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凌川儿
编辑 | 江江
值班编辑 | 宝珠
视觉 | 诺言
这两年在路上开车，你会发现，后视镜上、车尾亮着蓝色小灯的车越来越多了。这些亮着蓝灯的车无非是在告诉你：“本车智驾已激活，请留意。”
随着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乘用车渗透率超过70%，道路上亮起“小蓝灯”的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常见。
但近日，有关智驾“小蓝灯”因不符合相关国家标准，或将受到限制的消息，在这个炎夏，冲上了热搜榜首，引发了舆论和业内关注。
据《中国消费者报》报道，7月2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启动第410批机动车产品公告申报工作，送检新车型若原厂搭载布置于车顶、后视镜、车尾等位置的外置蓝色智驾状态灯，将无法通过公告审核。
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要求有新的修改
这意味着，中国智能驾驶行业将迎来了一个巨变：此后，国内新申报的乘用车全面禁止安装智驾蓝灯；已经上牌的存量车辆仍可继续使用，不强制拆除。
从2022年理想率先将智驾小蓝灯落地量产，到2026年7月被禁，短短四年，这盏曾被奉为“智驾身份图腾”的灯黯然告别市场。一时间，有人遗憾，有人拍手叫好。为什么被禁？小蓝灯还会回归吗？
小蓝灯的兴衰，实则是行业“营销先行、合规后置”的一个缩影。
“蓝灯一开，随便加塞”
8月6日，盐财经记者在走访一线城市的新能源汽车线下门店时看到，智驾蓝灯作为产品启动辅助驾驶功能的标准配置，尚未遭到改动或禁用。
尽管监管机构尚未就现有车型的调整方案给出明确说法，多家车企也只是表态将配合相关法规、尚未进入大规模整改阶段，但可以确定的是，针对新车智驾蓝灯的国家标准已在推进当中。
而随着消息热度的不断扩散，道路参与者各方的反应不一，反映了激变当中，社会交通规则对智能驾驶的接受和适应，处于不断演化的转折期。
比如，有在广州习惯多年开车通勤上下班的车主王文风向盐财经表示，他认为，智驾蓝灯客观上起到了提醒旁车注意的作用，原因是智驾蓝灯车辆的控制权并不掌握在车主手里，其仍担心存在事故风险。
智驾蓝灯客观上起到了提醒作用/图源：@小鹏汽车
王文风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提醒其他车主“这里有一辆智驾车”，不是好事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车企最初的叙事里，小蓝灯是科技感的象征，但落地到真实的路况，它迅速走向了反面。
“这几年来，新能源车企推广普及智驾蓝灯，营销目的的比重比较大。它似乎让车企给消费者造成了一种误导，将这盏蓝灯和自动驾驶的新功能划上了等号。一辆配备成熟辅助驾驶系统的车辆，可以依靠系统来完成对车的掌控，它有它的技术标准，必要条件里不包含小蓝灯。”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翔对盐财经表示。
小蓝灯是科技感的象征/图源：@理想汽车
在张翔看来，就智能驾驶的基本原理而言，蓝灯作为外部照明装置对于前者仅是不必要的功能——甚至相反——“在路面实际行驶中，有些车主喜欢尾随小蓝灯，看看它的自动驾驶的反应是什么，有些车主会去故意加塞亮着蓝灯的车，这些行为都会增加交通事故的发生率”。
诚如其所言，“蓝灯一开，随便加塞”，正是不少车友群里调侃辅助驾驶系统规避策略积极的名段子。
由于国内主流L2级辅助驾驶的行车策略普遍极度保守——跟车距离大、遇加塞优先避让、边界试探就减速，小蓝灯等于把“我一定会让你”刻在了车身上。
12月10日，参展车辆在展示智能辅助驾驶技术/新华社记者陈思汗 摄
这很快形成了道路“潜规则”：老司机专挑亮蓝灯的车辆加塞、别车、近距离跟车，以此试探系统底线，甚至以此取乐。
换句话说，车企花重金打造的高端身份标识，最终成了马路上“软柿子”的识别码。
光色不合规
面对外界对于智驾蓝灯存废的热烈讨论，盐财经留意到，7月29日，中国汽车标准化研究院就公开发文正面回应表示，当前“小蓝灯”存在灯光滥用情况，易引发安全风险——特别是夜间开启的“小蓝灯”，容易让其他道路参与者产生眩光，观感刺眼，从而干扰周边驾驶员对路况的判断。
中国汽车标准化研究院方面还称，带有智驾蓝灯的车辆更容易被其他车主借机加塞、近距离跟车，增加路面通行风险。
有鉴于此，全国汽车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正在主管部门的指导下，开展国家强制性标准GB 4785，即《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要求》的标准修订工作。
对此，有公开报道披露，此次修订将重点明确界定智驾蓝灯所表达的驾驶状态，避免公众误认为车辆已实现完全自动驾驶；同时，修订工作还将统一车辆灯光的颜色、亮度、频闪、安装位置和昼夜调节要求，并且计划将灯光状态与辅助驾驶系统、事故数据记录和召回机制联动。
