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银行CEO：全球化或许改变，中国仍是增长重心
德国作为一个出口导向型国家，在当下全球技术的快速发展和日益复杂的地缘政治局势下，更加重视对华关系
文｜《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 | 苏琦
6月底，德意志银行CEO（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蒂安·泽温到访北京。距离他上一次访问中国已经过去两年，在两天的行程中，他密集地安排了十余场会晤。泽温在接受《财经》独家专访时表示，德意志银行的国际业务正在持续增长，尤其是亚太地区，中国则是其中最重要的市场之一。
德意志银行CEO克里斯蒂安·泽温。 （受访者提供）
“我们希望明确传递这样一个讯息：在成功完成转型之后，德意志银行希望深化‘全球主办银行’战略布局，加速价值创造和可持续增长，而国际业务是我们战略中的重中之重。”泽温说。
在2018年临危受命成为德银CEO之后，泽温对德意志银行业务进行大刀阔斧的重组，他在削减成本与战略投资之间寻求平衡，致力于将德意志银行打造为一家更聚焦核心业务的金融机构，从而在优势市场中保持竞争力。如今的德意志银行以企业银行、投资银行、私人银行和资产管理为四大业务支柱。在泽温的带领下，德银走出连续亏损的困境，展现出强大韧性。德意志银行集团今年一季度业绩表现强劲，净利润增长8%至22亿欧元，创下季度历史新高。
过去几年里，泽温提出的“全球主办银行”（Global Hausbank）战略意在强化德意志银行作为企业长期可信赖全球合作伙伴的定位。他指出，在一个日益碎片化、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世界里，客户需要的是既拥有全球网络，又具备本地专业能力的银行，这正是德意志银行的优势所在。在这一战略中，中国是关键增长市场。
作为德国最大银行的CEO，泽温思考的问题不仅仅局限于德意志银行自身。他希望通过此行传递德国各界珍视与中国长期关系的信号。“两国已经建立了成果丰硕的长期关系，我们希望这种关系能够继续发展壮大。”泽温说。
德国作为一个出口导向型国家，在当下全球技术的快速发展和日益复杂的地缘政治局势下，更加重视对华关系。今年2月，德国总理默茨率领经贸代表团访问中国，希望进一步深化双边经贸关系。而德意志银行正是促进中德经贸合作的重要桥梁。
“德国各界都充分认识到中国以及中德关系的重要性。我们非常珍惜与中国建立的关系。”泽温说。他称赞中国近年来在创新和技术方面取得的进步，并认为这可以成为推动德国不断进步的动力。
德银中国战略
《财经》：德意志银行进入中国已有150多年。随着中国持续扩大金融开放，推动经济向创新驱动转型，德意志银行在中国市场的重点是什么？从银行业的角度来看，中国经济转型中哪些地方最令人期待？
泽温：德意志银行与中国的渊源可追溯到154年前，为此我们感到非常骄傲。我想特别指出一点：德意志银行的首家海外分行就设立在中国上海，甚至早于伦敦、巴黎或纽约。这充分说明，我们从创立之初就是一家高度国际化的银行，也是一家高度重视亚洲、重视中国的银行。这一点今后也不会改变。归根结底，我们始终跟随客户的发展。德国企业喜欢与中国做生意，这种合作关系已经十分成熟，我们希望继续为此提供支持。
我们不仅是中国的长期合作伙伴，同时也是中国资本市场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重要参与者与见证者。德意志银行是最早获得多项业务新牌照、推动中国资本市场更加开放、更加国际化、更加全球化的银行之一。
事实上，我们也是最早在中国发行人民币债券的国际机构之一，积极参与了熊猫债的发行。我们帮助国际企业客户在中国境内以人民币发行债券，并吸引国际投资者参与投资。在人民币国际化和资本市场开放方面，德意志银行发挥着关键推动作用，是最积极参与这一进程的欧洲银行。我们希望继续保持并强化这一领先地位。
另一方面，中国在技术和创新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我看到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坦率地说，我觉得欧洲人应更深入地了解中国的技术和创新能力。德意志银行本身也是一家高度重视技术和创新的企业，我认为，一家银行只有不断运用技术、推动创新，才能成功。与此同时，我们也能够从中国正在进行的很多创新实践中学习，中欧产业互补合作有广阔的空间，这对我们是好事。
《财经》：人民币国际化近年来发展迅速。你如何评价人民币国际化取得的进展？像德意志银行这样的国际金融机构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泽温：人民币国际化的进展成效显著。如果一个国家希望真正融入全球经济，就必须拥有国际化的货币，同时需要开放的资本市场。近20年前中国启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至今，无论是参与中国市场的国际投资者数量，还是走向全球的中国投资者数量，如今都取得了长足进展。
