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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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3日,一纸律师函正式送达三六零安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360公司)。
函件的委托人是张帆,360公司回归A股后的首任董事会秘书、前首席法律顾问。
她在律师函中提出三项明确诉求:确认自身持有的201.6万股A股股权激励权益合法有效;按照上海冠鹰持股平台13.14元/股的减持均价,支付共计2649.024万元的股份处置收益,同时追偿2021年12月1日起至全款付清之日的迟延付款利息;要求公司就七年延迟兑付造成的其他经济损失予以合理补偿。
张帆向凤凰网《风暴眼》透露,这笔遭拖欠的权益始于2013年,由360美股上市主体Qihoo 360 Technology Co. Ltd.授予,设置了四年期限作为归属条件,没有额外的绩效考核门槛,按年分批解锁后,2017年10月便已全部归到自己名下。
上交所敲钟当天,周总和360法务团队参与上市项目的成员合影 图中身着蓝色大衣者为张帆 图源:张帆提供
“只是当时360正推进私有化退市,按照私有化交易的法律安排,包括我在内的近两千名员工的未归属期权和限制性股票,被“翻转”(rollover)至境内持股实体——天津奇睿众信科技合伙企业 (注:后更名为天津众信股权投资合伙企业,后又更名迁址为上海冠鹰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是360公司员工持股平台,以下简称上海冠鹰),在360公司持股比例为2.82%”,她说道。
紧跟着2018年2月,360公司在A股上市又附带三年法定限售期——这笔早已属于她的权益,被层层规则锁在了兑付门外。
2021年,承接股权的上海冠鹰清仓全部三六零股份,套现超21亿元,但张帆却没等来属于自己的那笔钱。
此后的数年里,她多次与360公司沟通,直到2026年初,双方终于坐上谈判桌。张帆向凤凰网《风暴眼》多轮协商无果后,360公司方面报出的最终兑付价码,只有700万元——不到她主张的2649.024万元收益的三分之一。
针对该股权激励纠纷凤凰网《风暴眼》拨打360公司董事会秘书电话求证,未获回应。
以下是凤凰网《风暴眼》和张帆的对话,有删减。
等了三年解禁,该有的权益没有兑现
凤凰网《风暴眼》:这笔股权激励的授予规则、股份归属条件分别是什么?
张帆:360公司当年的股权激励仅设置服务年限门槛,不附加绩效考核要求,员工在职满对应年限,对应股份便完全归属个人。我在2013年10月拿到激励授予额度,分四年分批归属,每年解锁四分之一,2017年10月四年服务期全部届满,所有股份已完全归属于我。2019年我办理离职手续时,股权归属流程早已全部走完。
客观来说,当年我放弃凯易律所合伙人身份入职360,彼时我在律所年薪是100万美金,相关录用offer均可佐证。入职360后,我的固定现金薪酬大幅缩水,股权激励收益是我整体薪酬结构的核心补充,并非企业额外发放的福利。
凤凰网《风暴眼》:办理离职时,公司是否告知股权激励权益会受到影响?是否签订竞业限制或其他约束条款?
张帆:完全没有相关约定。我的离职流程中未签署竞业限制协议,离职前后也未产生任何劳动争议。公司当时还发布全员内部信,公开感谢我多年的工作付出。
凤凰网《风暴眼》:您2018年卸任董秘、2019年上半年正式离职,离职阶段是否专门对接沟通股权激励兑付事宜?
张帆:2018 年我卸任董秘,相关人事变动有上市公司公告可查,正式离职时间为2019年上半年。当时我清楚,持股平台GP为周鸿祎,作为上市公司大股东,其股份需满足三年上市限售条件方可减持。出于对公司的信任,我默认限售期满后平台会统一分配员工股权收益,因此正常办结全部离职手续,没有专门就兑付问题反复沟通。
凤凰网《风暴眼》:离职相关书面文件中,是否存在关于股权激励权益处置的约定?
张帆:标准化离职文件内没有任何股权相关书面条款;至于口头沟通内容,时隔多年我记忆已经模糊。当时全体持股员工的共识都是等待平台股份解禁,没人预料到后续公司会拒绝足额兑付股权收益。凤凰网《风暴眼》:2021年解禁期到,持股平台完成减持之后,是什么情况?
张帆:公开公告能看到,上海冠鹰在2021年6月到11月完成全部减持。之后陆续有前同事接到 HR 的电话,通知分批次回公司领钱,我当时还想着人多肯定需要时间,就等着。等了几个月才发现,360公司自始至终没人找我。
凤凰网《风暴眼》:您第一次主动沟通是什么时候?找了谁?
张帆:2022年5月,我约见了当时在任的公司董秘。对方给出的说辞是:当年授予股权激励的主体是美股上市企业Qihoo 360 Technology Co. Ltd.,A 股上市主体360公司与该美股公司为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不存在法律混同关系,主张我应当直接向美股公司主张权益。
我当时心里都觉得离谱,我这么多年难道是给一个国外的公司打工?我难道不是天天在位于朝阳酒仙桥的360公司上班吗?纯纯在这儿玩文字游戏。
尽管股权激励原始授予方为360美股主体,但私有化交易阶段,员工未归属股权整体平移至境内持股平台存在完整书面协议,这一安排有明确的协议约定。
凤凰网《风暴眼》:同时也找了胡欢(周鸿祎前妻,二人于2023年4月4日离婚)?
