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骑士沦为牺牲品，中企出海遭英国政府“合法掏空”

来源：凤凰网财经《公司研究院》

六年前的3月9日，英国斯肯索普英钢会议中心，河北敬业集团董事长李赶坡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此刻开始，敬业与英钢（英国钢铁公司）结为命运共同体。”

彼时的英国钢铁，已宣告破产，四千多号工人的饭碗朝不保夕。中英多位政界、商界、投资界人士聚在会议中心里，为敬业集团收购英国钢铁举行交割仪式。这座古老的百年钢厂正式迎来了它的白衣骑士。

^{敬业集团董事长李赶坡发言。图片来源：敬业集团公众号}

英国商务大臣Alok Sharma在现场发言时感慨：“这次交割顺利完成，是敬业对英国经济的巨大信任，也是对英国钢铁的巨大信任。”

但信任最终没有迎来圆满结局。敬业集团，这家河北起家的民营钢企试图借着英钢撬开全球布局的大门，投入百亿人民币的真金白银雪中送炭，却没想到，这次拿的竟是“农夫与蛇”的剧本。

2025年4月，英国议会为英钢破了四十多年的例——自1982年马岛战争以来头一回在周六进行“休会召回式”会议，上下两院加国王御准，六个半小时迅速走完全部立法流程，颁布了《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

今年5月，英国政府又公布了《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草案。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剥夺敬业集团对英国钢铁的控制权、管理权及收益权。

7月16日，上述法案正式生效，英国钢铁公司正式转为国有企业。

当年李赶坡把英钢从破产边上拉回来，扭亏刚有眉目，没想到，一转头，这边英国人就把桌子收拾了。

01

硬刚索赔：“不存在讨论空间”

7月16日，英国政府正式宣布，将原属中国敬业集团旗下的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收归国有。

2020年，敬业集团把这家百年钢厂从破产边缘拽了回来。六年后，英国以近乎羞辱的方式，用立法程序“合法”地摘了它的牌子。

事实上，英国为此筹谋已久。2025年4月紧急颁布的《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使得英国政府获得了对英国钢铁生产运营的直接干预权，实际上接管了企业的经营决策。

今年5月，临时接管一年之后，英国政府正式推出《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通过立法方式将英国钢铁收归国有。

此轮博弈的导火索，是英国钢铁厂里的两座高炉。

英国本土最后两座还能从铁矿石直接炼铁的高炉，就在斯肯索普。

这两座高炉都是1950年代甚至更早建的，放在中国环保清单里早就是“落后产能”，污染物加二氧化碳排放大户，属于该拆的行列。加上英钢近年来持续亏损，敬业集团考虑关闭老旧高炉，建设电弧炉，并希望获得英国政府的大规模补贴支持。

电弧炉用废钢，干净、灵活、符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方向，对中国老板来说，这是个解决问题的标准答案。

但英国人并不认可这个方案。

只因斯肯索普这两座高炉一关，英国就彻底没了完整的高炉—转炉炼钢体系，成为G7国家中唯一不具备原生钢生产能力的国家。

^{北京时间2019年11月11日0时，敬业集团与英钢签订收购协议。图片来源：敬业集团公众号}

在此背景下，面对被收割的被动局势，今年6月10日，敬业集团发声明，要求英国政府就这笔被抢走的资产给赔偿，并表示已依据《中英双边投资协定》启动磋商。而BBC援引英国商业和贸易部的表态是：“赔偿金额将独立确定，若有，才需支付。”

面对这样的傲慢，敬业集团也选择了硬刚。

7月13日，敬业集团再发声明，强硬表示：“英国政府通过《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已实质性接管我司对英钢的运营权与重大决策权，构成事实上的征收行为。敬业获得全面补偿，是法律明确赋予投资者的基本权利，绝非所谓‘若有，才需支付’的或有事项。”

“依据相关双边投资协定及英国国内法关于征收补偿的基本原则，因政府行为导致投资者权益受损，必须给予‘及时、充分、有效’的补偿。在此问题上，不存在‘若有’的讨论空间。”敬业集团声明称。

