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美大片贴身肉搏的一周,一头建模像4399小游戏,物理引擎像刚学会走路的黄牛横空出世,“拳打沈腾、脚踢诺兰”。
这头充满故障美学的黄牛,时而在草地上被石头绊倒四脚趴地,露出诡异又从容的微笑;时而跨越了演化的限制,直立立地站起来双腿行走;时而与牛妈对话“我饿了”、“不是刚吃过吗”,充满东亚家庭伦理气息。

在互联网爆火后,这部“旷世神作”票房已经突破2000万元,眼瞅着奔亿去了。
被网友赐名:劣币驱逐良币,假币驱逐劣币,冥币驱逐假币。
从良币到冥币,中国电影如何在短短二十年实现飞速降级。
真金白银,壮志未酬
陈凯歌曾说:“十年内无人能看懂《无极》。”
十年过去后,《无极》的评分依旧不及格,陈凯歌又说:“十五年后,大家会发现《无极》是部经典之作。”
十五年又过去了,陈凯歌节目中怼了李诚儒,现实中告了说《无极》是烂片的up主。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这部交织着命运预言、权力欲望、悲剧结局,与《麦克白》高度相似的影片,依然被大众认为是烂片。
据当年的公开报道,《无极》投资高达3.4亿元,超过此前的《英雄》、《十面埋伏》、《天下无贼》,集结了当时华语电影的顶级资源:
特效由参与过《功夫》制作的香港先涛数码操刀,总美术指导是凭《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的叶锦添,日本艺术家正子公也参与了服装及角色概念设计。
从服装、置景到特效,《无极》处处透露着两个字——大片,但宏大的制作野心并没有转化成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故事。
陈凯歌试图讨论命运、爱情、和自由,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女人与四个男人之间的爱恨纠葛。
由谢霆锋饰演的北公爵发动政变后,身穿一身素白长衫,一条细发长辫垂在胸前,义愤填膺的指责张柏芝饰演的倾城,童年时为了抢回一个馒头而欺骗了他,并说出了那句名台词:“你毁了我当一个好人的机会。”

天下祸乱,根源来自儿时一个馒头的欺骗。
宏大的主题、华丽的视觉与单薄的叙事形成反差,让《无极》成为互联网早期恶搞文化的素材。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甚至比电影本身拥有更顽强的传播力。
但《无极》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例,在中国电影产业化初期,第五代导演纷纷进行市场化转型。以《英雄》为代表的中国商业大片,将古装、明星、奇观、武打和国际化制作整合进一种全新的模式里。
这些电影往往拥有高饱和度的视觉风格、舞台化的表演、古典悲剧式的人物关系,以及刻意追求庄严感的台词,莎士比亚、古希腊悲剧、中国传统宫廷叙事,形成一套东方奇观。
这一时期电影工业迅速膨胀,电影讲故事的能力却没有同步升级。
它们的“烂”,更多是一种创作型的失败。导演有表达欲,资本也投入了真金白银,只不过创作者想谈论的东西太多,电影真正能够承载的东西太少。
这一阶段的烂片,至少还有一个真诚的前提:
它原本真想成为一部伟大的电影。
剧本退场,营销登台
《富春山居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元代画家黄公望于1350年前后完成这幅纸本水墨画。此后数百年间,它几经易手,经历了吴洪裕“火焚殉葬”、乾隆帝真假误判等传奇故事。
到了当代,前半卷《剩山图》与后半卷《无用师卷》长期分藏两岸。直到2011年,两卷才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首度合璧展出。
光是这幅画的流传经历,以及各界促成合璧展出的曲折过程,就足以支撑一部电影。
但出品方没有选择纪录片或历史文化片,而是决定把它拍成一部夺宝类型大片。
于是,《天机·富春山居图》诞生了。
影片投资高达1.6亿元,集结刘德华、林志玲、张静初、佟大为等明星,辗转多个国家和地区拍摄。从物料上看,它几乎具备一部国产商业大片应该具备的一切。
彼时,导演告诉观众,《天机·富春山居图》是不同于好莱坞的中国式大片,要给观众新鲜感和特殊的刺激——“眼花缭乱,大起大落,四国五地,上天入地”。
直到观众真正走进影厅,才明白这四个词是什么意思。
林志玲在100多分钟里更换了十数套造型,包括但不限于新娘、空姐、护士、尼姑、特工、贵妇等cosplay式变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志玲在玩奇迹暖暖。

