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组数据，让人马上就想讲：Momenta 2025年靠每辆车约1424元的许可费，卖了约68万套方案，许可收入9.68亿元。整年营收24.13亿元，毛利率高达71.6%。账面上却还亏着34.58亿元。
这种矛盾，正好说明它的故事既有亮点也有隐患。亮点是软件化的高毛利和数据规模；隐患是最重要的客户正在变成竞争对手。比亚迪已经量产了自研的4纳米智驾芯片，理想、小鹏、蔚来都在大幅加码自研，华为乾崑累计搭载超190万台。这些都在收窄Momenta的生存空间。
回到起点说清楚它怎么走到今天。2019年行业疯着押L4，而Momenta创始人曹旭东做了另一种选择：把重心从L4转向L2量产。他的逻辑很直白。L4要比人开车安全十倍，至少需要1000亿公里的路测数据，靠自家车队跑完要上百年。更现实的路是先把量产车装上系统，让别人的车帮你跑数据，再把这些真实路况数据用到更高等级的算法上。曹旭东把这比作造火箭与爬雪山的区别：要登月，先得造火箭，L2量产就是在造那枚火箭。
八年下来，火箭的外壳确实造出来了。招股书显示，搭载Momenta系统的量产车超过100万台，累计实车行驶数据超过120亿公里。全球前十大车企中有九家是它客户。在第三方城市NOA供应商的口径里，它的市占率被统计为65%。但这个“65%”需要拆开看。
第一，“第三方”口径不包括车企自研的方案。像华为乾崑、比亚迪天神之眼这些被生态或自研体系放量的，并不算进来。按另一个口径，在“全球独立高速NOA+城市NOA解决方案提供商”里，Momenta的份额是27.4%。第二，“第三方”的池子在缩。2026年1-5月数据里，六家整车厂自研方案合计份额已达41.3%。城市NOA装车量中，独立第三方方案商只占51.4%，其中华为17.9%，Momenta11.8%。打个比方，Momenta现在像是班里的第一名，但同学在大批转学去别处，班越小，它脆弱性越高。
好消息是，Momenta确实在变得更有效率。2023年它每赚100块还要亏147块，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收窄到亏12.6块。收入结构也发生了质变：2023年几乎全部是技术开发服务的项目制生意，到2025年许可收入占比上升到40.1%，技术开发服务占59.9%。许可费那块从0.23亿涨到9.68亿，三年增长42倍。软件一旦做成，多一辆车出货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这也解释了毛利从17.5%跳到71.6%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有三件很难被短期复制的资产。第一，全球化交付能力。它能满足奔驰、丰田、通用、大众等不同OEM的开发流程和安全标准，这种一单一单交付积累出来的信任不是靠烧钱就能替代。第二，标准化License带来的毛利弹性。许可费按车卖量收，规模上去后利润杠杆非常大。第三，120亿公里的真实路采数据。真实路况的数据多样性，是后来者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制的护城河。数据又驱动算法迭代，算法更好带来更多车企选用，形成正反馈飞轮。
把这三件事串起来，就是Momenta的核心逻辑：量产车越多，数据越多，模型越强，体验越好，搭载越多，许可收入爆发，能投入更多研发，飞轮越转越快。现在从交付节奏上也能看出变化：2022年交付首个10万辆耗时24个月，而到现在再做一轮10万辆只需不到40天。
但飞轮能转多快，决定因素是三场竞赛的胜负。第一场是车企自研的替代战。最危险的对手并不只是个别公司，而是像华为这样同时在两个战场发力的玩家。华为一方面作为第三方供应商与Momenta争客户，另一方面通过鸿蒙深度绑定车企，让“外采即自研”的边界变模糊。乾崑累计辅助驾驶里程已接近Momenta的120亿公里，放量速度在加快：第一个100万台用了44个月，第二个100万台只用了12个月。