上海申宜禾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海权对凤凰网财经《公司研究院》表示，英方的做法违反了双方于1986年签订的《中英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根据该协定第五条规定第1款、第2款，任何征收、国有化或等效于征收的措施，必须同时满足限于公共目的，非歧视实施，完整正当法律程序，及时、充分、有效补偿这四项刚性条件，英国的做法违反这四项最基本的原则。

“同时，英方做法也违背国际习惯法，ISDS（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通行的仲裁判例口径，以及WTO、OECD外资准则，冲击跨国投资契约基础。”李海权说。

敬业集团的赔偿诉求能否得到支持？李海权表示，根据中英双边投资协定第7条规定，双方确立了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ISDS）机制，规定磋商6个月无果即可提起UNCITRAL国际仲裁，仲裁裁决具备跨国执行效力。“近年的该类仲裁案件仲裁庭普遍不认可东道国仅以本土产业利益单方面损害外资，支持投资者按真实投资公允价值索赔。”他说。

“比如2024年3月终裁的GabrielResourcesv.罗马尼亚案，2023年终裁的Gemplus集团诉墨西哥案，均支持投资者基于现金流折现（DCF）测算的公允价值索赔，违约的国家政府需承担全部投资损失、预期利润损失及仲裁成本。”李海权说。

02

五年间投资上百亿人民币

敬业集团接手英钢，可以说从头到尾都很舍得砸钱。

最初的账面看起来不算贵。投资5300万到7000万英镑(约合4.8亿-6.35亿元人民币)的对价，拿下斯肯索普钢铁厂、提赛德钢梁轧机厂、斯金宁格罗夫钢铁厂，再加上英国钢铁旗下的FN钢铁厂和TSP工程公司等资产，百年招牌打包带走。

当时，这场收购被誉为中英关系“黄金时代”的“黄金成果”。英国人保就业，中国人拿欧洲跳板，可谓双赢。

当时的李赶坡敢下手，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早年停薪留职开办罐头厂，初次创业就显出大胆布局的魄力。二次下海创办化工厂，以此为根基成立敬业集团，常年逆势加码投资、持续扩张，最终把企业做成全球大型螺纹钢生产基地、国内核心高强钢筋制造企业。

2019年敬业销售收入1274亿，2020年冲过2000亿，成了河北第一家破两千亿的民企；2021年8月首登《财富》世界500强；2025年销售收入3691亿元，全国500强企业名列74位，《财富》世界500强排名292位。

就在2019年底签订收购英钢协议数月后，李赶坡还曾对管理层丢出一句话：“良机在哪里，找到了吗？抓住了吗？”

抓住英国钢铁这个良机后，他下了血本。

^{英钢厂区。图片来源：敬业集团公众号}

敬业自己披露的数据是：五年累计往英钢砸了超过12亿英镑，约合108.78亿人民币。拆开看，4.2亿英镑投产能升级，2.6亿英镑自己推减排，5.2亿英镑是填日常亏损的无底洞。加起来每天净亏还在70万英镑上下，约合634万人民币一天。

不仅如此，交割完没两周，新冠疫情在欧洲暴发，英国和欧盟钢材用户全线停工，市场冰封。李赶坡还安排从中国向英钢空运口罩、药品、测温枪，货值805万人民币，并给斯肯索普一线医护捐了4万多件个人防护用品，为全员发放疫情补贴401万镑，防疫专项资金支出173万镑。

敬业集团掌舵期间，英钢的业绩一度有过亮眼的时刻。国家发改委官网记载：敬业收购不到一年，英钢在连续亏损9年后扭亏为盈。2021年全年铁、钢、材产量分别236.8万吨、252.1万吨、200.8万吨，比2019年提高29.5%、36.1%、44.5%；2021年全年英钢共销售钢材226.4万吨，其中英国本土销量127.3万吨、出口99.1万吨，实现销售收入14.7亿英镑，较2019年提高3亿英镑，增幅达27.2%。2021年1-7月，英钢累计盈利1600万英镑。

