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途纯的最后四年:重返乳业,再争“太子”

李途纯的最后四年:重返乳业,再争“太子”

带着遗憾离开了世界。

生命最后几年,李途纯还在试图回到太子奶。

不是重新走进工厂,太子奶早已换过几任主人,他熟悉的管理团队、经销商网络和生产体系也已散去。

他能争取的,只剩下“太子”和“日出”几个商标。

2024年7月,他的儿子李帅提起诉讼,与太子奶现在的股东争夺商标归属。

诉讼持续了两年,直到李途纯去世,也没有等来最后的结果。

2026年9月7日,李途纯在北京住所突发心梗。

事发时,他独自一人,救护车赶到时,他已没有生命体征。

终年66岁。

消息传开时,人们再次在新闻标题里看到那个久违的身份:太子奶创始人。

这是李途纯一生中最重要的身份,也是一个不再真正属于他的身份。

他创办太子奶,将它从株洲的一家小厂带到全国,后来又在资金链断裂、股权转让和破产重整中失去它。此后十几年,他解释、申诉、打官司,又帮助儿子成立新的乳业公司。

他似乎一直相信,故事还没有结束。

但他没能回去。

以父之名,重返乳业

李途纯最后一次公开回到乳业,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2022年8月,他的儿子李帅成立湖南子承乳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子承”两个字没有掩饰它的意图:子承父业,重新开始。

那时,距离李途纯失去太子奶已经过去十多年,太子奶不再占据商场货架,但它还留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在社交平台上,人们回忆小时候喝过的乳酸菌饮料,也重新讲起李途纯的故事:带着300元南下,贷款创业,拿下央视标王,又在企业鼎盛时失去一切。

这些往事成为子承乳业的品牌资产。

李途纯为儿子站台,他重新谈起乳业、国货,也重新说出一个庞大的目标:三年力争突破100亿元。

他说这句话时,已经60多岁。

30年前,他也曾依靠一个在别人看来过于庞大的目标,让一家地方乳品厂获得全国关注。

只不过,传播注意力的中心从央视变成了直播间。

子承乳业推出牛奶年卡,一些消费者支付999元,购买未来18个月的产品。

对消费者来说,这是一笔建立在信任上的预付款:他们相信产品会按照约定,在之后的一年半里持续送到。

这种信任有一部分来自李途纯。

他曾经创建一个家喻户晓的品牌,也经历过财富、失去和羁押。

晚年的他再次出现在镜头前,很容易让人把这次创业理解为一个尚未完成的结局——失去企业的创始人,终于等到儿子接过事业,再做一次太子奶。

但预想中的归来没有发生。

一些购买年卡的消费者称,他们只收到几个月的产品,发货便停止了。客服不再回复,退款也没有进展。2025年下半年,子承乳业先后出现经营异常、广告合同纠纷和供应商货款纠纷。

2026年初,子承乳业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子承父业”的故事没有迎来期待中的结局。

它反而让李途纯重新回到了自己过去的人生里。

8888万元的豪赌

李途纯第一次创办乳品企业时,36岁。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并不特别:出生于湖南临湘,在国企工作,有一份稳定的职业。

1990年,南下经商的浪潮已经开始改变许多人的命运,30岁的李途纯辞职去了深圳,身上只有300元。

他做过餐饮,也卖过百货。1993年,他贷款10万元印制纪念挂历,赚到第一桶金。三年后,他回到湖南株洲,拿出100万元创办太子牛奶厂。

那时,很少有人知道发酵型乳酸菌饮料是什么,市场上已经有了乐百氏AD钙奶,但新品类还在形成,对于一家新建的地方工厂来说,生产产品并不是最困难的事,困难的是怎样让株洲以外的人知道它。

李途纯找到的办法,是央视。

1997年,他参加央视黄金时段广告招标。进入招标现场所需的20万元,据称也是临时借来的。当时太子奶成立仅一年,企业的资产不足以覆盖他将要报出的广告价格。

李途纯报了8888万元。

这个数字此后成为他人生中被反复讲述的片段,它符合人们对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想象:出身普通,缺少资金,依靠胆量和一次近乎冒险的决定改变命运。