这是一项持续推进的事业。像德意志银行这样的全球银行能够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我们拥有全球领先的固定收益交易能力，是欧洲第一的固定收益业务银行，在亚洲排名领先，在美国也位居前列。我们很乐意贡献自身能力，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在全球范围内的使用，同时帮助中国资本市场发行的产品吸引更多国际投资者。
中国已经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随着技术的应用和产品的提升，我非常高兴看到中国继续坚定推进国际化，无论是人民币国际化，还是资本市场对外开放，我相信，这将持续提升资本市场和投资者对中国市场的浓厚兴趣。
《财经》：哪些原因让你们对中国经济的前景充满信心？
泽温：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中国拥有清晰的发展规划，坚持长期主义的发展理念，高度专注于创新和科技，并持续不断地推进完善。回顾过去三四十年，中国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成功的故事。我并不是中国事务专家，但作为一名外部观察者，我看到的是，中国取得的诸多成就都是建立在长期发展目标的基础之上。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中国持续进行长期投资。即使经历一些挑战和挫折，中国仍坚持既定的发展规划，最终度过了难关。中国对于希望在哪些产业取得领先、在哪些技术领域建立优势，有着非常清晰的战略。
与此同时，中国也制定了人民币国际化、资本市场开放的清晰战略，吸引更多国际投资者进入中国。这一切都建立在战略性、长期的发展规划之上。在我看来，这正是中国取得今日成就的关键原因。
德国企业，尤其是很多德国家族企业，同样具有鲜明的长期主义特征，有着清晰的长期发展战略。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德国企业与中国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合作往来。因为在坚持长期规划、持续推进的理念方面，双方有许多相似之处。
《财经》：德意志银行如何支持德国以及其他跨国公司在中国开展业务？
泽温：这其实正是我们业务的起点。如果回顾德意志银行成立的历史，会发现1872年，我们在上海设立了第一家海外分行。德意志银行成立的初衷，就是帮助德国企业走向海外。
我们具体为德国企业做了什么？首先，我们帮助德国企业融资，支持它们从德国走向全球并推动创新和科技应用，确保客户在全球范围内的支付结算顺畅运行。德意志银行是全球最大的欧元清算银行，也是全球最大的融资银行之一。德国企业与中国企业之间每天发生的大量贸易和资金流动，背后都有德意志银行在提供支持。这是我们的核心业务。
除此之外，风险管理在当下变得尤为重要。我们帮助德国企业和跨国公司管理跨区域经营的各类风险，包括汇率风险、利率风险以及供应链风险，同时帮助管理它们的现金流。我们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我们拥有强大的投资银行业务。除了支持企业日常商业活动，德意志银行的另一角色是客户的风险管理者。
令人欣慰的是，德意志银行还赢得一项声誉——对于许多中国企业来说，我们是它们进入欧洲的重要门户。在帮助客户拓展全球市场的进程中，欧洲始终是重中之重，而这正是我们具备独特专长的领域。在我看来，德意志银行几乎已经成为中德乃至中欧经贸关系的一个代名词。
《财经》：“全球主办银行”战略如何帮助德意志银行改善了经营？中国在德意志银行下一阶段的全球增长中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泽温：“全球主办银行”是我们在过去三四年持续优化完善、全面推进的一项核心战略。原因在于，我们认为，在一个日益碎片化、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世界里，客户真正需要的是既拥有全球网络，又具备本地专业能力的银行，这正是德意志银行的优势所在。
在我们业务覆盖的每一个国家，我们都尽可能依靠本地团队，而不是大量派驻外籍员工。这让我们拥有本地市场的专业知识和经验。目前，我们在大约60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也因此成为欧洲少数几家真正拥有完整全球网络的国际性银行。
