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penAI正处在关键的战略转型期。
这两天,苹果与OpenAI的正面交锋,成为全球科技圈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苹果正式起诉OpenAI及两名前苹果员工,指控其窃取商业机密、挖走核心人才,双方围绕人才、专利的竞争彻底公开化。
就在这场风波持续发酵之际,OpenAI内部也接连传出重大人事变动。仅在上周,就有3位OpenAI高管官宣离职,其中包括安全系统负责人Johannes Heidecke、首席未来学家Joshua Achiam以及OpenAI的“二把手”、AGI部署CEO Fidji Simo。
这并非孤立的人事变动。从今年4月至今,OpenAI已有至少11位核心高管及关键项目负责人离职,2位高管出现职权调整,涉及AI应用、企业级市场、AI基础设施、视频生成、AI硬件、AI for Science、芯片、安全等多个关键业务方向。
这些变化首先体现在OpenAI的C-level高管中。除了Fidji Simo因健康原因卸任之外,OpenAI长期负责运营与商业化的COO Brad Lightcap已转岗,主导新设合资公司,发力企业级市场;OpenAI CFOSarah Friar在关键财务决策中的角色被弱化,甚至被排除在某些关键会议之外。
此外,OpenAI Labs负责人Joanne Jang、Sora核心负责人Bill Peebles、OpenAI for Science负责人Kevin Weil,以及B2B应用CTO Srinivas Narayanan等多位一线负责人陆续离职。OpenAI算力项目“星际之门”的三位操盘手Peter Hoeschele、Shameez Hemani、Anuj Saharan也离开并加入Meta。
▲OpenAI从今年4月至今的13起人事变动(智东西制表)
对于许多冲刺IPO的科技公司而言,高管在上市前夕发生变动并不罕见,但OpenAI此次调整人数之多、牵扯面之广,在硅谷也属少见。
这些密集的人事变动,更像是结果,而非起点。在过去数月里,OpenAI内部已经完成了一轮更为关键的动作,包括对业务优先级的重新排序,以及对资源配置的集中和收缩。原本分散在多条前沿方向的探索型项目被迅速降级甚至关停,包括视频生成、AI硬件、AI科研等“支线任务”。与之对应,围绕商业化变现、企业级市场的主线,被前所未有地强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OpenAI一系列高管的去留与角色变化,便不再只是普通的人事新闻,而成为理解OpenAI当下方向的切口。
01.
应用与商业化操盘手离职
曾主导OpenAI支线任务大裁撤
在OpenAI的这场变局中,较具代表性的人物是Fidji Simo。她在2025年以OpenAI应用CEO的身份加入(这一岗位后续更名为AGI部署CEO),是OpenAI应用层与商业化体系的核心负责人。
Simo是推动OpenAI从“研究导向”转向“产品与收入导向”的核心人物,在此次“收缩支线、聚焦主线”的战略调整中,她同样扮演了重要角色。
1、AGI部署CEO Fidji Simo
Simo以深厚的商业化能力著称。她2011年从eBay加入Facebook,一路从广告业务负责人做到Facebook副总裁兼Facebook App总负责人,统筹信息流、群组、视频、广告等核心业务,任内实现了Facebook移动端的盈利与大幅扩张。
2021年离开Facebook后,她出任Instacart CEO,带领公司连续盈利并成功IPO,打破了那时美股长达一年多的大型科技公司IPO空窗期。
▲Fidji Simo
无论在Facebook、Instacart还是OpenAI,Simo的核心任务本质都是“赚钱”,而赚钱的方式无非两种——开源与节流。
为增强自造血能力,OpenAI需要将技术转化为可持续利润。Simo亲自引入了一批拥有丰富商业化经验的高管:
Dave Dugan:前Meta广告业务主管,负责广告销售;
Denise Dresser:前Slack CEO,出任首席营收官;