观众在博览会现场静态体验一款智能网联电动汽车/新华社记者孙凡越 摄
全国汽车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与中国汽车标准化研究院属于中国汽车行业标准制修订的核心管理体系，后者自2022年成立以来，亦是国内唯一专业从事汽车标准化研究与应用的国家级科研机构，直属于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中汽中心）。
盐财经在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查询发现，上述GB 4785修订工作已于今年4月下旬启动，由工信部牵头组织。
同时，在主要起草单位名单中，除中汽中心外，首次纳入了智能驾驶领域的代表企业——引望与比亚迪。这标志着业内玩家积累已久的智驾量产实践经验获得了肯定，成功融入国标建设之中。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今掀起的关于智驾蓝灯的调改动作，并不是行业整顿刹车的保守之举，相反，对于激增中的新能源车辆，灯具的安装使用得到进一步的规范后，产品的安全性能也将有实质性的提升，从而更好地适应智能驾驶时代的快速变迁。
更重要的是，现行强制性国家标准GB 4785规定，民用汽车外部灯光仅限白、红、黄、琥珀四色，蓝色并不包含其中，即原则上不允许使用标准未定义的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
国家标准GB 4785中的颜色规定
“我们现有的汽车车灯标准已经有很多颜色了，小蓝灯的愈发普及可能会让信息繁杂度增加。而辨识的难度增大，也会提高引发意外的可能性，增加交通事故的发生率。”张翔指出。
正因如此，智驾蓝灯的快速普及一直缺乏国标支撑，在未来的GB 4785修订落地后，在光色选择、闪烁逻辑以及避免旁车恶意加塞等方面，外界也期盼着，国标和相关制订单位会建立更加兼顾视觉秩序与物理安全的统一规范。
一禁与一立
那么，为什么只有新车改掉小蓝灯？
对于相关国标修订工作的推进，张翔认为，从成本控制和社会影响的角度出发，按照规范新车上路的思路入手，是更易让社会大众接受的办法：“因为管理面比较窄，目前管理对象只是车企，使得投入的资源比较少，效果也比较明显。如果从现有的存量市场入手的话，跟车主打交道，复杂程度会大大提升，而且在执法过程中容易引起一些冲突误会，会对社会起到不稳定作用。”
“目前在智能化汽车对外交互领域，我们国家正推行和升级5G基础上的V2X（车联网）通信技术，这并没有用到小蓝灯。这意味着，我们的车辆是不是处于自动驾驶的状态，是不需要去告诉道路上其他车主的，不需要外部的信号灯来体现——只要车辆之间的通信无障碍，避免互相碰撞、保持安全距离就可以了。”
张翔补充并预测道：“而且未来随着功能逐步的完善，通过‘车路云一体化’应用试点慢慢推广以后，对于这样的车辆无线通信技术也会有相应的法规和国标出台，来作为小蓝灯真正可持续的替代方案。”
参观者在博览会智能网联汽车展区参观一台智能网联汽车平台架构/新华社记者赵子硕 摄
可以想见，从智驾蓝灯开始，面对越来越多配备自动驾驶功能的车辆上路，当智驾成为常态后，包括车辆混行时的事故定责、设置智驾可通行路段等方面在内，监管和交通规则还需要对新的变化，进行更多的引导和规范。
就在外界热议“未来新申报的乘用车可能全面禁止安装智驾蓝灯”的同时，今年7月，工信部还发布了《智能网联汽车 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使得国内拥有首个针对L2级辅助驾驶的强制性国家标准。
其中，该国标针对基础单车道、基础多车道和领航驾驶辅助等三类组合驾驶辅助系统产品，分别提出了所适用的安全要求，还对系统“辅助驾驶”这一核心定位，制定了人机交互等用户使用和操作方面的要求。
7月19日，在智能汽车链展区黑芝麻智能展台，参观者在参观展出的辅助驾驶芯片产品/新华社记者鞠焕宗 摄
一禁一立之间，显示出中国的新能源汽车行业，正经历着朝向规范化与核心技术明确化发展的关键转折期。
正如中国生产力促进中心协会副理事长王羽的判断：小蓝灯不是简单的灯光违规，而是技术营销对公共安全信号体系的越界改写。
过去，各大车企的智驾功能快速同质化，当功能卷不动的时候，车企们就纷纷转向了“视觉炫技”，小蓝灯就是“性价比”最高的营销道具——硬件成本不过几十元，却能营造极强的科技感与身份感，撑起几千甚至上万元的配置溢价，以及完成消费心智的占领。
某车企安装小蓝灯的价格
如今，“靠灯光、靠概念、靠视觉包装卖智驾”的野蛮生长阶段结束了。接下来的行业竞争，终归要回到算法本身、回到安全本身、回到合规本身。
毕竟，真正可靠的智能驾驶，从来不需要靠一盏灯来证明自己。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王文风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