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间万象,最容易迷惑人的,永远是浮于水面的浪花,而非托举浪潮的河床。
当下谈论长鑫科技,大多数人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打破海外DRAM垄断”这场产业胜利。不可否认,历经十年持续攻坚,长鑫打通国内首条DRAM商业化量产链路,终结三星、SK海力士、美光科技长达三十年的寡头格局,补上数字经济底层硬件关键短板,足以写入国内半导体产业史。
但如果我们的思考止步于此,便是典型的见木不见林。长鑫崛起真正的价值,早已跳出存储赛道单一的市场胜负。它更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中国商业世界一场深刻的底层变革:企业如何摆脱路径依赖,资本如何重新定义价值,产业链如何完成协同进化。读懂长鑫,不止看懂一颗存储芯片的突围,更能看透产业竞争、商业选择里长久有效的底层逻辑。
古人讲: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DRAM是数字世界的“记忆底座”,智能手机、服务器、AI算力集群,所有数字化业务的持续运转,都离不开存储芯片。很长一段时期,全球DRAM市场的牌桌,长期由三家海外巨头牢牢把控。回望行业往事,曾经的尔必达(Elpida)、奇梦达(Qimomda),都在巨头发动的逆周期价格战中黯然退场。三大厂商默契调节产能,周期性左右价格行情,数次通过供需调控收割全球下游电子制造企业。
我们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终端制造产能,可以组装电脑、生产手机、搭建庞大的云计算基础设施,却只能被动接受上游芯片定价。这也是过去数十年大量制造企业共同的困境:终端市场握在手中,支撑产业运转的关键生产要素,话语权长期旁落。
这里藏着一条商业竞争的核心规律:长期产业博弈,归根到底是关键生产要素的控制权争夺。过去几十年,国内大量企业依托土地、劳动力、低成本信贷这类传统要素参与全球分工,造就了“世界工厂”。但这套商业模式天然存在增长天花板。传统生产要素存在明显的边际收益递减规律,一旦外部供需环境发生变化,订单、产能随时面临转移风险。不少地方招商引资落地大量工厂,却很难留住核心技术,产业链绝大多数利润,持续向上游零部件企业汇聚。
很多经营者容易产生一个误区:产业升级,就是扩大产能、优化产品外观、拓展销售渠道。真正的升级,是向上游争夺稀缺高端要素的自主掌控能力。算力、存储能力,属于数字时代不可或缺的新型核心要素。长鑫实现DRAM自主量产,表层价值是国内云厂商、消费电子品牌多了稳定的本土供应商,打破巨头定价垄断;更深层的商业意义在于,我们开始实现数字底层要素自主供给,不用将整条数字产业链的根基完全托付外部厂商。
《道德经》有言: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市场里绝大多数参与者,热衷于追逐应用层风口,偏爱短期可见的收益,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投入底层基础设施。长鑫最难得之处,不只是成功造出存储芯片,而是主动选择了一条与短期资本偏好相悖的道路。
晶圆制造属于资本、技术双重密集赛道,十年间持续承受海量资本投入,几度穿越行业深度下行周期。2023年全球存储行业进入寒冬,DRAM售价持续下探,海外头部企业纷纷收缩资本开支、暂缓扩产,长鑫依旧稳步推进产能爬坡。对比市场上大量追求短平快回报的商业模式,这份选择印证一条朴素的商业智慧:短期红利依靠时代机遇,长期行业话语权只能依靠持续深耕;表层繁荣可以借力合作,核心竞争实力只能依靠自我沉淀。
而这种选择,恰好契合要素市场化优化配置的核心方向:市场资源不再单向流向门槛低、周转快的传统赛道,逐步向研发周期漫长、具备长期战略价值的硬核创新企业倾斜。
长鑫带给产业界另一重启发,是验证了链主企业激活产业链要素循环的可行路径。长期以来国内科创领域存在一个普遍痛点:大量设备、材料企业在实验室拿出样品,却找不到本土龙头工厂提供持续场景验证。没有量产环境反复打磨工艺,技术永远停留在样品阶段;商业化前景不明,资本不愿持续加注,高端人才难以长期留存,最终形成难以突破的负向循环。