我们同时拥有投资银行、企业银行、私人银行以及资产管理四大业务板块，客户越来越认可这种综合服务能力。我们的企业客户希望借助德意志银行在中国取得成功，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也选择通过德意志银行拓展海外业务，无论是在亚洲、欧洲，还是世界其他地区。我们助力的是资本与商机的双向流动。
鉴于当前的地缘政治挑战，我注意到决策者们希望与不同地区的银行合作。他们与亚洲银行或美国银行合作，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需要有一家欧洲银行成为合作伙伴，而德意志银行正是这一角色的最佳人选。
竞争与相互学习
《财经》：根据最新数据，中国已经成为德国最大的外资来源国，而德国对华投资在2025年也创下四年来的新高。这些数据如何反映了当前的中德经贸关系？
泽温：首先，这说明全球贸易投资并没有结束，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全球化或许正在发生变化，发展方式与我们过去熟悉的有所不同，但全球贸易投资仍在持续增长。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归根结底，全球贸易投资让各方都获得发展，也帮助世界许多地区摆脱了贫困。我是全球贸易投资的坚定支持者，这些数据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第二，如你所提到的，中国对德国投资不断增长，同时德国对华投资也持续增加。这说明，中国企业与德国、欧洲企业及其合作伙伴之间，已经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我始终认为，长期的成功建立在信誉和信任的基础之上。过去五年，我们经历了很多挑战，包括地缘政治冲突、新冠疫情以及其他各种困难。然而即便如此，贸易仍在持续增长，因为彼此之间依然保持着信任。我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两国也持续地向彼此学习，尤其是在技术发展方面，中国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德国则拥有工业专长、先进的生产流程和卓越的制造工艺。我依然相信，在工业和制造业领域，德国仍有保持世界领先地位的潜力。
如果我们能够把中国、美国的技术应用到德国制造业中，将工业人工智能（AI）融入生产流程，这将是一项互利的合作。掌握先进技术的一方可以向我们输出技术，我们则利用这些技术优化生产流程。未来这将是非常富有潜力的合作空间。
《财经》：我们也看到欧盟近年来一直在辩论经济安全问题。你如何看待欧洲当前对中国投资的态度？
泽温：这是非常正常的讨论。包括德国在内，欧洲已经很多年没有实现令人满意的经济增长。全球产业竞争与经贸格局持续演变，欧洲围绕经济安全、产业竞争力开展讨论，是优化自身发展策略的正常探索。我们没有必要回避这些讨论。
在我看来，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其他国家能够取得科技的更快发展，能够以更低的价格提供高质量的产品？我们能够从中学到什么？每当欧洲内部讨论这些问题时，我给我们的利益相关者的建议始终都是：先把自己的功课做好。
首先，我们要推动未完成的改革，让能源价格更低，减少官僚主义，降低企业的生产成本。通过改革使德国恢复竞争力，而无需把注意力放在其他问题上。如果我们确实遇到某些情况，觉得有必要讨论采取何种措施来保障公平竞争，那就摆到桌面上来讨论。但第一个要问的问题总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让自己变得更有竞争力？
《财经》：欧洲正在努力提升竞争力，吸引先进制造业投资。德意志银行与多家德国企业共同发起了“为德国制造”（Made for Germany）的倡议。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海外投资者可以在这一倡议中发挥什么作用？
泽温：我们之所以发起这一倡议，是因为我们观察到，德国对影响自身发展的结构性风险重视不足，对固有优势过度乐观。如果带着批判的眼光回顾过去，会发现我们曾把很多事情视为理所当然，比如曾以为低价能源、低防务支出、长期低利率与稳定外需会长期存续。然而，新冠疫情暴发，地缘政治冲突升级，通货膨胀随之而来，德国意识到，很多情况都变了。
因此在去年3月新一届德国政府上任后，企业界提出，德国必须更多依靠自身。我们需要加大投资，提高效率，确保德国能够把事情做得更好。与此同时，德国仍具备诸多不容忽视的竞争优势。正因如此，我们发起了“为德国制造”倡议。它汇聚了众多德国企业，各方一致承诺深耕本土市场，共同推动各类改革举措，全面提升德国的生产效率和产业竞争力。
同时，我们也吸引了规模可观的海外投资者。很多国际投资者都看到了欧洲的重要优势。例如，他们认可欧洲长期稳定的法治体系，成熟健全的法律制度；认可欧洲稳定的政治环境和民主制度。他们希望在全球范围内实现投资的多元化。因此，在未来两年半承诺投向德国的8000亿欧元中，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投资者，我们对此持开放态度。