Ashley Alexander:前Instagram产品负责人,负责健康业务;
Glen Coates:前Shopify核心产品负责人,负责应用平台。
▲Fidji Simo引入的“高管天团”
同时,Simo深度参与原来由Altman主导的融资工作,更频繁出席投资者路演,并成为外界与OpenAI的主要接触点。自去年8月起,OpenAI CFO Sarah Friar的直接汇报对象从Altman变为Simo,这一安排非同寻常,因为CFO通常直接向公司一把手汇报。
Simo也正在为她手下的高管招募副手,例如,今年1月,她聘请DocuSign前CFO Cynthia Gaylor在Friar手下负责公司财务与投资者关系。
为节约开支,Simo降低了“支线任务”的优先级,包括关停Sora App、缩减Atlas浏览器、智能硬件等等。
这些决定可能与OpenAI今年4月多个团队负责人的离职密切相关:
2、OpenAI Labs负责人Joanne Jang
Joanne Jang所负责的OpenAI Labs主要探索AI交互和模型行为,硬件是核心方向之一。她是OpenAI内部“研究实验室文化”的代表,强调长期探索与未来产品形态,而非短期商业回报。
然而,硬件正好落在Simo的支线任务清单中。她的离职某种意义上也是OpenAI内部“研究探索派”在当前商业化战略下被边缘化的缩影。
▲Joanne Jang(图源:领英)
3、Sora团队核心负责人Bill Peebles
另一位受到影响的重要人物是Bill Peebles。Peebles几乎完整经历了Sora从0到1的研发过程,是Sora项目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人物。
在离职信中,Peebles颇为直白的地表达了他对OpenAI削减支线任务的态度:“生活中,我们很容易陷入‘只关注最重要的事情’的陷阱,但对于一个研究实验室而言,保持探索的多样性才是长期发展的唯一途径。”
▲穿着印有“Sora”字样夹克衫的Bill Peebles(图源:Bill Peebles个人网站)
4、OpenAI副总裁兼OpenAI for Science团队负责人Kevin Weil
Kevin Weil的变化,则更能体现Simo加入后OpenAI权力结构的调整。Weil曾担任OpenAI首席产品官,是连接研究与产品落地的重要人物。但随着Simo在2025年加入,两人的职责开始出现明显重叠。
去年10月,他卸任OpenAI首席产品官一职,转而负责OpenAI for Science。今年4月,这一大约10人的团队被整合至Codex团队中,此外,该团队负责的AI科研应用Prism也失去独立产品地位。
▲Kevin Weil(图源:领英)
5、Hannah Wong与TBPN
Simo还在推动OpenAI“门面”的变革。随着今年年初首席传播官Hannah Wong离职,Simo主导了一项出人意料的决定:直接买下科技播客公司TBPN,并让其创始人担任传播顾问,以重塑OpenAI的对外叙事。
这一举措近乎荒诞,因宣布于4月初,员工一度以为这是迟来的愚人节玩笑。
这一动作的重要性在于,OpenAI可能已经不再满足于技术领先,而是想主动控制市场叙事、媒体影响力与公众认知。
据The Information报道,部分现员工认为,Simo的加入使OpenAI内部权力天平从研究团队倒向产品团队,权力或已从Altman转移至Simo手中。
Simo在OpenAI的话语权不断提升,这也让她的暂别显得突然。她患有长期存在的体位性心动过速综合征,该病易致疲劳和头晕。知情人士透露,近几周她因病缺席会议的现象时有发生,而彼时OpenAI正紧急Anthropic带来的新威胁。
Anthropic已在估值和ARR两个维度都实现了对OpenAI的反超。尽管OpenAI新任首席营收官Denise Dresser质疑Anthropic数据存在水分,但后者在to-B市场的增长势头尤为迅猛,已是不争的事实。
Simo当前的身体状况,可能已经跟不上如今OpenAI高强度、快节奏的业务推进节拍。Simo的相关职责总裁Greg Brockman 、首席财务官Sarah Friar和首席战略官Jason Kwon分担。
02.
