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国：四年走完西方几十年路，中国特色“消费强城”如何率先冲线？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但距离世界级消费中心还有多远？

2021年，上海、北京、广州、天津、重庆五座城市率先开展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建设。五年过去，中国城市消费规模快速增长，但对标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国际消费中心，在国际游客停留时间、高端品牌集聚、全球消费吸引力等方面，仍存在差距。

近期，商务部原副部长魏建国近期发表了题为《魏建国：我们离中国特色的国际消费中心城市还有多远？》的文章，引发业内关注。围绕中国城市如何从“消费大城”迈向“消费强城”，凤凰网财经就此专访魏建国，深入探讨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建设的新机遇与新挑战。

一、破局出圈的“中国速度”与弯道超车

凤凰网财经：魏部长您好！您在文中提到，国务院批准五城率先开展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培育建设五年间，五城社零总额占全国超过1/8，以不到全国3%的面积撬动了超12%的消费总量。中国仅用四年就走完了西方几十年才走完的消费集聚历程。您认为这种“中国速度”能实现“弯道超车”的最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魏建国：首先要明确一点，这种“中国速度”实现的“弯道超车”绝非单一市场红利催生的偶然结果。我认为这是超大本土内需底盘，制度型顶层设计，产业与城市一体化协同和对外开放双向赋能四大力量深度耦合的必然结果，但真正的核心原因是两个：独一无二超大规模内需市场和举国统筹的制度优势。

一句话，西方靠市场自然演化走了几十年，我们走靠“天时”——举国统筹的制度改革优势，“地利”——全产业链和供应链的支持，加上“人和”——背靠14亿人口构成的统一大市场，形成了别人无法复制的组合动力，也是我们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核心密码。

凤凰网财经：五城在离境退税和“首店经济”上展现了惊人的爆发力（如北京首创“全城退税、一点通办”，上海退税场景延伸至进博会、F1赛事现场等）。在您看来，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便利化政策创新，对全球传统消费中心城市带来了怎样的示范或颠覆效应？

魏建国：我想，北京、上海首推的这些全域通办的离境退税办法，绝非简单的便民措施，而是对全球传统的消费运营逻辑一次重大改革和范式重构，意义深远。

长期以来，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的退税模式固化，流程繁琐，场景有限，首店落地完成依赖市场自发博弈，效率低下，我国以政策顶层设计主动打通政务、商圈、展会、赛事资源，把退税从机场单点拓展到全域商圈、国际展会、重大演出赛事，大幅降低境外游客消费门槛，同时用制度红利来定向吸引全球品牌首发、首秀落地中国。

其实国际市场早早就关注和认可中国这一做法，认为“政策赋能消费国际化”的中国方案已在全球形成极强示范效应：多国开始借鉴全域退税改革思路。它完全打破了西方认定的“消费国际化只能靠市场自然生长”的传统固有认知，再次证明：制度型开放可以主动塑造消费竞争力，为全球国际消费中心建设提供了全新路径。

二、刺破“大而不强”的“短、低、少”痛点

凤凰网财经：您犀利地总结了中国城市目前的三个核心差距——“短、低、少”。比如2025年上海入境游客达936万人次，但平均停留时间仍未突破两晚（远低于伦敦和纽约）。中国城市在“让人进来”上进步神速，但到底卡在哪里，才导致“让人住下来、花出去”这么难？

魏建国：入境客流快速增长却留不住，住下后消费不多，问题卡在哪，我看有三大短板：

首先是体验供给浅层化。

境外游客大多只完成外滩、豫园等打卡式观光，深度文化体验、夜间演艺、都市休闲、国风沉浸式产品供给不足，文旅商体联动不够，缺少足够理由多住一晚。对比伦敦常年高密度文艺活动、东京多层次都市休闲业态和遍布巴黎罗马咖啡店外的闲坐眺望等差距明显，想花钱也花不出去。

其次，入境友好服务存在系统性堵点。

我们国内的移动支付、线上生活服务高度本土化，外卡受理、多语种指引、境外常用软件适配不到位，从打车、点餐、逛商圈全程存在不便；签证过境停留期限、跨城联动也制约长线行程，细碎烦人的体验障碍直接削弱停留意愿。

最后是客源结构与消费引导错位。

当前入境增量以东南亚短途周末客为主，天然停留时间短；而商务、会展、演出和赛事等高值客流缺少配套消费转化方案，游客普遍把国内大城市当作配套消费转化方案，把国内大城市当作过境中转站，而非深度度假目的地。

简言之，“流量易、留量难”，不是吸引力不足,而是供给、服务、配套还没有完全按照国际游客需求重构。

凤凰网财经：巴黎、纽约、伦敦等地的国际旅游收入占比高达47%—68%，而中国头部城市仍严重依赖国内游客。面对国际游客单价和消费总额数量级的差距，我们该如何打破这种“内重外轻”的结构性局限？

