”的界定标准,不同部门各执一词。投资部认为,只要财务回报可观,跨界投消费、投金融不算脱实向虚;风控部认为凡是不在集团主业产业链上的,都应清退。
争论的焦点是:边界究竟在哪里。这位国企风控部负责人表示,最终,集团高层拍板“从严执行”。不能论证与主业存在协同效应的存量项目,纳入退出清单。
长期服务国资基金的律所合伙人邱远东向经济观察报拆解了其中逻辑:一家央企设立一只产业基金,国资委管的是“出资行为是否合规、有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但基金的日常投资决策、投后管理、退出节奏,国资委并不直接过问;证监会管的是“基金备案材料是否齐全、信息披露是否合规”,但基金投向是否偏离央企主业、是否存在盲目跨界,不在证监会职责范围内。
邱远东说,据他观察,此前国资出资监管与私募行业监管两套规则标准独立,在基金主业协同约束层面存在一定的规则衔接盲区。
一些看似“理性”的基层选择,逐渐积累成问题。
某地方国有资本投资平台负责人周兴强向经济观察报讲述了他的“两难”:在前一阶段地方产业招商考核体系下,设立产业基金成为各地落地招商项目的主流操作路径。
周兴强说:“我们三年内设了七八只子基金,投向从文旅到农业到供应链,什么都有。每只基金都要配团队、走流程,但真正投出去的钱不到募资额的一半。”
一位能源央企投资经理将这种现象概括为“为设而设”:“集团要讲故事,地方政府要成绩单,GP要管理费,三方的利益在‘设立基金’这件事上高度一致。至于投得好不好、和主业有没有关系,那是后面的事。”
上述上海国资系统受访人士认为,这一次国务院层面统筹出台顶层文件,打通国资出资管控与私募行业监管两套规则,建立统一监管标准、清晰合规红线、跨部门协同追责机制。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这套“三统一”的新规则,将把国资私募带向何方?
定位重塑
就在存量基金整改全面铺开的同时,另一项工作也在同步推进,那就是重新划定“往哪投”。
一家航天国企投资经理最近忙的事情,不是清退项目,而是重新梳理投资清单。他告诉经济观察报,基金原本覆盖的赛道有七八个,从智能制造到新材料到节能环保,覆盖面很广但“不够聚焦”。国办新规和国资委细则落地后,集团要求所有基金重新提报投资策略,核心标准只有一条:是否与集团主业形成产业链协同。
“过去团队考核核心指标为IRR(内部收益率)、DPI(投入资本分红率),今年集团新增企业内部硬性考核标准,要求投向集团主业产业链上下游项目占比不低于70%,该比例为企业结合自身产业特点自主设定,并非全国统一监管硬性红线。”这位投资经理说,团队耗时三周,将原有六十余个储备项目精简至三十余个,淘汰标的大多是财务收益表现良好,但与集团主业无产业联动的项目,同步补充流体动力、特种阀门等产业链细分领域“小而专”硬科技标的。
他所在基金的转向,并非个案。
华南一家国有资本母基金的投资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展示了他们最新修订的《投资负面清单》:从原来的8条扩展到了22条,新增条款包括“不得投资与20+8产业集群无关的纯财务项目”“不得投向房地产领域”“不得参与单纯以赚取短期价差为目标的二级市场定增财务投资”等。与此对应的是,该母基金今年已落地了三只子基金,全部投向半导体设备和生物制造。
“以前我们看项目,先算IRR;现在先看‘是不是当地需要的’。”这位国有资本母基金的投资负责人说,考核导向的变化正在倒逼团队能力重构,“过去招的人擅长财务建模,现在我们需要懂产业、懂技术的。”
地方国资层面同样在调整。一位参与某央企链长基金的GP告诉经济观察报,该链长基金新版投资协议中,首次增设“返投比例”“主业协同系数”两项约束指标,其中约定不低于60%的产业链返投比例为该基金单独约定条款,非监管统一强制要求;同时规定每一笔对外投资,均需通过集团产业部门完成专项协同效应评估后方可落地。
转型并非没有代价。
上述国企旗下产业基金的投资经理说:“我们熟悉消费项目,尽调模型都是现成的。硬科技项目不一样,技术路线看不懂、产业化周期说不准,我们得从头学。”团队已经连续三周请集团研究院的技术专家来做内部培训,“以前是看财报,现在是看专利。”
更大的压力来自募资端。
上述国有资本母基金的投资负责人透露,过去几年募资时,市场化LP(如保险资金、银行理财)看重的就是财务回报,对“投产业链”“返投比例”并不敏感。现在基金投资方向被框定在主业产业链上,部分LP表达了对回报率的担忧。“我们正在和LP重新谈条款,有的愿意接受稍低一点的回报预期,换一个更稳的底层资产;有的直接表示要减资。”
地方国资平台的处境更为微妙。上述地方国有资本投资平台负责人周兴强坦言:“当初为了募资,给LP的回报承诺写得很高。现在政策要求我们收缩战线、回归主业,和LP谈提前退出,人家不同意,说我们违约。”他预计,下半年将面临一波与LP的谈判博弈。
邱远东认为,本轮新政的长期影响,不是要弱化国资私募,而是要为其重新定位:从“规模至上、财务导向”的准市场化资金,转向“产业优先、耐心为本”的战略性资本。
邱远东总结了三个层面的变化预期:短期看,低效、空壳、纯财务套利型国资私募将加速出清;中期看,同质化基金将走向合并整合,行业集中度提升;长期看,国有私募基金将逐步减少和民营市场化资本同质化的纯财务类投资,避开充分竞争的非主业赛道,聚焦民资投入意愿偏弱的长周期硬科技领域,回归“补位”角色,投民资不愿投的长周期、高风险的硬科技,补产业链的关键短板。
“这不是收缩,是归位。”邱远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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