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可能正在“偷用”你的脸,揭秘AI 短剧“偷脸”灰色产业链

AI短剧可能正在“偷用”你的脸,揭秘AI 短剧“偷脸”灰色产业链

一张脸的价值是多少?

当你随手发在社交平台的一张自拍,被悄悄偷走,投喂给大模型,成为某部AI短剧的“参考素材”,在你一无所知的故事里上演悲欢离合,甚至出演着一个被丑化、被污名化的反派......

你或许以为,这至少是一场可以索赔的侵权案件。

但现实是:漫长的诉讼、高昂的公证与律师费用,堆积起的维权成本,往往只能被法院判下的微薄赔偿勉强覆盖。运气不好的时候,你连维权成本都收不回来。

一份正在拉长的“被偷脸”名单

2026年以来,这份名单几乎每个月都在更新。

过去一年里,随着视频生成大模型在一致性、美学表现力和语义理解上能力大幅提升,AI仿真人短剧迎来爆发式增长。同时,生成式AI技术的门槛大幅降低让“AI换脸”、“AI拟声”成为侵权的重灾区。从流量演员到众多知名老戏骨,都曾不同程度地发现自己的形象在粗制滥造的微短剧、广告甚至是不雅视频出现。而普通人的面庞,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盗用为这场技术狂欢中最廉价的工业耗材。

汉服博主“白菜汉服妆造”的汉服写真,被AI短剧《桃花簪》盗用生成猥琐配角“刘大”,角色设定为“贪财好色”。该剧红果热度值超4000万。同剧反派“何掌柜”与商业模特“七海”2024年的视频形象高度重合,面部痣位一致,却被丑化为辱骂女性、虐待动物的反派。七海怀疑自己的肖像被制作方喂给AI模型训练,职业生涯因此受创。另一部2300万播放量爆款AI短剧《鲛珠引》直接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及模特造型,与前两位被侵权者相同的是:他们都将肖像上传到网络公开平台,并对“参演”毫不知情,直到他人发现提醒才知晓被“偷脸”。

根据DataEye的数据,仅2026年一季度,各类AI剧、漫剧上新就超过10万部,其中AI仿真人剧占比达到55%。产业狂飙的另一面,是一条灰色“偷脸”链条。记者调查发现,在AI仿真人短剧产业,“偷脸”早已不是秘密,而是从业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AI短剧“真人打底”与“融合脸”的灰色戏法

其实,依靠现在的生成式AI技术,只需一段文字描述,模型就能生成一个虚拟角色。然而,一位短剧制片人向记者透露,为了规避AI生成形象带来的“千人一面”与观众的审美疲劳,不少制作方开始大量采用“真人打底”的擦边手段。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随意抓取普通人的照片或国外的视频截图作为“视觉锚点”,将其输入AI模型中进行重新生成与提示词修改。制片人陈岚怡告诉记者,前期短剧制作公司会找网上的一些图片先做初步设计,再融合到场景里,做提示词的修改,“大概会改个3-5版吧,最终定一个稿。”

并且,为了规避侵权风险,一条更为隐蔽的技术路线应运而生——“融合脸”与“垫图”。侵权方不再进行简单的“一比一复刻”,而是将多张“脸”的五官特征进行混合,或者在真人底图的基础上修改肤色、年龄和面部轮廓。经过三到五版的迭代,一张介于“像与不像”之间的全新面孔就此诞生。这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缝合式”创作,对制作方而言是规避审核的技术优势,但对被偷脸的当事人来说,却是维权路上最难跨越的一道坎。更有“将外国人的脸用提示词换成国内人的脸”,AI导演史训龙(言川)对此乱象直言不讳:“说白了就是维权更麻烦。”

目前,法院认定肖像权侵权的核心标准是“可识别性”——只要一般公众或特定群体能够将AI形象与某个真实自然人对应,即便不是完全复刻,也构成侵权。可当一张脸是十几张脸拼出来的产物,五官被重新排列组合、肤色被调整、年龄被改写,“证明这里面有我”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场举证噩梦。明星尚可依靠海量的公开影像资料、专业的技术鉴定机构去比对相似度;普通人手里往往只有寥寥几张自拍和“我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在法庭上分量有限。

为何普通人成为“绝佳猎物”?

原因主要在于成本。侵犯明星的肖像权不仅容易被发现,而且面临着数十万元甚至更高的巨额索赔。

2026年4月,艺人易烊千玺、邓为的工作室相继发布声明,称部分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其肖像生成的AI剧集,已委请律师开展维权。各大AI模型服务商也从2026年初开始对明星的面部数据进行了上传限制与白名单管控。“现在做明星艺人的脸你是做不进去的",AI导演史训龙(言川)透露,“要受到艺人的同意,比如艺人的授权书,模型方才会把人物解锁。”

相较之下,最划算的原材料,是那些毫无名气的普通人的脸。利用AI捏一张脸的成本仅需几毛钱到几块钱,而未经授权盗用素人照片更是名副其实的“零成本”。明星网红有粉丝和团队盯梢,普通人往往是“偶然刷到才发现”,而更多沉默的“被偷脸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照片正被某个陌生团队拿去“捏脸”,安在一个演着“狗血”剧情的角色身上。言川导演认为侵权方的心态是:“反正等你发现的时候,说明我这个剧已经火了;你没发现的话就无所谓。”