在20世纪90年代末,央视的意义不只是一家媒体,也是一种信用。

一家企业出现在央视黄金时段,消费者会记住它,经销商会主动寻找它,银行和地方政府也会重新衡量它的价值。

李途纯后来获得的,不只是几秒钟广告。

广告播出后,太子奶的订单增长到约8亿元。那句“饭前饭后太子奶,天天补充乳酸菌”,随着电视信号抵达城市、县城和乡镇。经销商开始汇款,产品被送上越来越多的货架。

李途纯押中了。

此后多年,太子奶高速增长。到2005年前后,它在发酵型乳酸菌饮料市场的占有率一度超过70%,一家从株洲起步的企业,成为这个品类里最有影响力的品牌。

当一种冒险带来巨大的成功,人很难再把它仅仅视为冒险。

它会变成经验,进而变成信念。

被速度推向巅峰

李途纯相信速度。

央视广告让他看到,一家企业不必缓慢积累,只要找到足够有力的支点,就可以跳过原本漫长的过程。

太子奶随后在多地扩建生产基地。从2002年到2006年,它先后在株洲、北京密云、湖北黄冈、江苏昆山和四川成都布局产能。工厂先建起来,未来的销售增长会填满它们。

2007年,太子奶走到巅峰。

关于这一年的销售额,有两个差距明显的数字,企业对外宣称达到30亿元,部分机构按照实际回款统计,数字约为17.6亿元。

前一个数字更适合讲述一家正在追赶伊利和蒙牛的公司,后一个数字则更接近企业真正的收益。

但那时,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讨论数字之间的距离。

李途纯已经把目光放到上市。

2007年,英联、摩根士丹利和高盛向太子奶投资7300万美元,获得离岸公司31.3%的股权。与此同时,由花旗银行牵头的数家外资银行,为太子奶提供了5亿元人民币综合授信。

这些资金可以帮助企业继续扩张,也把太子奶推入一套更紧迫的时间表。

投资协议要求企业维持高速增长。若达到约定目标,李途纯可以获得更有利的股权安排;若未能完成,他和家人可能失去大部分持股。

银行债务需要偿还,已经建成的工厂需要订单,上市则成为解决这些问题的最终出口。

为了上市,李途纯将“太子”“日出”等核心商标从体外资产平台红胜火转到太子奶集团名下,并安排红胜火与太子奶集团签订了《太子、日出系列商标转让合同》:

若太子奶集团三年内成功上市,向红胜火支付4.8亿元商标转让费,商标正式归上市主体所有;

若三年内未能成功上市,商标无条件转回红胜火。

这笔交易本质近乎“左手倒右手”,签这份合同的目的,一是把商标装进上市主体,满足上市合规要求,做大净资产规模;二是留了后手,万一上不成市,商标还能回到李氏家族手里。

在当时的语境下,这几乎是个无风险操作。

但李途纯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太子奶会破产,自己会失去控制权。

上市梦碎,商标悬空

后来发生的事情并不在任何一方的计划里。

2008年初,南方遭遇严重雨雪冰冻灾害,物流大面积中断,太子奶部分地区的销售受到影响,原有的增长节奏被打乱。

随后,全球金融危机爆发,银行开始收紧流动性,花旗银行在太子奶完成土地抵押后不久提起诉讼,要求提前收回贷款。

同年9月,三聚氰胺事件爆发。

尽管太子奶不是涉事奶粉企业,但消费者对国产乳制品的信任整体下滑,太子奶终端销售受到冲击,原本已经排上日程的上市计划停止推进。

太子奶的问题开始同时出现。

它需要现金偿还债务,需要销售消化产能,也需要增长兑现与投资机构之间的约定。过去,这些环节依靠不断扩大的规模互相支撑,当增长停下来,它们开始互相拖拽。

太子奶上市计划泡汤。按照之前的合同,太子奶触发了“无条件转回”的条款。

2008年10月16日:红胜火向太子奶集团发出《关于转回“太子、日出”系列注册商标的函》,正式要求按合同约定转回商标;

2008年10月20日:太子奶集团回函,明确承认合同约定,并表示将会无条件转回商标。

但商标权的变动,不是签个字就生效的,必须到国家知识产权局办理转让登记,才发生物权效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局势失控了。

