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国：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用好“反内卷”关键一招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党中央从全局和战略高度作出的重大决策部署。当前，“内卷式”竞争已成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主要障碍。如何以整治“内卷式”竞争为抓手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为“十五五”时期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经济高质量发展筑牢基础，成为备受关注的重要经济话题。围绕相关热点问题，商务部原副部长魏建国在接受中国经济网记者专访时展开深入解读。
用好“反内卷”关键一招
记者：“内卷式”竞争跟市场统一到底有多大关联？统一大市场的底层机制，如何精准破解“同质化竞争、重复建设、资源错配、要素流动受阻”等典型“内卷”化困境？
魏建国：“内卷”正成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绕不开的一道坎。2025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则将“内卷式竞争”的表述从“综合整治”升级为“深入整治”，一词之变折射出治理的持续深化。
“内卷式”竞争，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简单粗暴的价格战。从地方招商引资拼补贴、拼优惠的无序博弈，到制造业、电商、新能源等行业同质化低价厮杀，再到要素资源区域壁垒下的低效内耗，各行各业普遍陷入“增量见顶、存量互卷，增产不增收、费力不增效”的恶性循环。
经济“内卷”的表象是价格战，但其深层症结在于“竞争维度的单一化”。也就是说，“当所有企业都在同一个被清晰定义的市场里，用同一种标准的供应链去满足同一种需求时，除了降价，企业无路可走。”
如果市场本身被分割成碎片，即各省有各省的标准、各市设有各市的门槛，那么企业不仅跨区域经营困难，更会因为市场规模的限制而被迫在有限区域内“死磕”存量市场。
这正是统一大市场建设能够破解经济“内卷”的逻辑起点。经济学理论表明，市场规模决定分工深度。构建统一大市场，就是让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在全国范围内“动起来、转起来、跑起来”，在动态中找到资源的最佳配置，消除因地方保护主义造成的资源错配和浪费，通过扩大市场半径来提升专业化分工水平，产生显著的规模经济效应。
整治“内卷”的重要抓手，正是纵深推进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要彻底终结全域性、行业性、持续性的经济“内卷”，摆脱低水平内耗困境，就必须充分释放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推动中国经济从“存量内卷”走向“增量提质”，从“规模扩张”迈向“高质量发展”。
当市场边界被打破，价格机制才能更真实地反映供需关系，企业被迫从依赖政策优惠转向依靠技术创新和品质升级，从而实现从“政策洼地”向“创新高地”的转变。
记者：在各类要素市场中，您认为哪一领域的改革，对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杠杆效应最大？
魏建国：这是一个较深的理论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
我认为，如果从“杠杆效应”（即用最小改革成本撬动最大系统效率）来看，技术与数据市场改革杠杆效应最大。为什么呢？有以下三点理由：
首先，技术与数据市场是打破“低水平重复”的关键。当前“内卷”的核心原因之一是创新溢价低，企业不敢投研发，只能拼成本。而统一技术市场能加速技术扩散，让后发企业靠“用技术”而非“压成本”来竞争；统一数据市场则能打破数据孤岛，降低全社会交易成本，直接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市场导向就会从“拼价格”转向“拼价值”。
其次，土地、劳动力、资本等要素市场改革只能起到缓解“资源错配”的作用，这是基础性改革。统一要素市场可以让人、钱、土地自由流动到效率更高的地方，例如户籍改革释放劳动力、统一资本市场降低民企融资成本等。但单靠基础性改革却无法解决“做什么都很快过剩”的问题，因此必须让上述技术与数据市场密切配合来实现“差异化”。
最后，商品和服务市场的改革效果是递减的。商品市场已高度统一，进一步改革空间有限；服务市场（如医疗、教育）开放虽能增加优质供给，但难以直接抑制“低价厮杀”。
综上所述，优先顺序应为技术与数据市场、要素市场、服务市场。最现实的路径是：以数据和技术市场的统一驱动要素市场化改革，通过数字化手段统一技术交易、建立健全数据互通等制度，让企业靠创新的效率获利，而不是靠压低要素成本求生，这是解决“内卷”的治本之策。
记者：有企业家曾直言：“不怕市场竞争，怕的是不公平的‘内卷’。”对于广大经营主体尤其是中小企业而言，统一大市场带来的最直接“反内卷”红利是什么？
魏建国：我认为统一大市场给中小企业带来最直接的“反内卷”红利就是一句话：企业从“拼价格、拼关系”的零和博弈，转向“拼专业、拼协作”的价值共生。
具体表现在“披盔甲、破关卡、活要素”三个方面。
披盔甲：过去中小企业常被大平台的“补贴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统一大市场通过法治手段直接给恶性竞争“断电拉闸”。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明确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平台规则等实施有关不正当竞争行为。这有利于规范平台企业与各类市场经营者的经营行为，保护中小企业合法经营权益，保障各类经营主体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激发中小微企业创新活力与经营动力。