刘德华时而是爱国人士,时而是出轨丈夫,张静初开始是保险公司高管,后来突然化身女特工。
明星效应压倒角色塑造,人物动机难以理解。
但这部电影却在院线扩张的大背景下,以单日近40%的排片获得了首日4964.1万的票房,以2.4亿的成绩位居当年端午档票房第一。
自此,中国烂片完成了一次重要蜕变。冯小刚曾点评:“从今以后,可以用《富春山居图》前和《富春山居图》后来划分电影史。”
电影行业“醒悟”,观众的期待,可以被单独制造。
海报要有史诗感,预告片要剪完所有高光,明星阵容要足够豪华,宣传口号要喊得响。至于正片究竟讲了什么,反而可以退居其次。
项目首先考虑如何立项、融资、销售和制造声量,剧本成了产业链上最容易被牺牲的部分。
这一阶段,烂片逐渐从一种创作事故,变成一门可以运转的生意。
被骂、被买、被玩梗
2026年8月18日,是顾里的40岁生日。
13年前,电影《小时代》上映。此后,每到此时,给顾里过生日成为了一年一度的必要环节。
作为《小时代》的四大主角之一,顾里在精心准备的生日宴上,被朋友南湘一杯红酒浇了头,并收到了南湘的特别“祝福”:“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姐妹,感谢她分享我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她,从此以后,和我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小时代》的台词也成为中文互联网经久不衰的热梗:
林萧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没点歹毒的智商还真听不懂。
没有物质的爱情只是一盘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路就散。
这个充斥着狗血、拜金、吵架的系列电影,让导演郭敬明连续两年被评为金扫帚奖“最令人失望导演”。
但电影再烂,也无法阻挡观众们走进影院。
《小时代1》上映的当日,票房达到7300万元,打破了中国内地2D电影首日票房记录。最终,它以4.84亿元的票房,打败了同期上映且有大量粉丝基础的《超人·钢铁之躯》《速度与激情6》等影片。
加上2、3、4,四部合计揽获内地票房17.89亿元.
不同于《天机·富春山居图》靠话题和明星赚钱,《小时代》打开了中国电影的新一套商业范式。
《小时代》原著小说拥有千万级的图书销量,是经过杂志、图书市场多年验证的成熟IP,自带稳定、高粘性的青少年读者盘。
乐视影业没有把它当做普通青春片操作,而是面向书粉做整套产品设计:微博运营粉丝社群、大规模电影票预售、偶像见面会、衍生品开发,把网文读者直接转化为影院购票人群。
它向行业展示了一个本身自带确定性观众的网文IP,不需要讨好普通影评人和大众舆论,只要服务好核心圈层,就足以支撑数亿级别的票房。
从这时开始,资本看到圈层票房的巨大空间。
示范效应扩散之后,行业开始扫购网络小说版权,IP改编浪潮开启。大量项目优先看原著有没有读者基础,剧本打磨、叙事完成度退居次要位置。
演员选择上,优先挑选能撬动粉丝消费的偶像,进一步催生出后来的流量选角逻辑。
到了这个阶段,口碑和票房已经不再保持简单的正相关关系。
一部电影可以一边被骂,一边赚钱;一边成为“烂片”代表,一边制造流行文化符号。
《牛来》其实与这些电影并不相同,它游离于成熟的电影体系之外。没有IP,没有流量,没有资本操盘,是商业工业缝隙中冒出来的异类。
但在互联网的解构下,《牛来》只需要足够奇怪,足够失控,足够适合二创,就能在注意力经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股民从片子里解读出股市启示录:
牛来=牛市来
豹拉=爆拉
绊倒体=半导体

劣币驱逐良币,假币驱逐劣币,冥币驱逐假币,当然只是一句互联网玩笑。
《牛来》并没有真正打败大片,电影审美也不会发生逆转。
只不过在今天的传播环境里,《牛来》提供了另一种价值:一次集体参与的荒诞事件。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花几十块钱,在大银幕上看86分钟穿模黄牛,更符合这个时代的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