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电巨头的第二战场:光芯片
8月的最后一周,中国彩电江湖接连传来三个消息。
8月27日,昔日“彩电第一股”康佳发布公告,主动撤回A股、B股在深交所的上市交易,股票自9月4日起停牌。
8月28日,TCL华星对外官宣光芯片布局,而在此之前,今年7月TCL设立了华兆星光,聚焦磷化铟激光芯片。
8月30日,海信旗下光通信主体纳真科技(原海信宽带)正式通过港交所主板IPO聆讯,预计最早于9月14日在香港启动招股。
三家企业都出身中国彩电头部阵营,亲历了从CRT(阴极射线管)到液晶的产业迭代,也都看清终端整机行业的增长局限性,尝试向价值链上游半导体突围。但现实结局判若云泥,康佳滑向退市,海信与TCL则在AI时代热度最高的光芯片赛道,拿到新产业的入场券。同样入局光芯片,为何几家老牌彩电巨头却走出截然不同的命运?
康佳:看准了赛道,却输在转型底盘
康佳不是没有看到光芯片的机会。作为国内彩电第一股、CRT时代的销冠,康佳曾站在中国电视工业的顶点。但在液晶转型的关键期,它的战略出现摇摆,大举押注地产行业,错失了面板技术迭代的窗口,彩电主业竞争力自此一路下滑,自2011年起扣非净利润长期为负。
2018年,康佳正式官宣入局半导体,设立半导体科技事业部,明确将光电半导体作为重点方向。它准确捕捉到向上游芯片突围的行业大趋势,但半导体只是庞大多元化版图中的一环。同一时期,集团同时铺开环保、产业园区、供应链金融等二十余条业务线,资源被严重分散。半导体业务始终没能形成规模体量:2025年康佳半导体板块营收仅1.62亿元,占总营收比重不足2%,完全无力对冲主业的持续失血。

来源:康佳
这是典型的"看准方向、做错打法"的商业样本。光芯片属于重资本、长周期赛道,需要持续投入,在良率、工艺层面反复打磨。而彼时的康佳,彩电主业已经空心化,2022至2025年四年累计亏损超过200亿元,2025年末归母净资产为-60.83亿元,资不抵债。主业持续失血,却还要同时供养数十条业务战线,即便摆在面前是光芯片的时代机遇,企业也没有家底支撑漫长的研发投入与良率爬坡。
康佳退市的本质,是当主业丧失造血能力之后,依旧把大量长周期、重资产的新业务风险全部压在已经十分脆弱的上市主体之上。多元化扩张带来的反噬,来得远早于硬科技所能兑现的回报。
与康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同样从彩电起家、同样押注光通信的海信。如果说康佳输在"时机与家底的错配",海信的优势,则是用二十年时间,把一场豪赌变成了有节奏的积累。
海信:二十年布局,一朝厚积薄发
海信的故事,从时间上就与康佳拉开了距离。2002年,海信布局光通信,成立纳真科技(原海信宽带),此后通过多轮海外收购,逐步积累起光模块与磷化铟激光器芯片技术。当AI时代把光模块推上风口时,海信已经在这条赛道上深耕了二十年。

来源:纳真科技招股书
纳真科技深耕AI数通与电信两大核心市场,光模块业务已形成成熟规模化商业体系,依托青岛、江门、泰国等全球化生产基地,绑定全球头部云厂商与通信设备商,业绩增长稳健。据港交所招股书披露,公司2025年整体营收达83.55亿元,整体毛利率维持20%左右的稳健水平,高速数通光模块已实现800G规模化出货、1.6T处于迭代、客户送样验证阶段。纳真科技在2026年8月底通过港交所聆讯,意味着资本市场认可其业务路径的确定性。在AI算力爆发的节点,纳真科技恰好处于光模块业务成熟商业化、向上攻坚自研高速光芯片的关键位置。
海信入局光通信的另一条腿,踩在显示与光芯片的交汇处,海信视像控股乾照光电主攻VCSEL、Micro-LED光芯片,面向CPO、数据中心短距互联场景。根据公司公开披露,10G/25G VCSEL产品完成送样验证,50G/100G产品进入流片阶段。乾照光电的独特之处在于业务协同,显示主业的技术可以反向赋能光芯片,光芯片的成果也能反哺显示业务,放大了单一赛道的价值。
这套布局能够持续运转,根基在于稳健的财务结构。海信家电、显示主业保持持续盈利,作为稳定现金牛托举长周期研发;纳真科技推进独立IPO、乾照光电为控股上市公司,新业务的经营风险和集团母体实现隔离。
TCL:制造能力复用,上演后来者居上
TCL入局的时间最晚,但手握多数跨界企业不具备的底牌——大规模半导体制造能力。TCL华星是全球头部面板厂商,拥有完整的Ⅲ-Ⅴ族LED外延、芯片制造、厂房厂务与大规模晶圆产线运营能力。而磷化铟激光芯片与LED、Micro-LED同属Ⅲ-Ⅴ族化合物半导体,外延、芯片制造、封装工艺高度相通。对TCL而言,做光芯片不是从零跨界,而是把面板时代攒下的制造能力,向上游再走一步。