魏建国：是的，国内消费高、国外消费低的核心症结并不在于吸引力不足，而是国内许多城市已将国际化消费生态长期服务本土需求，忘记了面向全球客群服务的主要宗旨，造成系统性布局落后，这种“内重外轻”格局必须尽快扭转。当务之急抓好三件事。

一是重构入境专属消费供给。

对标巴黎、伦敦、东京，打造常态化国际首秀高端定制消费，沉浸式文化体验，世界级文娱演出矩阵，要跳出传统观光购物模式，用差异化体验来拉高境外客群消费意愿和客单价。

二是全面升级入境友好型软硬件。

优化过境签证，72/144小时过境免签政策，全域完善外卡消费、多语种服务，跨境支付兼容，离境退税体系，扫清境外游客消费的细碎障碍。

三是面向全球精准营销引流。

依托进博会、广交会、国际赛事，打造全时段国际化引流场景，深耕欧美、中东、东南亚高端消费客源地，把我们的城市从“过境中转站”塑造成全球常态化度假+消费目的地。

凤凰网财经：您提到差距不仅在于硬件，更在于高端品牌区域总部少、国货高端品牌国际认知度不足等“软实力”。在“硬件可以加速建设，但软实力需要时间沉淀”的规律下，中国城市该如何缩短这一沉淀周期？

魏建国：不错，软实力的沉淀固然需要时间的缓慢发酵，但我们完全可以靠政策来定向虹吸，本土品牌体系化出海，全球流量场景借势和文化IP工业化运营四大路径来大幅度压缩周期。

首先用制度红利来加速国际总部集聚。

可对标上海总部经济的扶持政策，出台专项奖励，首发通关便利，办公配套一站式服务，主动吸引奢侈、时尚、消费品类跨国品牌亚太总部、研发中心落地，把过去几十年自发落户过程压缩到3-5年，快速补齐高端总部短板。

其次，依托国内超大市场完成国货高端化试炼。

在本土完成产品迭代，审美升级，口碑验证，再通过海外网红营销，跨境直播、海外独立店同步出海。花西子、花知晓等国潮美妆已走出这条捷径，省去西方品牌漫长市场培育期。

再者，借进博会、广交会、国际时装周等顶级全球会展。

常态化举办全球首发、海外路演，把城市和国货品牌一次性推向国际视野，实现曝光跨越式增长。

最后，将岭南、国风文化做成标准化可输出的消费IP。

摆脱碎片化文化展示，形成稳定的全球价值叙事。

总之，我们要主动积极作为，不靠被动等待岁月沉淀，而是用市场化、体系化、国际化运作，来实现自己软实力的“人工提速”。

三、 “十五五”新征程的三维发力路径

凤凰网财经：您提出制度层面要从“政策试点”走向“系统性改革”。除了优化240小时过境免签外，对于中小微商户对离境退税“不理解、不熟悉”的痛点，以及建立与国际接轨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机制，您有哪些具体的政策破局建议？

魏建国：在这方面我们要做的事很多，也很具体：

1.用政企银常态化上门帮扶破解中小商户不懂退税难题。

放宽退税商店备案门槛，将M级纳税信用商户纳入备案范围，压缩备案至3-5个工作日办结；税务、商圈、银行组建专班，推行“一对一实操教学，陪办一次业务“模式。在步行街、景区、文创小店批量发展退税商户，配套无纸化退税系统，降低人工操作成本，同时设立商圈集中退税点，减轻小微部门压力。

2.建立正向激励机制，调动商户积极性。

对新增退税小微商户给予备案补贴；涉外培训补贴，把退税资质纳入商圈评级、文旅商户信用评级，让商户看得见收益、愿意长期做退税业务。

3.对标欧盟、新加坡消费保护规则，搭建国际化涉外维权体系。

可开通12315多语种专线，在核心商圈设立涉外纠纷调解站，实行境外游客投诉优先办结；统一双语价签，售后条款公文化，建立消费纠纷跨境调解、先行赔付机制，形成长期稳定的国际化消费制度框架。

凤凰网财经：要实现从“引进来”到“留得住”，您强调了“文商旅体展”融合消费。像北京的“漫步北京”和天津的历史建筑活化等尝试，如何才能从“小众打卡”升级为能够吸纳大规模国际高净值消费的“超级场景”？

魏建国：应该说这次升级对企业、对市场都是很重要的一步。对企业是从国内走向国际，对市场是从低级走向高级，但这种升级必须完成“三级跳远式”的升级改造。

一是场景从“观光打卡”转向国际化定制体验。

不再只做古建筑、老街外观游览，这时效太短。要开发中式奢享度假、国风沉浸式演艺、非遗高端私定、滨水运动赛事以及让文物说话等长线产品，匹配海外高客群度假、休闲、社交需求，拉长停留天数。

