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台失去股王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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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失去股王这一年

“只有赤水河的水一直流淌,只要中国的白酒文化不变,它就像一座液体金山一样,永不枯竭的在创造财富。”

2007年,《时间的玫瑰》出版,但斌向外界阐述书中的价值投资理念时,曾这样形容贵州茅台。

到了2026年,赤水河的水还在流淌,但斌前十大持仓中已不见茅台身影。

随着AI产业趋势愈发明确,但斌投资框架全面转向科技赛道,对外的口径也变成了,“白酒文化的土壤正在松动。”

但斌不是个例。

寒武纪、源杰科技、联讯仪器先后成为股王。

而不再是股王的茅台,换届、调价、清退......动作之频繁,超过往日任何一次改革。

双轨制下的渠道租金

普通快消品,厂家与渠道之间的博弈相对简单,本质上是关于分销利润如何分配、库存风险由谁承担的博弈。

而茅台这类稀缺品牌,厂家与渠道争夺的并不只是销售利润,而是品牌稀缺溢价的分配权,也就是配额租金究竟归谁。

这种矛盾长期存在,无非是上行周期掩盖,下行周期摊牌。

长期以来,茅台存在两套并行的价格体系,即双轨制。

第一套是厂商体系内的定价。以500毫升、53度飞天茅台为例,2018年起,经销商合同价为969元;2023年11月提价后,合同价上调至1169元,官方建议零售价则长期维持在1499元。

第二套是流通市场形成的价格,包括经销商之间的批发价,以及最终面向消费者的终端成交价。在行情高点,飞天茅台的市场价格超过2500元,部分时期甚至逼近3000元。

经销商只要能够按照合同价获得配额,即使不做消费者教育、不建设终端,也可以通过转手销售赚取可观差价,这便是配额租金的来源。

过去茅台默许这笔差价存在,是因为在遇到小周期波动时,这笔利润就是厂方给渠道的保险金,渠道以此为代价替厂家囤货、兜底,成为茅台业绩的缓冲池。

以2012年为例,塑化剂风波与八项规定相继冲击白酒行业,茅台价格承压。为了稳定渠道价格,时任茅台董事长袁仁国要求:“经销商必须坚挺茅台(500ml53度飞天)价格1519元,团购价必须在1400元以上。”

这种限价措施最终因涉嫌价格垄断,遭到发改委约谈而被迫中止。

到了2014 年,53度飞天茅台终端批价跌破819元的出厂价,茅台一改此前“谁降价就取缔谁”的疾言厉色,变成了“与供应商朋友共勉”的和颜悦色。

在茅台的“不增量、不加新经销商、不降出厂价”的控量保价政策下,早年低成本拿到配额的老牌经销商,配合区域联谊会共识、不主动杀价甩货,客观上稳住了渠道底线。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双轨制价差带来的收益并不来自于能力,而来自于配额本身,因此茅台经销权逐渐从一种商业资格,变成了一种稀缺资产。

谁能够决定配额流向,谁就事实上掌握了财富分配权;当配额审批缺乏透明规则时,商业价差也就很容易进一步演化为权力寻租。

2019年,茅台原董事长袁仁国被双开。此后,高卫东被判无期徒刑,丁雄军被查。茅台体系内被带走调查的高管多达16人,涉及茅台集团、股份公司、销售公司和电商公司等多个核心业务板块。

最近一位,是2026年上半年落马的茅台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经理、财务总监、董事会秘书蒋焰。她在茅台体系内工作超过十年,先后辅佐过三位“一把手”。

持续多年的反腐,说明茅台的问题不只是个别高管失守,而是配额租金与行政化审批权结合后,形成的制度性诱惑。

因此,茅台的渠道改革,首先从清理配额腐败开始。

在袁仁国被双开前,由贵州省经信委空降茅台的李保芳已经开始整顿渠道体系。他清查依靠打招呼、批条和亲属关联取得的经销商资质。仅2018年,茅台酒经销商就一次性减少437家,大量配额被收回。

与此同时,茅台废除缺乏规则的“批条自提”,推动配额审批标准化,削减特权指标;明确不再新增茅台酒专卖店、总经销商和特约经销商;并将收回的配额逐步转向商超、电商和直营渠道。

但李保芳的改革有一个清晰的边界。

他打击的是依靠权力私分配额的腐败,整顿的是缺乏规则的特权批条,却没有改变买断经销和价格双轨并存的底层模式。合规经销商仍然可以通过配额获得价差,合同价与市场价之间的巨大利润空间依然存在。

把利润收回体内

2025年10月,陈华接替张德芹,出任茅台新一任董事长。此时,茅台面对的市场环境已经不容乐观,就在两个月前,茅台失去了曾经维持9年的股王位置。

而到了2025年年底,飞天茅台的流通批发价又一度跌破1499元官方建议零售价。

虽然消息发酵后,市场传出茅台年内暂停向经销商发货、主动控量的消息,飞天茅台批价很快反弹至1565元左右,但这次跌破1499元依然具有标志性意义。

过去,市场批价远高于1499元,经销商按照1169元的合同价拿货,再转手卖给下游渠道,便能轻松获得利润。

但当流通批价逼近甚至跌破1499元,合同价、建议零售价和市场价之间原有的利润阶梯收窄。过去建立在市场价长期上涨基础上的双轨模式,已经难以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运行。

