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 观瞻 揭秘丨《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及研讨会

时隔八十余年,《石渠宝笈》著录、后散佚而长期不知所踪的虞世南《积时帖》,重新现世。
9月12日至13日,“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举行,这也是《积时帖》流传千余年来首次面向公众展出。两日来王府井一号长队绵延不绝,诸多观众慕名前来,排队近距离观看这件一度隐匿的千年墨迹。

“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现场
9月13日下午,“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 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举行。诸多专家学者,围绕《积时帖》所呈现的虞世南书法面貌、米芾临古以及作品的文献著录、鉴藏递传及其背后所关联的中国书法史与书画鉴藏史的承传与研究等核心议题展开讨论。
与会专家包括浙江余姚虞世南书法博物馆馆长计文渊、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副主任史睿、《中国书法》杂志主编朱培尔、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员陈根远、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刘彦湖、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研究员罗启伦、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学院书法传播与教育系主任鲁大东等;书画家、鉴赏家萧平,故宫博物院文物征集鉴定委员会委员、书画部原副主任金运昌,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研究馆员杨丹霞等也在辨析作品后发表了意见。

“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研讨会现场

学者们观摩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
作为初唐重要书家,虞世南承续二王书法传统,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相较于其在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地位,今天能够直接作为研究依据的虞世南墨迹极为有限。《积时帖》的重新出现,不仅让一件久佚的千年墨迹重回公众视野,也为后世认识虞世南的书法面貌,以及重新梳理晋唐法书的传承史与鉴藏史,提供了难得的实物依据。
从一件古代名迹的重新现世,到围绕王羲之和虞世南书法风格、米芾临古及历代鉴藏递传展开的持续讨论,研讨会上几大重要问题的讨论,为中国书法史与书画鉴藏史的承传与研究,再次打开了巨大的讨论空间,甚至部分重要篇章有可能将重新改写。
10月3日至6日,《积时帖》将在嘉德香港秋拍预展亮相;10月7日上午10:30正式举槌。
▼
虞世南积时帖
手卷
水墨纸本
嘉德香港2026秋季拍卖会