“为德国制造”倡议不仅仅是一个融资承诺。我们成立了大约十个工作组，向德国政府建言献策，讨论德国应如何进一步提升增长和国际竞争力。有专门负责能源问题的工作组，也有负责资本市场、技术、国防等领域的。很多高质量的建议正在形成，德国政府也在认真听取我们的意见。通过资金的投入以及对这些建议的采纳，我们希望推动德国经济重新恢复增长。
《财经》：具体而言，对中国企业有哪些机会？
泽温：一直都有机会。中国企业一直在欧洲投资，也投资于德国企业。归根结底，这是中国企业与德国企业，或者其他欧洲企业之间的商业决策。如果双方认为，一项合作能够创造更大的价值、取得更好的成果，那么大家都会愿意认真考虑这样的交易。“为德国制造”并不是一个只属于德国，或者只面向欧洲企业的倡议，它是一个欢迎投资德国的全球倡议。
《财经》：它是否涉及一些特定行业，比如电动汽车？
泽温：机会遍布各个行业。目前，参与“为德国制造”倡议的大约有140家企业，几乎覆盖了所有重要产业，包括汽车制造业及其供应链企业，也包括科技、医药、健康产业和化工产业。
电动汽车等行业的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中欧之间存在诸多合作空间。 摄影/江玮
如果分析德国当前面临的挑战，我认为所有行业共同面对的核心问题之一是价格竞争力。因此，我们必须真正推进改革，使能源成本具有竞争力，同时保持可预测性，让企业能够知道未来三年到五年的能源成本。
税收也是如此。德国是一个税负较高的国家，我们需要提升税收政策的竞争力，尤其是企业税负方面。再比如劳动力问题，目前德国人每周平均的工作时间在欧洲排名最低，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这一问题。
我们还面临官僚主义过多、监管过重的挑战。如果我们能够真正解决这些问题——事实上最近德国政府提出了一项广受欢迎的养老金改革建议，同时也出台了税收、行政流程简化方面的改革举措——我相信，凭借德国在工程技术方面的卓越优势，我们完全有能力保持竞争力。但实现这些需要改革的支持。一旦这些改革取得成效，德国经济将有望重新恢复增长。
中国企业出海进入新阶段
《财经》：近年来，中国企业不仅持续拓展欧洲市场，也不断加大对东南亚、中东、拉丁美洲和非洲等地区的投资。你观察到中国企业客户出现了哪些新的出海趋势？它们的融资和银行服务需求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泽温：这正是我们希望积极参与的领域。每当谈到全球化，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德国或欧洲与亚洲之间，或者德国与美国之间的贸易投资往来。但我更关注的是区域内部不断增长的贸易投资。如你所言，全球贸易投资总体仍在增长，只不过是不同地区的增长速度不同。
如果观察亚洲内部，就会发现，无论是中国与中东之间，还是中国、印度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投资，都在快速增长。在我看来，这正是德意志银行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我们是少数深耕这一地区的欧洲银行。目前，我们在亚太地区15个市场都有布局，如果把中东和非洲计算在内，则覆盖24个市场。我们拥有完善的基础设施，可以支持资金跨境流转；拥有覆盖全球的代理行网络，也具备本地市场专业能力。
我们作为一家全球性银行，这意味着连接这些日益活跃区域内的贸易投资流动，这正是我们希望参与的领域。从营收的角度来看，亚太地区未来的增长速度也快于其他区域。我们正迎来参与这一增长的重要机遇。
《财经》：德意志银行如何支持中国企业拓展中东或其他新兴市场？
泽温：我们目前在中国服务数百家企业客户。我们的合作不仅限于帮助它们进入欧洲市场，也在支持它们拓展全球各地，包括中东、东南亚以及南美等市场，帮助这些企业完成跨境融资。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发行熊猫债产品，引入国际投资者参与中国债券市场。德意志银行一直在积极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以及中国资本市场国际化的发展。这正是一家真正的全球银行应当承担的角色。
全球化金融机构的核心价值，是依托全球网络与本地能力，服务全球企业双向跨境发展，助力国际经贸互联互通，而不仅只是帮助本国企业走向海外。我希望德意志银行在德国拥有强大的本土市场，也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跨国企业客户在中东等其他地区取得成功，这正是我们想做的。
