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龙的「存储Foundry」,是不是一种命名术

江波龙的「存储Foundry」,是不是一种命名术

8月,江波龙交出了一份亮眼的半年报。

上半年其实现营业收入240.88亿元,同比增长136.26%;实现归母净利润105.77亿元,同比增长71528.66%;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13.28%增至59.08%。

与此同时,江波龙存货余额达到257.77亿元,较2025年末翻了一倍;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为-31.51亿元,由正转负。

这是一份典型的存储行业报表:价格上涨、库存升值、利润释放,但吞噬现金流。

在存储行情大爆发的2026年,企业级SSD、车规存储、端侧AI、Lexar全球品牌,以及PTM,是江波龙频繁提及的概念。

在这套叙事中,江波龙的业绩增长,不只是存储涨价带来的库存红利,更是其多年技术投入和模式升级的兑现。

其中,一个重要支点就是PTM。

按照江波龙的定义,PTM即Product、Technology、Manufacturing,产品、技术、制造。

江波龙依靠产品设计、芯片设计、固件开发和封装测试能力,为高端客户提供端到端的存储定制服务,并将其概括为:

「存储界的Foundry模式。」

这个说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台积电。

但在港股招股书里,江波龙定义自己的业务模式为:

「我们采取开放灵活的模式,分别向IDM及主控芯片供应商采购存储晶圆及主控芯片;而对于我们自主设计的芯片,我们向晶圆厂采购晶圆制造服务。」

翻译一下就是:存储晶圆主要靠采购,自研芯片也要交给外部晶圆厂流片。

江波龙自己掌握的制造环节,主要是封装、测试和模组生产。

一家没有前道晶圆制造能力、自己的芯片也要送去Foundry流片的公司,为什么会把自己称为「存储Foundry」?

Foundry到底卖什么

半导体产业链里,存在四类角色。

第一类是IDM,也就是垂直整合制造商。三星、SK海力士、美光、长鑫存储、长江存储都属于这一类,它们同时掌握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和产品销售的能力。

在存储行业,制程与产品高度耦合。NAND要不断堆叠层数,DRAM要持续缩小制程,每一次工艺升级都会直接影响容量、性能和成本。因此,全球主流存储原厂大多选择IDM模式。

第二类是Foundry,也就是晶圆代工厂,代表企业是台积电、联电和中芯国际。

Foundry的核心不是帮客户做产品,而是掌握前道晶圆制造平台:客户交付芯片设计,代工厂通过光刻、刻蚀、沉积等工艺,把电路制造在晶圆上。

一些大型Foundry也在向先进封装延伸,但其商业模式的核心资产,始终是晶圆厂、制造工艺和产能平台。

第三类是OSAT,即封装测试代工。日月光、Amkor、长电科技、通富微电都是典型代表。

它们接过已经完成前道制造的晶圆,进行切割、封装和测试。随着Chiplet、2.5D/3D封装的发展,先进封装的技术和资本门槛不断提高,但它仍然属于晶圆制造之后的后道环节。

第四类是Fabless,也就是无晶圆厂设计公司。英伟达、高通、AMD这些公司负责设计芯片,再把制造交给Foundry。

这几类公司的边界并非绝对,一些IDM会承接代工业务,一些Foundry会布局先进封装,一些OSAT也会向设计服务延伸。

但如果讨论的是台积电意义上的Foundry,至少有两个核心特征:

第一,核心能力是前道晶圆制造;

第二,主要服务外部客户。

拿这把标尺去衡量江波龙的PTM,差异就很清楚了。

江波龙PTM中的「M」,也就是制造,目前主要落在子公司元成苏州上。

元成苏州前身为力成科技(苏州)有限公司,2023年被江波龙以1.32亿美元收购70%股权后,更名为元成苏州。

这家公司拥有12英寸晶圆封装测试能力,可以量产16层堆叠存储产品,也能够承接车规级LPDDR4x、车规级eMMC、0.6mm超薄ePOP4x和小尺寸eMMC等产品,技术能力并不弱。

但这些能力有一个关键词:封装测试。

12英寸晶圆封装测试,不等于12英寸晶圆制造。前者是处理别人已经制造好的晶圆,后者是在硅片上把电路真正做出来。

中间隔着的,是晶圆厂。

PTM的「M」,从哪里开始

江波龙的PTM,大致有三笔账。

第一笔账:晶圆从哪里来

存储产品成本占比最高的原材料是NAND和DRAM晶圆,成本通常占原材料的75%以上。

而全球存储晶圆供应高度集中,江波龙主要向三星、SK海力士、美光和闪迪等原厂采购存储芯片,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长期维持在50%左右。