回函发出仅几天后,在三大投行的逼迫下,李途纯签署了“不可撤销协议”,同意交出控股权;11月,株洲市政府介入主持谈判,李途纯最终出让近70%股权,三大投行承接股权和债务;2009年1月,株洲市政府组建高科奶业,正式托管太子奶集团。

商标转回的登记手续,自然也就没人去办了——接盘的投行和托管方,不可能把值钱的核心资产再转回创始人手里。

白纸黑字的承诺,就这样停在了纸面上。

从引入国际资本到失去企业控制权,不到两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李途纯都在讲述自己如何失去太子奶。在他的版本里,外资银行突然抽贷,投资机构通过对赌取得股权,地方力量也参与了企业控制权的转移。

这种解释并非毫无依据,但它无法完全解释另一个李途纯:那个签下投资协议、扩大产能,并相信企业可以持续高速增长的人。

受害者和冒险者同时存在于他身上。

如果上市顺利完成,李途纯可能仍会被视为富有远见的企业家。

但上市没有发生。

走出看守所,企业已易主

失去股权后,李途纯还要面对太子奶留下的债务。

企业资金紧张时,太子奶曾以“货款准备金”等名义,向经销商和内部员工筹集资金。截至2009年年底,相关金额达到1.3亿余元。

2010年4月,李途纯公开承诺,对太子奶集团21亿元债务“终身负责”。

两个月后,他被刑事拘留,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同年7月,他被批准逮捕。

李途纯在看守所里待了15个月。

案件的核心,是企业向经销商和员工筹款,究竟属于民间借贷,还是面向公众的非法集资。

在当时的民营企业中,类似的融资方式并不罕见,银行贷款困难时,企业会向熟悉的经销商、供应商和员工借款。企业运转正常时,它常被视为经营活动的一部分;当资金链断裂,同一行为则可能进入刑事审查。

李途纯被羁押期间,太子奶完成破产重整。

2011年9月,三元股份和新华联联合出资7.15亿元,获得重整后太子奶的全部股权及资产。

他还没有走出看守所,企业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2012年1月20日,检察机关对李途纯作出不起诉决定。决定书认定,相关资金属于单位筹资和民间借贷,不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构成要件;其他涉嫌罪名也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

但不起诉决定不能把15个月还给他,也不能让已经完成的破产重整倒退。

李途纯恢复了自由,却没有恢复自己的企业。

一场持续十六年的归途

离开看守所后,李途纯没有真正开始另一种生活。

太子奶仍然是他谈论最多的事情,他持续申诉和诉讼,希望追究当年案件中的责任,也希望重新厘清企业控制权转移的过程。

对外界来说,太子奶是一家经营失败的企业;对李途纯来说,它似乎更接近一桩没有结束的个人事件。

那家公司证明过他是谁。

30岁时,他只是一个带着300元南下的国企职工。几年后,他坐进央视广告招标现场,报出8888万元。再后来,他拥有多座工厂,与国际投行谈判,提出超过伊利和蒙牛。

太子奶把他推到人生中从未抵达过的位置。

当太子奶离开时,他失去的不只是财富和控制权。那个由成功塑造出来的自我,也一起失去了现实依据。

他需要回来,至少需要证明,过去发生的一切不应当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子承乳业为他提供了这种可能。

儿子继续做乳业,他重新站到镜头前,旧品牌的消费者也再次聚集过来。在一段时间里,它像是一个迟到了十余年的转折:父亲未能完成的事,由儿子继续。

但新的公司仍然依赖预付款。

当年的太子奶依靠经销商提前打款,迅速扩大销售规模;多年后的子承乳业,则通过直播间向消费者出售长期年卡。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却都把今天的资金建立在明天的交付之上。

李途纯过去人生中曾成功过的方法,再一次出现了。

这套方法让他从300元走到一家全国性企业,他没有理由轻易放弃它。

但是,环境改变了。

媒体变得分散,渠道变得复杂,乳业需要更稳定的供应链和现金流。资本不再只是帮助企业加速的工具,也可能在增长停止时取得企业的控制权。

李途纯经历了变化,却没有完全改变自己。

晚年的他仍然谈100亿元,仍然希望通过一次新的创业回到过去。

他相信太子奶还可以回来,或者至少,那个创造太子奶的李途纯还可以回来。

但2026年9月7日,归来彻底停止了。

这个在商业世界里丢掉了自己名字的人,最后在物理世界里也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