《财经》：哪些行业正在推动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未来几年，哪些领域最具发展潜力？
泽温：涉及的行业非常广泛。我认为欧洲在这个问题上仍有所低估。在欧洲，提到中国，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进入欧洲市场，以高质量且价格更具竞争力的产品，对德国汽车制造商形成压力。
但实际上，远不止汽车行业。汽车产业链上的零部件供应商，同样在走向国际市场。还有制造业领域，尤其是支持可持续发展的产业，例如太阳能板等。从中国的长期发展规划来看，中国在医疗健康、生物医药等领域正不断发展壮大。
这正是德国乃至整个欧洲需要认识到的一点：中国对于产业发展拥有长期布局，而且这种布局不仅限于汽车产业，涵盖许多其他行业。中国把产业发展与技术结合，这使得企业能够快速响应市场、提升效率，并不断取得技术突破。我认为，这正是中国未来持续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在这些产业中，中欧之间存在诸多合作空间，欧洲市场对中国企业很有吸引力，特别是在高端产品领域。中德伙伴关系未来仍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财经》：中国企业“走出去”其实从21世纪初就已经开始了。这一轮中国企业的全球化，与此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泽温：我认为，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国企业如今在全球舞台上更引人注目。这是一个持续发展的过程或者说是浪潮。最显著的变化在于，中国产品不仅价格有竞争力，质量也非常过硬。二三十年前——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中国的产品确实比我们的便宜，但那时中国的产品质量与德国等国家相比仍然有差距。而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中国企业越来越重视产品质量，同时在生产过程中率先应用先进技术，反应迅速且高效，对技术的应用和持续创新进一步提升了产品质量。这种优势变得越来越明显。
不确定时代的增长
《财经》：当前全球市场既面临中东局势等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也经历着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的新变化。这些将如何影响全球投资格局？
泽温：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缘政治波动且风险交织的世界。同时，人工智能正迅速发展。人们似乎越来越少谈论可持续发展，但这同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面对这样的情况，需要一家拥有深厚专业能力的银行，不仅能够为客户提供融资服务，更重要的是帮助客户进行风险管理。
我们正迎来风险管理需求的重新兴起。无论是企业客户还是私人客户，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重视如何管理经营风险、管理金融资产风险。因为大家都感到焦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希望更好地管理自己的资产，希望生产实现多元化布局，避免供应链出现中断或其他问题。
要做到这些，需要一家既拥有全球网络、又具备本地专业能力的国际银行。这正是德意志银行能够发挥优势的地方。德银的优势就在于，我们既是一家全球银行，同时又深耕本地市场。当前形势下，我们需要与客户建立深厚的合作关系。客户信任我们，而我们也必须真正了解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才能帮助他们应对各种风险。对德意志银行而言，这也是一个拓展业务的机会，前提是我们继续保持全球网络优势，同时不断深化本地市场的专业能力。
《财经》：你认为中东地区的冲突将如何影响全球经济？我们已经看到，德国经济将因此放缓。
泽温：德国经济增长放缓，不仅仅是因为中东冲突，也与德国自身改革推进得不够快有关。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过去四到六周，我们看到德国政府在决策方面明显提速。默茨总理非常清楚德国当前面临的挑战，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中东冲突无疑带来了负面影响，因为它扰动了能源价格和全球投资预期，对很多国家的经济复苏带来阶段性压力。人们会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还是先等等。如果人们觉得未来可能变得更加困难，对自己的工作也没有那么有把握，他们就不会进行新的消费或投资。