比亚迪是另一个典型。2026年5月28日，它发布自研4纳米智驾芯片“璇玑A3”，三芯协同能实现超2100TOPS算力。和Momenta合资的迪派智行还在运转，Momenta的方案仍被用在比亚迪一些车型上。危险在于两条腿走路的终局：芯片能跑自研算法，也能跑外部算法。一旦自研算法成熟，替代只是时间问题。经济层面也有诱因：垂直整合让比亚迪单车成本比行业平均低18%，每车如果能省下1000元，放到百万级销量就是巨额节省。比亚迪在电池、IGBT、MCU等领域长期的自供率数据也说明它不是只会喊口号。
不仅仅是比亚迪。理想2026年研发预算120亿，AI占一半；小鹏物理AI研发预算约70亿；蔚来研发预算约130亿、其芯片“神玑”已流片。2026年上半年城市NOA装机量里，华为超30万辆居第一档，Momenta超20万辆居第二档。Momenta的客户集中度也高：2025年前五大客户贡献了62.6%的收入。客户一旦转向自研，数据飞轮的燃料就被抽走，算法迭代减慢，体验落后，更多客户流失，形成负向螺旋。
第二场竞赛是现金与盈利的时间赛。账面上的大亏里有很大一部分是非现金的优先股公允价值变动，占28.43亿。经调整后的净亏损从2023年的10.93亿收窄到2025年的3.03亿，缩幅72.3%。曹旭东在IPO当天给出的节奏是：今年还会战略性亏损，较去年收窄，明年打平，后年盈利。2025年研发投入18.69亿，占营收77.5%，三年累计研发投入46.6亿。公司现金储备在2025年底超100亿元，IPO再补约68亿港元，按当年经营现金流净流出约2.81亿元的速度，短期现金不是最大问题。真正的悬念是盈利拐点何时到来，市场能不能等得住。
第三场竞赛是技术能否从车载迁移到更广泛的物理世界。2026年4月Momenta发布了R7强化学习世界模型，公司把这定位为“物理AI”的关键一步。R7采用三层架构：世界模型预训练层、仿真层、强化学习层。2026年7月，上汽大众ID.ERA 9X成为首款量产搭载R7的车型，凯迪拉克也宣布将行业首发量产搭载R7。问题是，从汽车到机器人，核心差别在输出端。车只需要输出方向盘角度、油门刹车；机器人要控制关节角度、力矩、抓取力。大脑的理解能力可以迁移，但“小脑”的运动控制需要重新训练。公司计划2027年启动机器人业务，乐观估计在2028-2029年看到实质收入。截至2026年7月，非汽车业务收入为零。能否在2028年前找到首个非车企客户，是R7能否成为“物理AI基座”的关键验证点。
把这三场竞赛的不同结果拼起来，会有三类终局。乐观情形概率给15-20%，前提是2026-2027年确认盈利拐点，市占率维持在55%以上，且R7在2028年前取得首个非车企客户。基准情形40-45%，盈利确认但物理AI商业化慢，市占率下滑到50-55%，Momenta成为强力的全球智驾Tier1。悲观情形35-40%，盈利拐点拖到2028年后，比亚迪、理想、华为围堵成形，市占率跌破45%，数据飞轮失速，最后退守利基或被并购，变成年营收数十亿、利润稳定但想象空间受限的成熟供应商。
有几条具体的验证信号可以盯着看。短期看利润：如果2026年Q3-Q4经调整净利润转正，就能缓和现金担忧。中期看市场份额：2027到2029年第三方NOA市占率能否守住50%是关键。长期看物理AI落地：2028年前有没有非车企客户或机器人业务实质进展。监管也会影响节奏。拟在2027年7月生效的L3/L4自动驾驶强制性国家标准，将提高对可解释性和可管控性的要求，这会增加车企自研和合规成本，也可能刺激更多车企内生开发。
读完这些，就能把Momenta看成一场对时间和速度的赌。它的优势在于先发的数据与全球交付经验，劣势在于被赋能者自研速度在加快。未来两年，将决定它是成为物理AI时代的敲门砖，还是回归成为一个强壮但想象有限的Ti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