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变了。
上半年,武汉拿下了两个第一:第二产业增速8.9%,GDP十强城市第一;规上工业增速15.4%,也是十强城市第一。
同期,武汉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高涨65.7%,为武汉规上工业增长贡献了98.5%。
这对于一座典型工业城市来说,意味着什么?
70年前的春天,武钢青山厂区开始大规模的平整场地,青山热电厂正在安装1号炉。隔壁的武昌,也在为武汉锅炉厂、武汉重型机床厂修建厂房。
这批“国字号”重工项目,勾勒出多年后外界对武汉的初印象——老工业基地。
2003年,东风汽车总部落地武汉。以东风公司神龙汽车基地和50多家汽车零部件企业为基础,在武汉的西南部,一座“中国车谷”开始生长。
武汉工业的命运又与汽车并蒂交织。至今东风仍是武汉绕不开的龙头企业。
2026年的经济半年报却让人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武汉:
“车钢油烟”(汽车、钢铁、石化、烟草)等传统工业比重降至35.8%。
而高技术制造业占比来到38.4%,代替传统工业成为武汉工业最重要的一部分。
其中,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了90.8%,对规上工业贡献率达100.4%。平板电脑、集成电路圆片分别增长43.2%、38%。
2026年以前,很少有人会把集成电路、存储芯片跟武汉联系在一起。
现下AI的高算力带来芯片、光模块市场的极速扩张,当硬科技成为城市新的护城河,外界也开始重新审视起这座工业城市,和它一手早已布好的科技牌。
【1】AI变现
7月27日,中国资本市场迎来2026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长鑫科技上市,投资者的热情裹挟着热乎的钱涌向这个半导体巨头。敲钟首日,长鑫高开471.59% ,总市值达到3.31万亿元,成为A股史上市值最高的公司。
手持长鑫科技33.1%股份的合肥国资,浮盈超过万亿元,成为这场IPO中的最大赢家之一。
▼长鑫存储第五代双倍速率同步动态随机存储器及模组。图/企业官网
市场对存储芯片企业的超高预期背后,是持续上扬了近一年的芯片价格曲线。
生成式AI彻底爆发后,超高的算力需求制造出巨大的市场缺口,AI产业链的核心基础设施集成电路、存储芯片迅速进入供不应求状态。
去年第三季度开始,全球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芯片)与NAND Flash(闪存芯片)两大核心存储芯片价格持续走高,以至手机迎来近五年规模最大一轮集体涨价。
而且今年涨价还将持续。
根据集邦咨询,2026年第三季DRAM、NAND Flash合约价将分别上涨13-18%和10-15%。
当前一台苹果手机的存储器约占整机成本的10%。业内机构预测,明年这一比重可能会上涨到惊人的45%。
一边,市场端两枚成人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挤占了一台手机近半成本;
另一边,资本端的热情与期待,不断叠高龙头企业和合肥国资的身价。
人们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布局多年的AI产业,已经站在了为城市变现的关口。
而今年上半年,超前布局的城市早早吃上AI变现的红利。
广州集成电路制造业高涨73.9%,将规上工业增速从去年同期的0.7%拉高到了6.6%。
苏州规上工业增速9.3%,居十强城市第二。AI产业所带来的对电子元件、电子器件等产品的旺盛需求,拉动苏州电子信息业产值上涨10个百分点。
这并不足以令人感到意外。
东部沿海具备区位、科创和国际前沿等多重优势。站在市场的中心,长三角和珠三角也是我国最早布局半导体产业链的区域。
武汉的存在就有点显眼了。
人们对这座内陆城市的工业印象大多停留在钢铁、汽车等。
但今年上半年,武汉集成电路增速高达38%,增长65.7%的规上高技术制造业,一跃成为十强城市中规上工业增速第一。
用脚投票的二级市场,早早感知到了这股暖意。上半年武汉上市公司增幅高达80.99%,在全国29座万亿GDP城市中排名第一。
长飞光纤市值同比上涨369.15%,6月两次涨停;光迅科技、帝尔激光、长盈通、精测电子涨幅均超过200%。
▼图/武汉发布
这批覆盖了光纤到光模块,存储芯片到激光设备的龙头企业,无疑正打开武汉的硬科技时代。
但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光谷生长
如果追溯起来,可能要回到1960年夏天。
刚从清华大学半导体专业毕业的黄令仪回到母校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学,简称华科),搭建出国内第一个半导体实验室,讲授半导体器件与材料课。
往前四年,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东北人民大学(吉林大学前身)和南京大学联合创办了我国第一个半导体专业。
黄令仪是国内半导体领域最早一批大学生。
她实际只在华科任教了两年,但也就是这两年,搭建起了华科半导体的学科基础。
▼图/华中科技大学
2006年,武汉新芯集成电路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武汉新芯),在距离华科只有10公里的光谷高新四路破土而出。
量产前夕,武汉新芯聘任华中科技大学集成电路学院现任院长缪向水为首席科学家,专攻信息存储材料及器件领域。
黄令仪埋下的那颗关于半导体的种子,开始在武汉生根发芽。
至今,华科还在为武汉的存储企业输送人才——
《华中科技大学2025届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显示,去年有187名毕业生入职一家武汉存储龙头企业,在各就业企业中排名第3。
▼武汉新芯大楼。图/企业官网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1976年3月,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一间厕所旁边废弃的清洗间。
