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35亿,90后新首富。
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市值4400亿。创始人王兴兴持股31.29%,身家超1335亿,越过了上任90后首富刘靖康的202亿纪录。
十年前,他还在杭州一间50平米的办公室里,给公司起名叫“宇树”——宇宙之树。当时中国首富是王健林,330亿美元,做地产的。
从地产到机器人,从60后到90后,榜单更替的背后是中国经济底层逻辑的切换。
当地产红利落幕、互联网流量见顶,以智能机器人为代表的硬核实体产业,正在成为新的增长引擎。
一个英语偏科、考研被调剂的人,凭什么?他做对了什么?
梳理宇树十年的发展脉络,会发现一个清晰的主线:王兴兴在三个关键节点上,都做了与主流相反的选择——技术路线、产品路径、融资节奏。
每一次都看似冒险,每一次都被时间证明是对的。
这三个“反共识”,串起了宇树从50平米办公室到4400亿市值的全部逻辑。

选一条别人没走的路
2016年,谷歌正在寻求出售波士顿动力,消息在机器人圈子里传开。
这家成立于1992年的美国公司,曾用液压技术造出了全世界最灵活的机器人。它的机器狗能跑能跳能后空翻,视频在YouTube上动辄几千万播放。
谷歌2013年将其收购,结果三年后决定放弃。
知乎上曾有一个匿名回答评价这件事:“如果这消息是真实的,那么请慎重考虑把自己辛苦创立的公司出售,即使东家是google。”回答末尾,这个无名之辈顺便给自己的研究打了个广告:“鄙人小硕期间做的是纯电机驱动的四足机器人XDog。幸亏谷歌推低成本的电驱动四足机器人的计划貌似没有执行,不然我的课题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_^。”
评论区有人问他专业,他说:“本科机电的,硕士一不小心到机械工程了。”
十年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王兴兴。
彼时,波士顿动力曾是机器人行业公认的技术“天花板”。它优势明显:功率密度高、扭矩大,早期Atlas机器人的膝关节扭矩能达到890N·m,髋关节840N·m。
用一个比较形象的比喻,就是一台家用轿车的发动机扭矩,被塞进了两条机械腿里。
但它的代价同样明显:体积大、噪音大、成本极高,一台机器狗动辄几十万美元,只存在于实验室和军方项目里。谷歌买来三年就卖掉,就是因为看不到其商业化的前景。
王兴兴的判断和波士顿动力完全不同。
2013年他在上海大学读研二,开始研究四足机器人。他选的是纯电驱动方案,理由是电驱系统结构更简单、工程量更小、成本更低。2015年,他做出了全球首款外转子无刷电机驱动的小型四足机器人XDog,整机成本仅2万元。
他在知乎上写下那段话的时候,距离他创办宇树还有一年多。那时的王兴兴,在机器人圈子里没有任何名字。他只是一个硕士还没毕业的学生,在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默默做了一个自己觉得对的技术方向。
2016年硕士毕业后,王兴兴曾短暂入职大疆,两个多月后辞职创业。他搬去杭州滨江区,在一间5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挂上宇树科技的招牌,团队只有寥寥数人,从电机、结构、控制算法全部从零起步。
技术路线上,电驱依然是原则?
彼时国内大多数机器人公司还在追随波士顿动力的液压路线,“看不懂宇树”,是投资圈的共识。
王兴兴后来回忆,2017、2018年那会儿,他有一个判断:“大家都觉得波士顿动力是天花板,但我觉得他们的技术路线不对。”他觉得液压有“不可逾越的问题”,而电驱一定是趋势。
这个判断后来被验证了。
宇树的电驱方案把单关节成本压低至500美元,仅为液压系统的五分之一。
如今宇树机器狗在淘宝上以9997元的价格就能买到,而波士顿动力同类产品售价折合人民币约50万元。2025年,宇树四足机器人全球市场份额超过60%,以压倒性优势位居世界第一。
另一边,波士顿动力在坚持液压路线多年后,于2024年4月宣布液压机器人Atlas正式退役,全面转向电驱。
关于宇树早期的技术路线选择,王兴兴的判断逻辑其实很清晰:液压方案虽然在性能上做到了极致,但它的成本结构决定了它无法走出实验室。
电驱方案性能暂时落后,但它具备一个关键特征,那就是可以被量产、可以被降价、可以被装进普通人的客厅。
一项技术如果不能被商业化,它在实验室里再先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液压路线的先驱,最终倒向了电驱路线。