来源:爱企查
AI数据中心高速光互连需求集中爆发,高速磷化铟光芯片成为产业链最紧缺环节,叠加国产替代窗口打开,TCL华星选择在此时正式下场。通过收购福州华兆(原福建兆元光电),获取LED外延、芯片制造工艺与核心人才储备;2026年7月设立华兆星光,作为光芯片业务的运营主体,8月投资者开放日对外完整公布业务路线图。
TCL的打法带着明显谨慎克制,公司管理层表示将优先布局磷化铟激光芯片,复用现有LED制造体系解决自研制造;再视技术成熟度延伸TOSA/ROSA光器件;至于是否下场做光模块,则明确表示要谨慎评估,不盲目冲入下游红海市场。面对投资者关于设备、IP、人才的提问,TCL坦诚表示:当前仍处于技术探索、商业可行性评估早期,不排除通过并购、合作补齐能力短板。
康佳的失速、海信的积累、TCL的卡位,看似三家企业各自的战略选择,拉长产业视角,它们只是同一股产业浪潮下的不同样本。当前整个彩电显示行业,正在集体向上游光电子迁徙。
显示系入场:光芯片版图再扩大
彩电整机市场早已进入存量内卷,整机利润微薄,叠加面板周期剧烈波动。企业如果只停留在终端整机、面板制造环节,将始终被困在价值链下游,核心利润被上游芯片、材料环节攫取。向上游光电子、化合物半导体延伸,已经不是个别企业的野心,而是整个显示产业被时代推着做出的共同选择。
也正因如此,入局者远不止海信与TCL。京东方、三安光电,乃至整个LED/化合物半导体链条,都在向光芯片延伸。AI光互连需求的爆发,加上Ⅲ-Ⅴ族化合物半导体工艺与LED、Micro-LED制造的同源性,让手握制造底座的显示厂商,获得了一张天然入场券。不过入场者多了,赛道就难免分层。国内光芯片版图,正在分化成两股底色完全不同的力量:一边是通信系企业,源杰、光迅、仕佳等深耕多年,手握成熟客户资源、完整行业认证,沉淀大量良率与工艺know‑how。其中仕佳光子优势集中在无源光芯片,源杰、光迅在有源激光芯片领域各有积累。另一边是以海信、TCL、京东方为代表的显示系跨界选手,优势集中在产能规模、厂房厂务配套与资本实力,但通信客户生态、高速光芯片产品验证仍处在追赶阶段。两股力量的碰撞,既带来机会,也带来拥挤。鲶鱼效应会加速国产替代与成本下探,但若显示系企业一拥而上、产品同质化,光芯片也可能重演面板行业"产能竞赛—价格战"的旧剧本。
不过,向上突围的路径,也并非只有光芯片一条。以长虹控股集团体系为例,其控股的华丰科技同样在向AI算力时代的上游延伸,但它选择的抓手是另一环,高速电连接器与CPO器件。华丰本身不自研光芯片,其优势集中在互连硬件、封装集成环节。这家起源自连接器、拥有60余年技术基因的企业,如今产品已切入AI服务器与数据中心的高速互连,并跻身"中国连接器企业发展潜力榜"与"中国CPO企业核心竞争力排行榜"。
长虹系与海信、TCL的选择,恰好构成向上游突围的两条不同岔路:一条通向通信光芯片的发光环节(磷化铟激光器等),一条通向高速互连的连接与封装环节。差异只在于企业对自身能力边界、切入环节的判断。这也进一步说明,产业大方向可以趋同,但企业命运分化,往往始于对自身能力边界的取舍。
写在最后
康佳退市的另一边,一场关于光芯片的产业迁徙才刚刚开始。拥有制造底座,不等于天然掌握通信级光芯片的全套能力,衬底材料、客户认证、高速器件的可靠性体系,仍是横亘在跨界者面前的现实门槛。这批来自显示赛道的新入局者,将重塑国内光芯片的供给结构,但能否真正打通从外延工艺到算力客户的完整闭环,还要看企业如何平衡资本投入、技术迭代与商业化节奏,这也将定义未来几年国产高速光芯片的产业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