如今这条死循环,正在以长鑫为核心逐步打破。作为产业链链主,长鑫持续开放产线验证窗口,上游北方华创、中微公司的刻蚀、薄膜设备持续导入产线;沪硅产业12英寸硅片、雅克科技前驱体、华特气体电子特气、安集科技抛光材料陆续完成规模化落地,稳步推进进口替代。沿着产业链向下,长鑫联动联想、小米、阿里云等终端与算力企业,搭建起“设备-材料-晶圆制造-封测-模组-算力应用”的本土产业协作网络。
合肥集成电路产业规模从2016年180亿元增长至千亿量级,正是要素集聚效应最直观的案例。零散分布的企业,只是互相独立的市场主体;当链主搭建起协同平台,资本、工程师、工艺经验、市场需求各类要素高效交汇、持续增值。东方古语所说“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放到现代商业竞争中,就是产业链要素协同共生。这套模式并非半导体行业独有,完全可以复制到高端装备、新材料、工业软件等诸多长期被外部制约的赛道。
更进一步来看,长鑫正在潜移默化重塑整个市场的要素估值标尺。
前些年,国内资本天然偏好地产、商贸等快周转赛道。土地、信贷这类传统要素能够快速兑现收益;而深耕硬核科技,往往要连续承受多年亏损。人才择业时,也普遍回避投入周期漫长的实体研发行业。资本、高端人才两大关键要素,持续涌向短期套利领域,深耕底层技术的创新企业长期面临要素供给不足。
长鑫登陆资本市场,获得海量资金认可,市场用真金白银完成投票。这一现象释放出清晰的商业信号:旧有的依靠土地扩张、人力堆叠的增长模式增长空间不断收窄,依托技术创新、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商业模式,迎来更好的发展土壤。资本、高端人才、产业政策等优质要素,持续向底层硬科技赛道汇聚。
这正是要素市场化想要达成的商业结果:破除各类流动壁垒,让资本、技术、人才、数据依据长期商业价值自由流动,不再一味追逐短期泡沫。很多人仅仅关注股价起伏,却忽略背后深层次变化:整个市场对于长期创新的包容度、价值评判逻辑,已经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当然,我们无需过度神化单一企业。客观而言,对比海外巨头,长鑫仍面临DRAM行业的强周期波动和激烈的全球同业竞争,在HBM等尖端技术上与国际领先水平仍存在较大的差距,以及产能规模、先进工艺积累、全球专利布局上的差距,同时还面临全球贸易和技术壁垒等长期挑战。但它最重要的价值,是完成一次极具参考意义的道路验证:在中国当前的商业环境之下,本土企业完全有机会直面全球垄断巨头,持续攻坚底层核心技术。
复盘近代全球产业变迁史不难发现:任何一个大型经济体,如果长期停留在“外部供给核心零部件,本土负责加工组装”的依附模式,只能持续瓜分产业链微薄的加工利润。想要掌握议价主动权,必须争取核心要素的供给能力,才有资格参与全球市场规则协商。
有人认为,长鑫仅仅是半导体行业的孤例。但一叶知秋,个案背后是整个商业环境的时代转向。存储芯片突围,只是大众能够直观看见的结果;要素配置逻辑重构、产业链协同范式创新、市场价值认知迭代,才是更为深远、持续发挥作用的变革。
商业竞争长路漫漫,从来不存在一蹴而就的胜利。长鑫留给市场的启示,早已超越一颗存储芯片本身:所有企业层面乃至产业层面的跃迁,始于经营者主动舍弃捷径,愿意扎根底层、长期投入。产业升级从来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需要足够定力的长期修行。
未来,当越来越多资本愿意陪伴长期创新,越来越多企业敢于向着产业链壁垒最高的环节持续挺进,各类生产要素持续向硬核创新领域集聚,中国制造挣脱低端锁定、走向高质量发展,将成为水到渠成之事。长鑫科技,正是这场漫长转型路上,一座清晰醒目的路标。
芯片突围只是看得见的战果,要素自主权、产业链共生、价值认知重构,才是长鑫留给时代长久的巨大财富。
作者:潘峙钢 宏观经济学者,中国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首席经济学家,太湖世界文化论坛(中国政府外事论坛)总干事,中国社会工作联合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国家开发银行高级专家,南方科技大学特聘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