张帆:见完那个董秘的第二天也就是 5月18号我就给胡欢发了信息,说股权权益的事已经找当时的董秘沟通了,相信他很快会汇报,希望能有机会见面聊一聊。中间给她打了几次电话,都是通话中,现在想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被屏蔽了。到5月24号我又发了一条,说能不能见面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信息发出去发现已经被胡欢拉黑了。
凤凰网《风暴眼》:之后沟通就中断了?
张帆:到2023年4月份,我通过电子邮件加纸质邮寄的方式,给周鸿祎、胡欢等都发了正式的书面催告,内容和这次律师函里的诉求几乎是一样的,都没回应我。
谈判只给700万,还递来一张空白纸条
凤凰网《风暴眼》:什么时候有了进展?
张帆:2026年1月份,360那边派了律师联系我,前后陆陆续续见了四五次,对方从来没否认过股票翻转和权益的存在,主要聊金额怎么定、付款路径是什么,核心就是公司想打折给。
凤凰网《风暴眼》:对方给出的报价是多少?
张帆:双方拉扯了半天,谁都不愿先开口,最后他给了个数,700万。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打个折的问题了,太离谱了,金额太少太不合理,让他回去再跟360老板请示一下。
凤凰网《风暴眼》:后续还有沟通吗?
张帆:又见了一次面,那个律师递给我一个密封的空白牛皮信封,还不让我在会议室拆,说必须出了律所再看。我当时特别诧异,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我还说看完现场反馈给他不就省得再约了,他说不行,必须出去看。
凤凰网《风暴眼》:信封里是什么?
张帆:我出了会议室在电梯里就撕开了,里面就一张白纸,打印了一行没头没尾的字:“可以提供哪些有价值的信息?”我当时都懵了,我是来讨薪的,在他们眼里我还得搭点投名状吗?我想破头也想不出,除了私有化的历史流程信息,还有什么是所谓“有价值”的。
信封里的内容 图源:张帆提供
凤凰网《风暴眼》:您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张帆:再约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他明说了,如果公司是想梳理私有化项目的历史情况、衔接后续工作,我百分之百配合,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别的信息可以交“投名状”。
凤凰网《风暴眼》:说完之后对方是什么反应?
张帆:他态度直接急转直下。我说话的时候,他就斜靠在椅子上,全程盯着自己的手机,连头都没抬。等我说完,他抬眼瞥了我一下,说 “咱都是律师,你就没想过诉讼吗”?
我当时还问他有没有进一步的公司指示,特别是具体金额上没有反馈,他说没有了,然后就陷入沉默。没过多久他直接起身说还有事,先走了,把我一个人撂在会议室里。我40多了是从业多年的律师,从来没受过那样的屈辱,当时脸都红了,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也不想再主动找上去受第二次屈辱。
被周鸿祎拉黑后,我选择站出来发声
凤凰网《风暴眼》:之后,就开始直接联系周鸿祎了吗?
张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找律师、整理证据准备走司法程序了,但心里还是抱有一点幻想。我总觉得会不会是下面的律师从中作梗,会不会周总本人不知道真实情况?胡欢总把我拉黑了,律师谈崩了,但不代表周总本人就是这个态度。所以7月9号我就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得也很客气,问候了一下,说想约当面聊一聊。
凤凰网《风暴眼》:发出去之后是什么情况?
张帆:中午发的,但一直没回复。我攥着手机等了一整天,连上厕所都拿着,熬到晚上九点多实在扛不住了,就鼓足勇气打了个微信语音。这一打才发现,已经不是好友了,语音发不出去。我又补发了一句 “周总?”,直接就收到红色感叹号了。
凤凰网《风暴眼》:这就是您决定公开维权的导火索?
张帆:绝对是。不管理性上还是感性上,都觉得太屈辱了,斯文扫地。我一个法律从业者,看上去好像是精英,其实面对知名企业和企业家,也就是个个体,非常被动。正常的合法途径走着很艰难,人家手里资源太多了,我不公开的话,根本没有对等谈判的可能。
凤凰网《风暴眼》:从7月9 号被拉黑到7月24号发文,中间有犹豫吗?主要顾虑是什么?
张帆:顾虑特别多。这家公司是我两次送上敲钟台的,从30岁到40岁,我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十年都在这儿,有很多老同事老朋友。而且它是公众公司,有机构投资人,有股民。我要的就是我自己的工资,绝对不想让360出问题,不想连累无辜的普通员工和股民,很担心股价波动让大家真金白银受损失,思想包袱特别重。
我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普通员工讨薪可能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我是360公司A股上市后的首任董秘、前首席法律顾问,我站出来说这件事,影响力不一样,监管也会关注。但周鸿祎没给我别的选择,但凡360公司有个人能跟我说一句“咱慢慢谈”,我都不会走这一步。
凤凰网《风暴眼》:之前前高管温跃宇也因为同类纠纷起诉但败诉了,您怎么看这类维权的难点?
张帆:最核心的难点就是证据。当年1900多个员工在线签的翻转协议,签完就被系统收走了,员工再也没有查阅权限,所有人都拿不到签署记录。后来的《入资确认函》又写得很模糊,字面上是“有权认购”,不是直接的确权凭证,公司在法庭上就主张这不是欠款凭证。
而且这套跨境交易很复杂,普通员工既拿不到核心证据,也很难把整个逻辑讲清楚,法院理解起来也有难度。我手里的证据肯定比普通员工多,但最后怎么认,还是要看法院或者监管。
凤凰网《风暴眼》:据您了解,没拿到钱的员工多吗?
张帆:文章发了之后也有好几个前同事私信我说也没拿到钱。
凤凰网《风暴眼》:360公司那边有新的回应吗?
张帆:当初和我对接的那位律师,又联系我的律师,想约见面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