破关卡：跨省跨市的隐性壁垒将被打破。随着资质互认和“全国通办”推行，异地经营成本预计可降低30%以上，地方政府项目招标更透明。公共资源交易市场化改革让中小企业凭实力参与竞争，这让企业市场从“一省一市”拓展到全国。
活要素：市场统一后，要素将加速流动。统一信用体系让银行不再只看“规模”，专精特新企业能获得全国性资金支持，龙头企业将更活跃，带动配套中小企业形成协同创新的新链条。说到底，统一大市场本质就是让“市场的归市场”，对那些规规矩矩的“务实派”中小企业而言，这意味着能把精力从“研究潜规则”转向“研究真需求”，这本身就是最大红利。
防止“内卷”出现新花样
记者：有观点担忧统一大市场可能会“消灭区域产业特色”，反而让欠发达地区、中小企业陷入更深度的“内卷”。您如何看待这种担忧？
魏建国：应该说，这种观点有一定代表性，但其实是片面的。
统一大市场不是要消灭差异，而是要破除那种低效的、地方保护造成的同质化竞争，它真正鼓励的是基于真实而又有比较优势的地方特色。
如果不改革，欠发达地区会继续在本地市场的“小池塘”里“内卷”，只有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再配合中央政策，这些地区的企业才能有机会在全国乃至全球的“蓝色海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态位置。
需要注意的是，这场改革的关键不是取消对弱者的保护，而是把保护的重点从“保护落后产能”转向“保护发展机会”——通过基础设施、人力资本和利益补偿，让每个地区都有能力参与全国竞争并分享收益。
记者：整治“内卷式”竞争，欧美有哪些经验可借鉴？
魏建国：放眼世界，用统一市场解决内部竞争失序和发展瓶颈，并非中国独有的探索，欧美经验提供了有益的参照。
欧盟的单一市场建设已有40多年历史。早在上世纪80年代，欧盟就提出了300多项措施深化经济一体化，最终在1992年实现了单一市场的初步建成。据统计，单一市场使欧盟内部贸易平均增长显著提高，像卢森堡这样较小的经济体获益更为明显，法国、西班牙等大型经济体也获得了可观的经济增长。然而欧盟并未止步，2026年，欧洲理事会正式通过“一个欧洲、一个市场”新议程，明确要求在2027年底前完成金融、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40余项立法任务。
美国的经验，则是另一个角度的参照。美国有50个州，各州拥有较大自主权，早期地方保护主义盛行，市场分割明显。美国最终建成了较为完善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其核心经验在于法治建设，通过《谢尔曼法》等一系列法律，从根本上限制了地方保护主义的自由裁量权，从而给要素提供了高度确定性的制度环境。
构建良好市场竞争生态
记者：“十五五”时期，您认为要真正释放统一大市场“反内卷”的战略价值，最需要破解哪些深层次问题？
魏建国：“内卷式”竞争的根源，深植于制度结构和激励机制之中，主要表现为以下四方面：
首先是财税体制的结构性失衡。以增值税为例，按照现有规定，纳税地点一般为货物生产地或服务发生地。由于增值税是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地方政府可能会采取在招商中签订“抽屉协议”、实施不合规范的税费返还等措施，变相设置“排外型”“保护型”市场准入条件。这种制度设计，使每个地方政府都有强烈动机去“保辖区企业、挡外来竞争”，“内卷”就在这样的激励结构中被不断放大。
其次是政绩考核的路径依赖。长期以来，地方政府考核导向中，“招商引资额”“项目数量”等显性指标权重过高，导致一些地方忽视本地产业基础和资源禀赋，盲目跟风热门赛道，造成区域产业布局重复、产能过剩。一些地方政府通过税收返还、土地低价出让等隐性手段干预市场现象仍未得到根治。
再次是市场准入的制度壁垒。要素获取、资质认定、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等方面存在较多隐形壁垒，有的地方采购和招投标中存在明显的本地化倾向，排除或限制外地企业参与；要素市场存在政策性和行政性市场壁垒，导致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难以跨区域自由高效流动。当企业连跨省经营都要面对重重障碍时，它们的竞争空间被锁定在有限的区域内，“内卷”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最后是创新激励的系统性不足。当企业发现抄袭模仿、压低价格比自主研发更容易生存时，创新就会被“内卷”挤出赛道。事实证明：当所有要素均可自由流动时，要素将会被生产率最高的地区使用，而这恰恰是统一大市场的目标，也是当前“内卷式”竞争试图用行政壁垒所阻挡的经济规律。
记者：从这些深层次问题出发，如何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魏建国：针对以上问题，以统一大市场来整治“内卷”，必须突出以下六个工作步骤：
第一，全面清理壁垒，统一市场基础制度。开展全国性政策专项清理活动，全面废除各地含有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差异化补贴、准入歧视的政策文件，从制度源头上铲除区域“内卷”的滋生土壤。
第二，规范政府行为，终结招商无序竞争。全面叫停各地“拼优惠、拼补贴、拼让利”的“内卷式”招商，建立全国招商政策备案审查机制。
第三，治乱立规，整治行业恶性竞争。构建全国一盘棋的市场监管体系，实现执法标准、价格监管、质量管控、反不正当竞争规则全国统一。
第四，畅通要素流通，优化全国资源配置。突破劳动力、土地、资本、技术、数据跨区域流动的壁垒，简化跨区域经营、用工、资质认定流程，实现人才、技术、设备、资金全国自由流通、高效配置。
第五，支持“创新优先、优质优价”推动竞争维度升级。要通过知识产权保护、创新政策精准扶持，推动市场竞争从“拼价格、拼成本、拼补贴”的低水平“内卷”，转向“拼技术、拼品质、拼创新、拼品牌”的高水平竞争，开辟产业发展新蓝海。
第六，健全长效机制，实施常态化治理。建立统一大市场建设常态化督查评估机构，充分发挥行业协会自律监督作用，定期排查市场分割、地方保护、行业“内卷”问题，构建长效稳定的公平竞争市场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