光纤预制棒在1600度高温的火焰里逐渐融化,44岁的赵梓森站在玻璃车床前,一根长度为17米的“玻璃细丝”从他手中缓缓流出。
这是中国第一根符合国际标准的实用化石英光纤。
两年后,一封来自国家邮电部的文件送到武邮院,“光纤通信”被列为国家优先发展的七大新技术之一。
退休员工李光临回忆,20世纪80年代,武邮院承担了全方位、不同阶段的光纤通信技术发展的攻关项目。
这也让武汉快速地推开了中国光通信事业的大门:
1979年,赵梓森团队拉出中国第一根具有实用价值的低损耗光纤。
1981年,中国第一条实用化的光纤通信线路在武汉开通,打开了中国的光纤数字化通信时代。
2001年,科技部正式批准在武汉建设国家级光电子与信息产业基地,“武汉·中国光谷”诞生。
如今,光电子已经成为武汉最重要的名片之一。
长飞是全球最大的光纤预制棒、光纤和光缆供应商,产销量世界第一。
以长飞光纤和光迅科技为核心,武汉光谷分布着1.6万家光电子信息企业,产业产值突破6600亿元。
但这是后话。
武汉忙着研究光纤时正值改革开放,沿海地区早已热火朝天地搞起科创事业。
深圳与中国科学院合办了国内最早的科技工业园。1987年,华为成立。
上海一边忙着抗疟药物蒿甲醚的研发和生产,一边研究怎么利用“星期日工程师”的科技体制,把高科技人才引到基层的企业去。
▼上海张江药谷平台。图/张江发布
武汉也想划出一块地,专门搞科创。
《1985年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大事记》记载,1985年4月,湖北时任省委书记、省长,武汉时任市委书记、市长联名向国家领导人上报,请示筹建东湖技术密集经济小区——后来人们更习惯把它称为“光谷”。
也是这一年,邮电部和武汉市政府联合向国务院行文,准备在东湖技术密集经济小区内,与荷兰飞利浦公司合资兴建光纤光缆厂。
两份文件在3年后同时收到回响——武汉东湖高新区新技术开发区正式挂牌成立,长飞光纤成立。
后者是全国首家光纤光缆生产企业,由武汉邮科院、武汉市政府、飞利浦三方合资。
【3】新故事
又是38年过去了。
东湖高新区从“中国光谷”走向“世界光谷”。
长飞光纤成为湖北首家同时在A股和港股上市的企业,创下一年身价暴涨超16倍的纪录;
国产存储行业也在一轮又一轮的技术突破中拔节生长,在AI变现的当下经历新一轮的价值重估。
武汉早已不是那个靠传统工业走路的武汉了。
长飞光纤代表的光纤光缆,华工科技代表的光模块,都是武汉在沿海城市主导的高端科创产业格局中撕开的缺口。
▼长飞光纤的智能化产线。图/长江日报
长鑫科技IPO后,中部另一个闯入新局的城市合肥,也被更清晰地看见。
合肥29日发布的经济半年报显示,上半年其第二产业增长10.3%,规上工业增长25.6%,创下历史新高。
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速高达95.5%,和汽车共同托起合肥的制造业。
武汉和合肥顺AI硬件的风而起,人们开始意识到,硬科技正开挖城市新的护城河。
这不再是一个拼产业规模和市场C位的时代。取而代之的,是科创资源、人才储备、研发投入、城市耐力的综合考验。
在这个硬科技为王的时代里,沿海城市和内陆城市,被推到了同一个擂台上。
如果说沿海地区有更成熟的产业基础和更丰富的应用场景,那内陆城市有什么?
有瞄准产业并深耕的耐心。
人人都看到了芯片爆发带给武汉和合肥的风口,却忽略了龙头企业从诞生到爆发,走过的那十年。
存储产业重资金、重人才、重技术,周期性强且价格波动大。
创业的前十年,长鑫科技烧了366个亿。
合肥国资陪跑了长鑫十年,同时投资芯合半导体、鑫丰科技、曦融兆波等长鑫上下游企业,编制出一条涵盖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等各个环节的产业链。
如今长鑫上市,产业也闭环了。
▼2023年8月20日,合肥的长鑫存储技术有限公司。图/视觉中国
武汉出手更早。
2006年武汉新芯成立,湖北省、武汉市、东湖高新区三级政府出资超百亿元。
十年后,仍旧是省、市、区三级国资入场,超过300万元陪伴龙头企业的技术攻关。
另一张牌是高校。
位于合肥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通过足够垂直的专业设置,培养更高精尖的人才。
电子信息类专门设置的集成电路方向下,又面向半导体两大核心细分两个方向:
电子科学与技术侧重微电子科学与集成电路器件工艺;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专业专攻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开发和应用。
布局还在持续。
2024年,集成电路科学与技术安徽省重点实验室成立。去年十月,合肥工业大学集成电路学院成立。研发和人才的缺口先后补上。
武汉更甚。
93所高校、101家科研院所、140多万在校大学生,让这里成为全国智力资源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武汉的科技产业里,华科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光谷七星”之一的华工科技脱胎于华科。
每年还有超过2000名光电子信息人才,源源不断地从这里流向半导体产业。
早在2003年,华科集成电路学院就获批第一批9个“国家集成电路人才培养基地”。武汉新芯还没建立,人才的培养机制已经搭建起来。
同一年,武汉光电国家实验室获批筹建。
这是科技部在全国布局的五家国家实验室之一,建设的重任也落在了华中科技大学。
大刚观察不完全统计,仅华科集成电路学院,就有武汉光电国家研究中心、国家先进存储产业创新中心等6个国家级称号。
华为、九峰山实验室等10多家龙头企业,都是学院合作方。
这些高校托举着城市的产业走来,也将是城市往前走去的底气。
硬科技时代可能不会像互联网时代那样密集吹来风口。
这是一场扎实的马拉松,谁的步子迈得更稳、扎得更深,谁才更有机会等到那个风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