茅台到了重新调整合同价、官方零售价和真实市场价之间关系的时候。

于是,《2026年贵州茅台酒市场化运营方案》出炉,提出要构建“随行就市、相对平稳”的自营零售价格动态调整机制。随后短短半年,茅台连续进行了四次调价。

第一次是3月31日,茅台将53度飞天茅台的经销商合同价由1169元上调至1269元,自营渠道统一零售价则由1499元上调至1539元。这是2018年以来,飞天茅台首次上调自营零售价格。

第二次是5月16日,茅台宣布,陈年15、精品茅台、丙午马年珍享版以及1升装飞天茅台分别涨价60元至200元不等,非标产品代售体系的配套调价同步落地。

第三次是7月18日,飞天茅台经销商合同价再次由1269元上调至1369元,i茅台线上零售价则由1539元上调至1639元。

第四次是7月27日,茅台线下自营门店单独调价,飞天茅台零售价由1639元上调至1719元。

这一轮连续涨价,调整的并不只是一瓶酒的价格,而是茅台产业链的利益分配方式。

首先,提高经销商合同价,直接压缩了传统渠道的价差空间。

以2025年年底的价格为例,经销商按照1169元合同价拿货,如果市场批价在1565元左右,理论价差接近400元。合同价上调至1269元、再上调至1369元后,即使市场价格保持不变,经销商可以获得的价差也会明显缩小。

其次,扩大i茅台和线下自营渠道的投放,意味着茅台不再满足于提高经销商的拿货成本,而是试图绕过传统渠道,直接获得从出厂到零售环节的更多利润。

再次,非标产品转向代售制,改变的是经销商的货权。

在传统买断制下,经销商买下产品,拥有货权,可以通过囤货、控货和涨价获利;在代售制下,产品货权仍然属于茅台,经销商只负责销售,并收取约5%的服务费。

经销商不再承担同样的价格波动风险,但也不再享有产品涨价带来的大部分收益。过去依附于非标产品配额的租金,被厂家进一步收回。

最后,建立分层、动态的自营零售价格体系,官方价格更及时地贴近真实市场。

只要官方定价与市场价格之间长期存在巨大落差,配额就会附带套利价值;只有根据市场变化调整官方价格,缩小二者之间的缺口,“拿到配额再转手倒卖”的生意才会失去吸引力。

因此,茅台四次调价都是为了把过去沉淀在渠道体系中的配额租金,逐步收回至上市公司体内。

有此底气,主要是因为茅台与传统经销商之间的力量对比已发生改变。

李保芳收回配额后,丁雄军时代的茅台顶着传统渠道的反弹,上线了i茅台数字平台。从生肖酒到茅台1935,大量高利润非标产品开始通过i茅台直接面向消费者销售。

数据显示,茅台直销收入占比从2019年的8.5%,一路提升至2025年的50.09%,直营收入首次超过了批发收入。

液体金山进入存量时代

茅台长期维持价格双轨制,依赖一个基本前提:市场价格显著高于经销商合同价。

只要市场价格持续上涨,经销商就愿意按照合同价接货,并把尚未卖出的茅台留在库存中。合同价与市场价之间的价差越大,配额的价值越高,渠道囤货和维护价格的动力也就越强。

在这个过程中,渠道利润并不完全来自茅台的主动让渡,也来自不断进入市场的新增需求和新增资金。

复盘历史,茅台酒几次价格的狂飙突进,都与宏观顺周期高度吻合:2009年的四万亿基建,2016-2017年的棚改货币化复苏。

那些年,房地产、大基建的高速运转,催生了天量的政商务宴请需求和送礼需求。这些充沛的外部资金,将茅台的体制外市场价托举在2500元甚至3000元的高位。

因此,双轨模式能够维持,靠的不只是茅台的品牌和控量能力,还依赖宏观经济扩张所提供的增量。

过去二十年,人口增长与人口迁移推动中国快速城镇化,城镇化又推动房地产扩张,房地产扩张创造财富与商业关系,财富和关系又共同扩大了高端白酒需求。

具体而言,房地产是“关系制造机”,人口扩张是“宴席制造机”,茅台恰好满足成为这些关系和宴席中具有辨识度和效率的价值标尺。

换句话说,茅台的繁荣,本质是需要社会不断产生值得用茅台确认的关系。

但2021年以来,房地产市场持续调整,财富效应逐渐消退,这套需求扩张机制也随之减弱。

当房地产不再持续创造财富和项目,当新增家庭减少、地方商业网络收缩,当年轻一代不再自然继承上一代的酒桌文化,高端白酒所依赖的外部增量便不再充裕。

中国人的消费重心已从经营关系逐渐转向安放自己。

因此,茅台虽然仍然拥有强大的品牌认知,也仍然能够从其他白酒品牌手中争夺份额,但它所面对的市场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过去,茅台是在一个不断增加酒桌的社会里占领更多酒桌;未来,它需要在酒桌总数不再增长、甚至有所减少的市场中,提高自己出现在每一张酒桌上的概率。

当市场无法继续提供足够的增量,茅台就需要从存量中寻找增长,比如内部利益的重新分配。

毛利率超90%,茅台仍然是一门好生意,只是那个需求不断扩张的时代,暂告一段落。

赤水河的水当然还会继续流淌。

但一座液体金山能否永不枯竭,最终已并不只取决于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