先做“狗”,再做“人”
2023年之前,王兴兴曾坚决反对做人形机器人。在他看来,当时的人形机器人控制技术不成熟,性能上不去,也看不到真实的使用价值。
彼时,人形机器人概念热度持续抬升,特斯拉、小米以及大批创业公司,争相发布人形样机,抢占舆论窗口。
要做一台能够摆拍演示的人形样机并不难,但想要做到步态稳定、耐造、可批量交付,却是巨大的工程陷阱。
王兴兴比同行早十年看懂这件事。
他没有一上来做人形,而是先死磕四足机器狗。
2017年,宇树推出首款商业化四足机器人Laikago。此后六年,宇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四足机器人的价格打下来,把量跑上去。从Laikago到2023年的Go2,四足机器人售价从十几万降到1万以下,年出货量从几十台到近千台。
那六年,宇树内部的节奏非常紧绷,产品迭代期,产线研发人员经常早8晚10连续作战,每一代产品交付出去,摔机、故障、客户反馈,全部回流到研发端,用来打磨电机、减速器与运动算法。
在工程逻辑里,四足是最完美的“机器人训练场”。四条腿落地,重心更稳,容错率更高。可以反复迭代电机、反复打磨减速器、反复调教运动算法。每一代机器狗的量产、出货、售后、故障反馈,都在帮公司沉淀一套可复用的硬件体系。
宇树花了近十年,把四足机器人的所有硬件问题全部跑通,包括电机自研、雷达自研、结构自研、控制算法自研。核心零部件自研率已经能做到90%以上。
此时再做人形就不再是从零创业,而是结构平移、技术复用、产能复用。
“四足12个关节,人形43个自由度,只是数量叠加,底层运动逻辑一模一样,只是数量叠加。”王兴兴说。
外界不断催促宇树早点推出人形产品,但王兴兴选择按兵不动,一直等到2022年底大模型浪潮到来,市场需求信号明确,才正式启动人形项目。
基于这套已经跑通的硬件底盘,H1人形机器人从立项到落地面世仅耗时半年。2024年5月,中型人形机器人G1问世,起售价9.9万元,这是公司第一款以十万级价格推向市场的双足人形机器人。
当同行还在调试基础步态,宇树已经可以批量交付。短短两年多时间,宇树人形机器人的出货量就突破5500台,全球市占率达32.4%,稳居世界第一。其交付量是特斯拉Optimus的5倍以上,远超Figure AI等海外头部玩家。
价格曲线更能说明问题。
人形机器人单价从2023年的59.34万元降至2025年的16.64万元。2025年人形机器人收入8.68亿元,同比增长708.81%,首次超过四足机器人,成为公司第一大业务。
2023年宇树人形单机从59万,降到2025年的16.6万,两年暴跌72%。
另一个数据是,过去一年,宇树人形业务年收入达8.68亿元,同比暴涨708.81%,首次超越四足机器人业务,成为公司核心营收支柱。
四足跑了六年,人形只用了两年。这背后是四足积累的电机、算法、供应链全部平移到人形上,不需要重新造一遍基础。

活下去的资本底牌
技术选对了,不代表创业路一帆风顺。
宇树成立初期,机器狗属于小众极客产品,赛道模糊、场景未知,几乎没有投资人愿意买单。
2018年,公司早期200万启动资金即将耗尽,账上仅剩十余万元。王兴兴停发个人工资,自掏腰包补贴薪资,勉强维持团队运转,公司陷入成立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2019年夏天,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李彦男通过一位浙大学长听说了宇树,顺着宇树官网上的QQ邮箱找到了王兴兴。第一次见面,王兴兴展示了他的四足机器人AlienGo。
打动李彦男的不仅是产品,更是王兴兴本人。他后来回忆,王兴兴身上有一种“极致专注”的劲儿。更重要的是,李彦男看到了一个更远的可能性——人形机器人。在那个时间点,“具身智能”还不是资本市场上的热词。
王兴兴提出要带机器狗去北京参加红杉的投决会,给投资人更直观的感受。但因为机器狗的电池超标,无法带上高铁或飞机,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卧铺从杭州到北京。
投决会前一天,他在朋友圈半开玩笑地说:“感觉创业快干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了。”
第二天,他站在红杉的会议室里,讲了产品、讲了技术,也讲了自己对机器人的那些想法。2019年12月,红杉通过种子基金完成了对宇树的Pre-A轮投资。
这笔钱成为转折点。此后Pre‑A+、B、C轮持续加注,之后顺为资本、经纬创投、美团、源码资本陆续入场,宇树才真正打开融资局面,有资金持续投入电机、关节与人形机器人研发,一路走到科创板上市。
后来复盘投资逻辑是,李彦男说,红杉“投的其实是王兴兴”。
这一轮救命投资,让宇树熬过产业最冷的周期。
从宇树的故事来看,硬科技公司创业的生死线,往往就藏在一次认知差里。其中关乎投资人是否愿意为了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未来,提前下车或提前上车。
至少现在来看,红杉中国赌对了。