目前德国储蓄率之所以维持在较高水平，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愿意花钱，而是选择观望，等待形势更加明朗。这对经济并不是一件好事。中东冲突加剧了这种不确定性，进一步拖累了经济。能源价格上涨意味着，从趋势上来看，利率会相应上升，而这同样会扼杀经济增长的动力。
不过，我们也不应总是高估这些事件带来的影响。回头看看今年3月和4月的各种预测，当时很多人预测油价会怎样，天然气会怎样，甚至有人断言，三个月之后全球将面临石油短缺。可现在呢？油价基本又回到了每桶70美元左右。人们找到了应对办法来避免短缺。我们当然需要认真对待这些风险，但我们有时也低估了经济快速适应外部冲击的灵活性。
中东冲突无疑对经济产生了负面影响。但另一方面，它再次证明，全球经济具有相当的韧性和适应能力，表现得比我们最初预期的要好。
《财经》：你如何展望今年以及明年的全球经济？
泽温：我认为，今年美国、中国和印度仍将保持比较强劲的经济增长。其中美国和中国的增长很大程度上是由技术驱动的。两国作出了正确的长期选择，正在从这些布局中受益。印度则仍处于快速发展阶段，未来潜力巨大，印度的人口结构也与中国或主要欧洲经济体有着明显不同。
相比之下，欧洲的经济增长相对疲弱，但我依然乐观，因为欧洲监管者已经意识到官僚主义的问题。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欧洲企业相信，通过加大对技术的投资，可以提升效率、实现增长。我相信，凭借欧洲拥有的深厚工业与制造业基础，通过加速推进结构性改革、优化监管与营商效率，加码科技投入，进一步激活经济增长潜力，欧洲经济最终会重新恢复增长。2026年可能还会比较困难，但欧洲企业有足够的韧性度过这一阶段。如果欧洲经济在2027年的增速明显超过1%，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但毫无疑问，目前美国和中国仍是增速领跑国家，关键原因就是技术的发展及其应用。这恰恰是欧洲目前所缺失的。
《财经》：你认为这一轮人工智能投资热潮是否可持续？
泽温：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会给出更加专业的判断。但我不会把当前这轮热潮简单地视为一场炒作，我认为背后有坚实的资金支持。
那些大规模投资于人工智能的企业，无论是从现金流、财务稳健性还是企业规模，都与25年前的互联网泡沫时期完全不同。从资金和技术的角度来看，这一轮人工智能的发展基础也比25年前更稳健，这是一件好事。在我看来，人工智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场革命，它总体上使全球经济受益。
世界各地的企业都需要真正适应这一变化，把人工智能纳入企业运营。这是一个领导力问题。如果一家企业的管理层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应用、展开人工智能合作，那么这家公司最有可能在这一轮变革中取得成功。
我始终坚定看好人工智能。未来几个月，市场当然还会有波动，但人工智能的基础和根基与互联网泡沫时期完全不同。我认为人工智能将是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
《财经》：人工智能也正在改变银行业。德意志银行如何将人工智能应用到业务之中？
泽温：应用非常广泛。我通常从三个层面来看待人工智能。第一，我们正在把人工智能应用到客户服务流程中，目标只有一个：不断改善客户体验。更好的体验将转化为更多的市场份额和收入。第二，我们利用人工智能减少繁琐的人工操作流程，由此降低的运营成本将非常可观，甚至可能超过我们去年11月投资者日向市场披露的预期。第三，也是对银行非常关键的一点，人工智能有利于提升日常运营中的风险控制能力。因此，无论是改善客户体验、降低成本，还是加强风控，人工智能都发挥着非常积极的作用。
当然，我们也会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我们不断追问：哪些业务未来可能会受到人工智能的干扰？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是否需要增加投资？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些问题，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分析。德意志银行拥有大量贷款业务。我们也会关注客户如何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因为人工智能可能改变某些行业未来的发展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