这是中国民企出海案例里少有的、能在收购首年把百年亏损户拉正的样板，李赶坡当初所说的“命运共同体”，显然不是场面话。

可英国的能源价格、碳价、环保法规一样没松过，全球钢价又起起伏伏，敬业集团越投越像在填一个无底洞。

于是，敬业准备绿色转型，要把斯肯索普的产能置换为电弧炉路线，英国政府至少得掏10亿英镑，约合90.65亿元人民币，可英方只肯出5亿，折合约45.33亿元。

敬业原本指望拿到这笔补贴，推进新建两座电弧炉的重大资本投资，既贴合英国喊了多年的减碳目标，也能止住持续亏损的势头，可谈判并不顺利。

2025年3月底，双方达成共识，考虑关闭斯肯索普的两座高炉、炼钢业务，同时削减轧钢厂产能。可仅半个月后，英国议会就闪电通过了《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强行接管英钢。

英国商业和贸易大臣雷诺兹对此直言，称允许钢铁行业落入中国人之手“过于天真”。

而此前慷慨砸进去12亿英镑的敬业集团，也成了这起事件中的牺牲品，想要讨回公道，还有漫长的法律程序要走。

03

出海路怎么走？

针对敬业集团的遭遇，中国官方层面也作出了表态。

近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答记者问时表示，中方对英政府相关决定表示坚决反对和强烈不满。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指出，英钢在敬业收购之前就已多年亏损。敬业收购后对英钢注入巨额资金，使公司经营得以维系，就业岗位得以保留。英方罔顾敬业对英经济社会做出的重要贡献，以国家安全之名，强行接管、进而对英钢实施国有化，严重损害了敬业的正当权益，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

事实上，这并非中资首次在英国踩坑。

2025年10月23日的例行记者会上，外交部发言人也曾指出：2022年英国《国家安全与投资法》出台以来，英国政府已对十余起中企投资作出禁止收购或附条件批准的决定。除了接管英钢运营之外，英国政府甚至通过追溯审查，要求中国企业出售已经收购的英国半导体企业股份，以所谓安全之名损害中国企业投资安全。

这一切，也为后续出海企业提供了最鲜活的警示样本。

李海权律师表示，企业在海外投资前需进行详实的尽调并架构前置隔离风险，核查目标国是否与中国签署生效的双边投资协定，重点看征收、补偿、ISDS仲裁条款，审查战略产业（钢铁、能源、芯片、港口、军工配套）外资准入限制、特殊产业专项法案风险，更重要的是核查政治风险。

此外，还可以设立香港、新加坡、荷兰等第三层中间控股平台持股，叠加多重双边投资协定，拓宽仲裁法律武器库；适度引入东道国本土资本、多边机构（亚投行、MIGA等）联合持股，抬高政府强制征收的政治成本。

李海权提醒，核心专利、核心工艺、国内关键设备不注入海外标的，仅授予海外公司非独占使用权；不提供母公司全额连带担保，采用无追索项目融资，海外资产风险等方式与国内母公司切割。

同时，在交易阶段尽量在合同中嵌入多重避险条款，对于征收方案，补偿标准，争议解决方式和路径进行约定，避免在东道国司法体系内解决争端。

他还建议，在运营中尽量合规，适当保留本土管理层、维护与当地工会的沟通机制，持续履行就业、环保、社区公益承诺，主动对接政府产业转型诉求；主动同步经营数据、转型方案，避免政府单方面出台强制管控政策。

眼下，敬业集团能否获赔、能获赔多少，尚无定论。相较于12亿英镑的账面损失，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国这套“合法掏空”的操作范式，所有的商业投入，最终都可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参考资料：

《英政府将中企旗下钢铁公司国有化；中方：严重挫伤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将采取有力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利益》，国是直通车

《英国，你这是明抢啊》，三里河

《年收3000亿，他，藏不住了！》，华商韬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