相比于台积电式Foundry接过芯片设计文件后,靠自己的晶圆厂把电路制造出来;江波龙接过的主要是已经完成前道制造的存储晶圆,再进行主控适配、固件开发、封装测试和模组制造。

一个从晶圆制造开始,一个从晶圆制造结束之后开始。

因此,江波龙PTM中的「M」并非没有制造,而是制造的起点更靠后。

第二笔账:自研芯片由谁制造

WM6000主控、UFS4.1主控WM7400、5nm SPU存储处理单元、iSA智能存储加速架构,江波龙这些年正在从传统模组环节向芯片设计和系统方案延伸。

但这些自主设计的存储及主控芯片,江波龙会外包给半导体代工厂制造。

江波龙设计芯片,再把芯片交给真正的Foundry流片。

它一方面是Foundry的客户,另一方面又用「存储Foundry」定义自己的服务模式。

从产业分工看,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江波龙掌握的是产品定义、主控设计、固件算法和封测整合;真正把芯片制造出来的,仍然是外部晶圆代工厂。

第三笔账:元成苏州为谁服务

判断一家公司是否接近Foundry,除了看它有没有制造能力,还要看这套能力主要服务谁。

根据江波龙对监管问询的回复,元成苏州被收购后的收入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

2023年第四季度,元成苏州总收入为0.77亿元,其中来自内部生产的收入为0.19亿元,占比25.02%;外部客户收入占比接近75%。

2024年,元成苏州收入增长至3.82亿元,其中江波龙体系内部收入达到2.33亿元,占比升至61.19%。

2025年,元成苏州收入达到5.58亿元,其中内部收入为4.9亿元,占比进一步上升至87.85%;外部收入仅为0.68亿元。

三年时间,元成苏州从一家主要承接外部订单的第三方封测厂,逐渐变成江波龙内部的制造基地,并不符合Foundry把制造平台向大量外部客户开放,通过高利用率和规模效应摊薄成本的特征。

PTM的价值在哪

台积电式Foundry有一条重要原则:不与客户竞争。

台积电不做自有品牌CPU、GPU和手机芯片,因此苹果、英伟达、高通愿意把核心的设计交给它。

制造中立性,是纯晶圆代工模式的商业信用之一。

江波龙则不同。

一方面,它通过PTM为手机、PC、可穿戴设备、物联网和汽车客户提供定制化存储方案;另一方面,它又通过Lexar和FORESEE经营自有品牌。

Lexar在消费级存储市场拥有独立渠道,FORESEE则覆盖工规、车规和企业级存储。

在终端市场上,江波龙一部分定制客户可能与Lexar或FORESEE存在产品和渠道重叠。

产业链中既合作又竞争并不罕见,但它显然不同于台积电式的逻辑。

因此,用Foundry描述江波龙的PTM,错位不仅在于没有前道晶圆厂,还在于它并不是一个完全中立、纯粹对外开放的制造平台。

如果不把PTM理解成台积电式Foundry,这个模式反而更容易看清。

传统存储模组厂的主要工作,是采购NAND、DRAM和主控芯片,进行固件适配、模组生产,再通过渠道销售。

产品差异化有限,盈利高度依赖存储价格周期和库存管理。

江波龙想做的,是在这条链条上向前走三步。

第一步是掌握主控和存储芯片设计能力。

自研主控可以提高产品定义权,也能让江波龙针对车规、企业级SSD和端侧AI等场景做更深度的软硬件协同。

第二步是掌握固件和系统适配能力。

存储产品并不是把NAND和主控焊在一起就结束了。垃圾回收、磨损均衡、掉电保护、纠错算法、温度管理、寿命预测,都会影响产品稳定性。

尤其在车规和企业级市场,客户购买的不是一块通用存储,而是一套能通过长期验证、满足特定使用场景的系统方案。

第三步是掌握高阶封测能力。

16层堆叠、0.6mm ePOP4x、超小尺寸eMMC,以及车规级产品的专线制造,都是客观存在的工艺壁垒。元成苏州使江波龙不再只是设计方案、再把生产全部交给别人,而是可以把关键定制环节掌握在内部。

这三步叠加起来,构成了PTM的真实价值。

如果说传统模组厂卖的是「标准存储产品」,那么江波龙PTM卖的是「定制化存储工程」。

存储IDM擅长大规模制造标准化产品,但未必愿意为每一个细分客户投入大量工程资源。

江波龙的机会,就在原厂标准品与客户定制需求之间。它采购原厂晶圆,设计主控与固件,完成封测和模组制造,再把产品送进车规、企业级和AI终端客户的供应链。

然而,「定制化存储工程」显然没有「存储Foundry」性感。

前者更接近实际业务,但后者却可以借台积电的行业认知,为模组、固件和封测整合赋予更高的技术想象。

这是商业模式和估值语言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