To-B金牌销售转岗
掌舵OpenAI新合资公司
与谷歌、Anthropic等主要竞争对手相比,OpenAI目前在C端市场仍占据用户数量优势。然而,需要承认的是,目前AI圈都尚未找到除了订阅制之外的其他大规模有效的C端变现模式。曾被寄予厚望的OpenAI广告业务遭遇用户强烈反对,投放方也质疑其效果有限。
因此,OpenAI正大力开拓企业级市场,尤其是编程这一主要由Anthropic主导的赛道。最近由COO一职改任特别项目负责人的Brad Lightcap,就曾是OpenAI在企业级市场开疆拓土的“金牌销售”。
1、OpenAI前COO、特别项目负责人Brad Lightcap
Lightcap现年34岁,毕业于杜克大学,曾在摩根大通(J.P. Morgan)担任投资银行分析师,之后加入科技公司DropBox担任战略金融分析师。2016年,他的人生轨迹与Altman产生交集——他在孵化器YC担任投资者,而Altman是YC当时的CEO。
▲Brad Lightcap
2018年,Altman曾找Lightcap帮忙物色一位能管理OpenAI财务的人选,当时OpenAI只有四十多人,没有清晰的商业模式。Lightcap面试了20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于是,他决定自己上,成了OpenAI里第一位负责财务的员工,担任OpenAI CFO一职,一直干到了2022年。
随着ChatGPT的爆火,OpenAI需要将其转化为可见的收入。Lightcap接过了这一任务,转任OpenAI COO,负责运营、财务和战略合作。任内,Lightcap将OpenAI原本仅50人的市场拓展(Go-to-market)团队疯狂扩充到了700多人,建立起涵盖销售、客户成功、开发者关系和战略合作的完整团队。
不仅如此,Lightcap还是OpenAI全球版图的幕后推手。他主导了OpenAI在巴西、印度、澳洲和日本等地设立办公室的举措,试图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AI部署的团队。他认为:“OpenAI 的责任不仅是构建工具,更要成为世界上最懂得如何部署这些工具的人。”
▲Brad Lightcap在OpenAI日本分公司出席活动
在2023年11月那场震动科技圈的OpenAI政变中,Lightcap充当了组织的定海神针。他向彭博社透露,在最动荡的48小时里,他亲自联络了40多位核心客户,安抚员工情绪,在权力真空期确保了OpenAI没有出现大规模客户流失。
大约1年前,他的职责范围进一步扩大,重点关注业务战略、关键合作伙伴关系、基础设施和运营。如今,面对Anthropic在编程和企业市场的优势,他的主要工作已经聚焦到大力推动企业级产品的深度集成,试图弥补OpenAI在“深度嵌入企业系统”的工具(如AI编程助手)方面的空白。
今年4月的调整,某种意义上将Lightcap从OpenAI的日常运营工作中释放出来,让他可以专注于企业市场的扩展——这可能也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Lightcap所负责的特别项目是OpenAI与美国多家私募基金成立的合资公司DeployCo,该公司投后估值达到100亿美元。
这家公司的任务正如其名字一样,就是要将OpenAI的企业级产品推广、部署到这些基金所投资的公司中。投资者对所投企业在软件和AI方面的预算决策具有重要影响力,能让OpenAI更轻松地获得这些客户。
2、B2B应用CTO Srinivas Narayanan
OpenAI在企业级市场的人员变动还不止于此。4月,OpenAI B2B应用CTO Srinivas Narayanan宣布即将在本周结束他在OpenAI 3年多的职业生涯。
Narayanan是OpenAI从“模型公司”转向“平台公司”的关键人物,主要负责OpenAI API的工程搭建和技术商业化应用,此前向Lightcap汇报工作。
谈及离职原因时,Narayanan称与OpenAI近期和即将推出的产品有关。
▲Srinivas Narayanan
03.
CFO疑似被边缘化
曾质疑OpenAI IPO时间表
除了COO、AGI部署CEO的变动之外,OpenAI CFO Friar与Altman的微妙关系,也值得关注。
Friar于2024年6月加入OpenAI,彼时她的加盟被视为OpenAI开启IPO筹备的标志性事件。在加入OpenAI之前,Friar曾经以CFO、CEO的身份分别操盘了Square、Nextdoor这两家科技公司的IPO,拥有丰富的资本市场经验。在上述两家公司任职时,她也曾主导规模数十亿美元的收购。
然而,Friar与Altman在OpenAI的合作似乎却进行得并不顺畅。据The Information报道,Altman希望在今年第四季度完成OpenAI的上市,然而Friar却曾向她在OpenAI的同事透露,她不认为OpenAI做好了年内上市的准备,原因是相关程序与组织工作尚未完成。
▲Friar与Altman同框(图源:彭博社)
这位CFO也对Altman未来5年6000亿美元的支出计划感到担忧。她还不确定OpenAI未来几年是否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购买AI服务器,或者其收入增长放缓后,是否还能支持这一支出承诺。
部分知情人士透露,Altman已经开始将Friar排除在与OpenAI财务相关的一些对话中,比如与OpenAI顶级投资者关于服务器开支的沟通。一位参会者透露,Friar的缺席显得十分尴尬,因为她之前参与了关于同一话题的沟通。
另一位与Altman一起参加OpenAI高级会议的人士也认为,Friar未被邀请很不寻常,因为会议涉及重大财务决策的讨论。
Altman和Friar的性格和背景截然不同。一位与这两位高管密切合作的知情人士透露,Friar的工作很艰难:“她为一位有着宏大抱负的创始人工作,而创始人想在资本支出上尽可能突破界限。”
去年11月,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Friar称“我确实收到Sam的很多提示和催促,但它们更多地激励了我,而不是制造焦虑”。当时她还说,IPO“目前不在计划之中”,因为OpenAI仍在努力“让公司进入一个不断提升规模的状态”。
Friar的担忧不是多余的。The Information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OpenAI去年的毛利率已经因为大额算力开支而低于预期。
由于融资困难,像“星际之门”这样由OpenAI深度参与的大型算力项目被迫放缓,其美国德州数据中心园区后续扩建计划以及英国数据中心园区建设计划都已经搁置。
▲“星际之门”项目在德州的数据中心园区
4月中旬,OpenAI三位负责星际之门项目的团队领导离职,并加入Meta。财大气粗的Meta,可能会接手OpenAI的星际之门德州项目的后续扩建工程,服务于Meta的AI算力需求。
自建项目放缓后,OpenAI转而向Microsoft、Oracle、亚马逊及其他云服务提供商租赁更多的服务器。Friar认同,与云合作伙伴的交易,是保持资产负债表负担较轻的一种方式。
Friar与Altman的摩擦在硅谷并不罕见,其他类似的案例包括2017年-2018年Airbnb CEO与CFO之间的冲突,这场冲突以Airbnb CFO离职告终。有趣的是,Airbnb的创始人兼CEO Brain Chesky,与Altman保持着非正式顾问的关系。
04.