二是业态实现全域联动串联。

也就是把城市历史街区、会展中心、体育场馆、商圈打通，依托进博会、广交会等平台、时装周推出“观展+游玩+定制消费”一体会套票，让短期参会客流转化为深度消费客流。

三是进行全球化叙事包装和精准引流。

用国际通用审美观解读东方文化，多语种配套、涉外服务全面落地，面向欧美、中东高净值客户群定向推介。摆脱单点景点碎片化运营，打造全年常态化运营的复合型消费生态圈，自然从小众网红点成长为世界级消费目的地。

凤凰网财经：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竞争最终要由企业承载。当零售、餐饮、住宿等本土企业面临从“卖商品”向“卖体验”转型时，它们该如何摆脱单纯复制国际品牌“标准模板”的思维，打造出具有全球辨识度的中式消费场景？

魏建国：我认为不能照搬西方标准化模板。而是要完成从“对标跟随”到“东方范式输出”的思维升级。关键要下好以下三步棋：

第一步，从标准化复制转向审美体系化表达。

千万不要简单模仿海外装修、摆盘、服务流程，而是把岭南美学、东方意境、节气文化、生活哲理等沉淀为自己独有的空间、服务、仪式感体系，形成别人抄不走的中式场景辨识度。

第二步，从“卖单品“转向“卖一整套东方生活方式”。

国际高端消费是体验，卖的是体验体系，我们的餐饮、酒店、新消费品牌，要把美食、茶艺、非遗、沉浸式氛围、人文服务串联成套系体验，让境外消费者感受差异化的东方高端生活方式，而不是单一商品交易。

第三步，用国际服务规则承载中国文化内核。

把硬件标准、服务流程、卫生体系对标国际一流，让体验足够“洋气、舒服、接轨世界”；但场景气质、文化故事、价值内核坚持中国原创。

一句话：让“规则接轨世界，审美根植中国，体验独一无二”，这就是本土品牌打造全球辨识度，实现弯道超车的最佳路径。

四、城市竞逐——谁能率先“冲线”与终局展望

凤凰网财经：在首批五城及后续扩容城市中，您明确指出上海综合优势最为突出，极有希望率先达标冲线。尽管2025年重庆社零总额首次超越了上海，但您依然看好上海。您认为上海打造“入境消费第一城”最核心的护城河是什么？它还需补齐哪一块拼图才能真正媲美伦敦、巴黎？

魏建国：即便重庆社零总量实现反超，我认为上海冲刺入境消费第一城的核心护城河依旧无可替代。最主要是有着其它城市三重不可复制的生态特点。

一是全球品牌首发与总部集聚的顶层吸引力。

上海累计落地8000余家国际首店，跨国企业亚太总部、外资研发中心规模领跑全国，叠加进博会永久落户优势，天然成为全球新品发布、奢侈品布局中国的首选地，这是纯粹本土内需型消费城市难以在短期追上的。

二是制度型开放形成的入境消费完整体系。

240小时过境免签，全城全域“即买即退”，外卡支付全覆盖，多语种服务先行先试，全市退税商店已突破1800多家，占全国半壁江山，政策的便利度已形成系统优势，这也是其它城市难以复制的。

三是国际化人流与商务会展形成的闭环优势。

一年有936万入境客流稳居国内首位，商务、会展、外事高净值客群源源不断，消费圈层高度成熟。

但上海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目前平均入境游客平均停留不足两晚的难题。我看要尽快打造“长效国际化文化消费生态+深度停留消费体系”，真正比肩欧美顶级国际消费中心城市。

凤凰网财经：北京优势在服务性消费与文化场景，粤港澳大湾区有港澳联动红利。这场“马拉松比赛才刚刚开跑”，您对中国城市形成错位互补、组团冲刺世界级消费中心城市雁阵有何期许？

魏建国：中国没有必要让所有城市挤在同一条赛道上内卷，未来必然会形成分工清晰、错位发力的“雁阵格局”，也就是全国各地会形成大大小小、规模、总量不一的多个雁群。

简单来说，是一城带头、全域联动。上海作为龙头，引领苏州、无锡、杭州、宁波等长三角城市，形成全球最密集的国际化消费城市群，共建首发经济、会展经济、入境消费体系。而在这个大雁群中，又有若干以苏州、无锡、杭州、宁波为首的中小雁群。

北京依托首都资源，带动京津冀协同升级高端服务消费、文化涉外消费。粤港澳大湾区以广深港澳为核心，辐射珠江西岸城市。重庆、天津分别带动西南、北方腹地城市共同下沉国际化消费配套，承接区域开发。

未来中国的格局，不是五城赛跑而是五城组团、五阵齐飞。各领头负责对接国际，争取顶级资源，而周边城市负责承载场景、扩容流量、丰富业态，通过都市圈一体化实现优势互补，最终形成多点支撑、全域开放的世界级消费中心城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