工程师底色下的决策逻辑
很多人把宇树的几次关键抉择,归为运气或者风口红利。但回溯王兴兴个人的成长经历,就能理解这些选择并非临时的灵光一闪,而是根植于他一贯的思维方式。
学生时代的王兴兴是典型的偏科生,数理动手能力突出,英语多次考试仅勉强及格,考研浙大因英语失利,调剂进入上海大学机械专业。
大一的时候,他就花200元手搓过一台小型人形机器人,但做完之后很失望。因为硬件可以做出来,却看不到真实落地的价值。
这件事,也埋下了他日后十几年的判断标尺:技术酷炫不等于商业成立,先看真实需求,再决定要不要投入重兵。
外界常常会好奇,宇树的名字“宇树”从何而来。
王兴兴后来解释,本意是“科技树”,希望公司如同宇宙里不断生长的科技之树,一点点解锁技术分支。
此外,因为“科技树”无法注册商标,才简化为“宇树”二字。
这个名字,也恰好映照他做事的逻辑:不追求一步解锁终极果实,要一层层把底层技术枝干搭建完整。
作为同时兼任董事长、CEO、CTO的创始人,王兴兴深度扎在技术一线。有员工回忆,凌晨两三点的工作群,还会出现他发来的机器人测试视频。
他不迷信巨头的技术标准答案,也不盲从资本市场追逐的热点。在人形机器人概念还没有火遍全网的那几年,不断有投资人找上门,劝他抓紧做人形机器人抢占风口,他一直明确拒绝。
在他看来,人形不是做不出来,而是在他的判断里,当时软硬件条件不成熟,即便造出样机,也只是只能演示的展品,没有客户愿意为之买单。
直到2022年底,大模型技术出现突破,市场需求开始真实涌现,宇树才正式启动人形项目。
在他的认知里,做硬科技有两条朴素准则。
第一,降本不是靠量产之后压榨供应商,而是在设计源头就把成本约束思考进去;
第二,做产品追求“够用”,抓住客户愿意付费的核心需求,不必为炫技堆砌多余功能。他不擅长宏大叙事,对外很少画宏大的商业大饼,甚至有投资人评价,他“说出来的话,比做出来的事要少太多”。
这种工程师式的务实,贯穿宇树前面的三次重大选择:
1. 放弃看上去光芒万丈的液压路线,选择能量产的电驱;
2. 放弃直接冲刺人形的捷径,选择四足作为技术训练场;
3. 在资本普遍看衰机器狗的时候,抓住科研客户的真实订单,先守住活下去的基本盘。
王兴兴并不拒绝未来的宏大想象,投决会上,他也讲过造巨型机器人、机器人制造机器人的畅想。但想象归想象,落地要从脚下可验证的工程问题开始。
宏大愿景与极度务实的落地判断,构成了他做决策的一体两面。

高光之下的三道必答题
上市敲钟只是一个节点。4400亿市值,是资本市场对过去十年工程实践的投票,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第一道坎是软件。硬件能力已经成熟,但具身大模型、世界模型是后发短板。本次募资过半投向AI模型研发——能不能补齐软件代差,让机器人不只是会行走,还能真正干活。
第二道坎是场景。跳出科研采购的舒适区,完成从实验室样机到工厂商用的跨越。过去的客户基本盘,也有可能成为转型的束缚。
第三道坎是竞争。巨头持续下场,价格战近在眼前。自研带来的成本优势,能否在激烈绞杀中守住。
宇树的十年,也给企业决策者留下了几条可以带走的东西。
一,实验室条件下的技术先进性,不等于商业化可行性。敢于对主流路线提出质疑,同时也要接纳所选路线与生俱来的短板。
二,硬科技创业不必一上来就冲刺终极产品。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技术训练场”,先把底层能力跑通。但训练场带来红利的同时,也会埋下路径依赖。
三,产业爆发未至时,先构筑生存底盘,不要空等风口。同时要学会甄别资本——有人追逐短期营收,有人愿意下注长期,但没有资本会为永远落不了地的故事无限买单。
四,关键环节的外部依赖,后期极易演变为致命软肋。自研之路代价沉重,但很多硬仗没有迂回的捷径。
资本市场给的高估值,奖励的是过去已经跑通的硬件能力。宇树上半场解决了“机器人身体怎么做”,下半场的命题是“机器人如何干活”。
这也是整个具身智能行业共同的未知。
回望这份财富榜单的更迭,从地产到互联网,从消费到硬科技,王兴兴千亿级别的账面身家,是时代赋予工程师创业者的纸面结果。
宇树的十年,正是这一轮产业变迁的缩影。中国经济的增长引擎正在切换——从土地到代码,从钢筋到芯片,从60后到90后。旧的时代在退场,新的时代在登台。
市值只是阶段性记分牌。真正的比赛,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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