首席未来学家、自研芯片核心员工离职
均为OpenAI元老
除了上述核心业务的负责人之外,OpenAI其他产品线和业务线近期也出现了值得关注的重要人员变动。
1、首席未来学家Joshua Achiam
今年7月,OpenAI元老成员、首席未来学家Joshua Achiam在X平台上发布了告别长文,结束其在OpenAI近9年的任职。
在OpenAI内部,Achiam是公认坚定捍卫安全核心宗旨的核心人物,但他时常公开批评整个AI安全行业社群,也因此引发不少争议。
在离职信中,Achiam称,他希望在前沿AI公司之外,继续进行AI安全相关的工作。
OpenAI的安全研究部门其实一直处于动荡状态。Achiam在2018年时就曾与OpenAI当时重要的投资人、联合创始人马斯克爆发与安全相关的冲突。
2024年,曾由OpenAI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Ilya Sutskever领导的OpenAI超级对齐团队也分崩离析,后续接任超级对齐团队负责人的OpenAI联合创始人John Schulman也很快离职。
2、OpenAI自研芯片项目元老Clive Chan
今年6月,OpenAI自研芯片“002号员工”Clive Chan在X平台发文宣布,自己已经离开OpenAI,并加入Anthropic。
Clive Chan亲历了OpenAI自研芯片项目从早期组建到如今逐步推进的全过程,但他称自己始终无法摆脱“再次从山脚下攀登一座新高山”的冲动,因此选择入职Anthropic。
Anthropic目前也在推进自研芯片项目,Clive Chan的加盟能带来不少一线经验。
3、OpenAI安全系统负责人Johannes Heidecke
据《连线》杂志爆料,上周,OpenAI安全系统负责人Johannes Heidecke已向OpenAI员工透露,他即将离开OpenAI。
Heidecke于2021年加入OpenAI的安全团队,并在2024年接任离职的OpenAI原安全系统负责人翁荔成为新任安全系统负责人。
Heidecke的离职发生在OpenAI将安全团队与研究团队整合的重组之后。根据OpenAI首席研究官Mark Chen向OpenAI员工发送的备忘录,如今OpenAI的安全团队将向研究副总裁Mia Glaese汇报,后者同时升任研究兼安全副总裁;有过负责安全相关团队经验的Saachi Jain将出任临时安全系统负责人,向Mia Glaese汇报。
对于这一调整,Mark Chen解释道,模型训练和发布的节奏大幅加快,安全协调挑战比以往更大,因此需要更紧密的整合。
05.
结语:OpenAI经历战略转型
长期影响仍是未知数
Simo的暂离、Lightcap的转岗、Friar的边缘化,以及一线技术与产品负责人的相继出走,勾勒出一个正在重塑权力结构与资源配置的OpenAI。如今的OpenAI更像一家高速运转的商业机器,而不再是那个松散而理想主义的研究实验室。
对OpenAI而言,短期商业化与长期技术突破之间的张力,不会因为这些调整而彻底消散。在IPO前夕削减“支线任务”或许能提升当下效率,让资产负债表更好看,却也可能削弱他们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缓冲空间。
如何在资本压力、竞争加剧与技术探索之间实现动态平衡,将直接影响OpenAI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位置与增长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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