不仅如此,行业内还流行着另一种披着合法外衣的“陷阱”。部分制片公司会以极低的价格,向毫无知名度的素人演员或影视院校学生收购肖像权。记者拿到的一份在市场中真实流通的AI分身合同显示:授权期限填至2046年,演员前三年仅能获得10%的收益,制作方甚至有权将其面部和声音数据免费提供给毫无限制的第三方使用。这所谓的“躺平赚钱”,实质上是让个人彻底交出了数字时代最核心的生物资产。受访演员告诉记者,比起“躺赚”,自己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肖像是否会被拿去制作“擦边内容”,由于数据被提供给第三方使用,其他制作公司也能轻易获得自己的个人数据,因此追责变得极其困难。今天,你的数字分身可能在粗制滥造的爱情短剧中扮演一个配角;明天,一旦你的面部数据流向第三方模型,它就可能被无限复制,被嫁接到擦边视频、诈骗录音甚至黑产链条之中。

模型“真人脸拦截”被绕过,目前监管的两大难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技术壁垒被打破,监管的滞后性便暴露无遗。目前,国内部分头部AI模型已经建立起真人相似度检测系统,一旦发现生成的图片过于“像真人”,便会自动拦截。记者与一位AI角色制作人员进行的实验显示:当要求模型生成一个真人图像并让图中女生跳舞时,系统提示“检测到真人脸”,并限制生成。

然而,在全球化的技术语境下,开源软件与跨境算力设备成为了天然的避风港。制作人员证实,如果某个模型限制过严,“会换一个模型继续生成”;有的模型“卡得不是很紧”,即使检测到像真人,也有一定概率绕过去。

更深层的难题在于:AI监管天然存在跨境和开源两大盲区——各国监管各自为政,在一国被禁止的操作,在另一国家或许就合规;而部分先进模型一旦被开源,任何人只要有算力设备,就能部署出一套完全绕开官方过滤系统的“裸奔”版本,监管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作为产业链最后一道防线的短剧播出平台,其表现同样令人遗憾。在巨大的流量红利面前,平台的上传审核机制往往只进行基础的机器与人工核验便允许上架。一位演员告诉记者:“(上传AI短剧)你只要去认证就好,认证好了以后去审核,它人工审核一遍,AI审核一遍,(短剧)就可以上架了。”

对于已上架传播的侵权作品,平台目前仍然保持着一种“被动姿态”:发现问题后下架处理。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识产权律师游云庭告诉记者,平台的基本法律义务确实是停止侵权内容的使用,由于每个被侵权者的诉求不同,平台就形成这样一个规则:“我只管下架,你要维权的,那你可以直接去法院打官司。”

普通人的维权:一场注定不对等的战争

“明星还好一点,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脸被偷掉了,或者声音被窃取了,其实维权的时候,他/她都不知道。”游律师首先指出的是“发现难”。

第二点是“举证难”,面对经过AI深度修改、融合十几张面部特征的“融合脸”,受害者极难向法庭确凿证明“那是自己”或“那里面有我”。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高昂的维权成本,游律师表示,即便法院最终以“高度盖然性”采信了侵权指控,判赔金额大多也只能勉强覆盖维权过程中的公证费、律师费、误工损失等,运气不好时连维权成本都覆盖不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被偷脸的普通人,最终选择的不是打官司,而是在社交平台上发一条愤怒的长文,期待“帖子火了”能倒逼平台下架侵权内容。

立法追不上技术迭代:AI的发展需要法律的规制

“现在立法上有一个薄弱点:对于版权的大规模侵权,现在知识产权犯罪的打击标准起刑点很低。”游律师告诉记者,“卖盗版5万元就可以判刑了,但大规模侵犯了人的肖像权和声音权,实际上目前为止只有民事责任。”同样地,华东政法大学刑事法学研究院院长刘宪权也表示,“立法一般都是落后的,以前通常出现问题后才有针对的立法。”他提出,是否能在立法上根据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特殊性,“打一定的提前量”,对AI的发展进行法律的规制。

不过,对于记者调查发现的某些制作公司为了规避国内AI大模型监管,采用境外模型“绕行”的情况,刘宪权教授告诉记者,如果利用AI换脸技术侵犯肖像权、声音权,或是涉及诈骗、敲诈勒索,与用什么模型无关,只要是在中国境内实施的犯罪,照样可以追究其法律责任。

肖像权、声音权:不可让渡的数字尊严

正如不少制片人在采访中所无奈坦言的,如今约束这个行业运转的,很多时候仅仅是从业者“做事的良心”。然而,在暴利的诱惑面前,良心往往是最脆弱的防线。

2025年9月1日起实施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明确要求对生成合成内容添加标识;2026年4月2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称AI换脸合成、影视素材任意篡改用于AI模型训练等侵权行为频发,已启动全网常态化侵权监测、公证固证及批量维权行动。

就在9月7日,最高法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规则,明确“AI换脸拟声”将构成侵权。

人工智能时代,肖像权、声音权是普通人不可让渡的数字尊严。我们看到,国家正不断出手保护普通人的基本权利。唯有法之重器规范AI技术浪潮中的“乱象”,并压实平台“守门人”的责任,才能真正推动生成式AI技术的健康发展。否则,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可能沦为这场技术狂澜中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