畫心:27cm×52.5cm. 10 5/8×20 7/8 in. 1.3平尺
董其昌跋:27cm×8.8cm. 10 5/8×3 1/2 in. 0.2平尺
引首:27cm×53.5cm. 10 5/8×21 in. 1.3平尺
題識:(積)時傾心,非翰墨所具。歲陰寒重,願恆清約。政事之暇,故有賞心。世南衰羸日甚,但有困劣,未近展接,增其澘泣,深敬明德,信便願霑數字,慰甚延首。賢子兵曹,具見朽弊,不陳萬一。虞世南呈。
十二月廿五日,若有新製,願能示。
董其昌題跋:此卷或疑米臨,然其斫筆處特為瘦勁,米書以態勝,不辦此也。王元美家有虞永興《汝南公主墓誌》,客亦有謂米臨者,元美自題曰:「果爾則買王得羊,於願足矣。」此帖則當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識取。董其昌借觀因題,戊戌(1598年)長至日也。
《積時帖》鑒藏印:司印(半印)、紹·興、楚國米芾、王延庚印、吳廷、不棄、江村(半印)、珍藏印(半印)、乾隆鑒賞、三希堂鑒藏璽、宜子孫、石渠寶笈、樂壽堂鑒藏寶、嘉慶御覽之寶、石渠定鑒、寶笈重編、寧壽宮續入石渠寶笈、宣統御覽之寶、宣統鑒賞、無逸齋精鑒璽
引首(應接自《石渠寶笈》著錄《錢選觀梅圖真跡》手卷):神傳逸致。鈐印:乾隆御筆、乾清宮寶、太上皇帝之寶、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寶、八徵耄念之寶
刻帖 / 著錄
(一)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1.《畫禪室隨筆》卷一·評舊帖·虞伯施積時帖,明·董其昌著。
2.《欽定四庫全書·子部·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七十二·唐虞世南積時帖,第24頁,清·孫岳頒、王原祁等纂輯,乾隆四十一年(1776)十月。
3.《遠東經典·古代卷·畫禪室隨筆校注》卷一·評舊帖·虞伯施積時帖,第81頁,明·董其昌著、屠友祥校注,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遠東出版社,2011年8月。
4.《藝文叢刊·畫禪室隨筆》卷一·評舊帖·虞伯施積時帖,第39頁,明·董其昌著、葉子卿點校,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1月。
(二)明·吳廷《餘清齋法帖》
1.《餘清齋法帖》第三冊·虞伯施積時帖,明·吳廷匯刻,萬曆丙申(1596),拓本。
2.《餘清齋帖》(全八冊)第三冊·虞伯施積時帖,明·吳廷匯刻,書學院出版部,1981年8月。(日本書學院本)
3.《餘清齋法帖》第三冊·虞伯施積時帖,第77-82頁,明·吳廷匯刻,安徽美術出版社,1991年10月。(歙縣博物館藏本)
4.《餘清齋刻帖全集》卷六,明·吳廷匯刻,第295-307頁,新疆青少年出版社,2014年12月。
5.《定本·書道全集》第六卷·唐(上),第7-9、184頁,河出書房,1954年7月。
6.《書道全集》第七卷·中國7·隋、唐I,第78-79、171-172頁,平凡社,1955年3月。
7.《書道名品大系》第六(第九回),第35-37、100-101、113頁,書藝文化院,1956年7月。
8.《書跡名品叢刊·唐·太宗屏風書/虞世南積時帖他》,第61-69、75、79頁,二玄社,1975年7月。
9.《書道藝術》第三卷·唐太宗/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第36-37、193-194頁,中央公論社,1975年9月。
10.《古碑帖臨書精選》第一期·第十卷,第52頁,日貿出版社,1981年3月。
11.《碑帖敘錄》第242-243頁,楊震方編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2月。
12.《中國美術分類全集·中國法帖全集》第十三冊,第188-196頁,啟功、王靖憲主編,湖北美術出版社,2002年3月。(國家圖書館藏本)
13.《中國書法家全集·虞世南》,第18-23、124-125、159、169頁,唐·虞世南書、虞曉勇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3月。
14.《上海文博論叢》2008.2總第二十四期·唐虞世南《積時帖》考辨,第33-36頁,張建平撰,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6月。
15.《明<餘清齋法帖>研究》,第42、44、50、76-78、133頁,程渤著,吉林文史出版社,2008年12月。
16.《中國書法全集》第21卷(隋唐五代編·歐陽詢虞世南卷),第30頁,劉正成主編,榮寶齋出版社,2010年10月。
17.《書法技法講壇·唐代行書技法40例》,第113頁,于鐘華著,安徽美術出版社,2013年8月。
18.《書史》五三,第136-138,宋·米芾著、趙宏注解,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11月。
19.《學書邇言》評帖,第74頁,楊守敬著,文物出版社,1982年12月。
20.《法帖事典》上·本論編·餘清齋帖,第93-103頁,宇野雪村編著,雄山閣,1984年8月。
21.《中國書道全集》(全9卷)第3卷·隋、唐I,第7頁,平凡社,1986年10月。
22.《帖學舉要》,第84頁,王壯弘編著,上海書畫出版社,1987年1月。
23.《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名帖善本》,第283頁,施安昌主編,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商務印書館(香港),2009年3月。
24.《米芾書法史料集》,第611頁,水賚佑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12月。
25.《中國書法》2016年第05期(總282期)·明《餘清齋法帖》相關史實考訂,第49-54頁,程渤撰,中國書法雜誌社,2016年5月。
26.《當代書法論叢·晉唐名帖考辨》,第250、261頁,穆棣著,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6月。
27.《增補法帖提要》,第255頁,張伯英原著,吳元真增補,商務印書館,2019年5月。
28.《中國書法》2019年第07期(總357期)·十二卷本《星鳳樓帖》考,第164-168頁,水賚佑撰,中國書法雜誌社,2019年7月。
(三)明·王肯堂《鬱岡齋墨妙》
1.《鬱岡齋墨妙》第九,明·王肯堂匯刻,萬曆三十九年(1611),拓本。(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本)
2.《法帖事典》下·圖錄編·初拓鬱岡齋墨妙·虞世南書積時帖,第51-54頁,宇野雪村編著,雄山閣,1984年8月。
3.《法帖事典》上·本論編·鬱岡齋墨妙十卷,第103-109頁,宇野雪村編著,雄山閣,1984年8月。
4.《帖學舉要》,第82頁,王壯弘編著,上海書畫出版社,1987年1月。
5.《張伯英碑帖論稿》一·帖平·鬱岡齋帖第九卷,第46-47頁,張伯英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2月。
6.《張伯英碑帖論稿》三·帖平·鬱岡齋帖第九卷,第15頁,張伯英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2月。
(四)明·陳瓛《玉煙堂法帖》
1.《玉煙堂法帖》卷十五·唐法書·虞世南·積時帖,明·陳瓛匯刻,萬曆四十年(1612),拓本。(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本)
2.《法帖事典》上·本論編·玉煙堂帖廿四卷,第125-128頁,宇野雪村編著,雄山閣,1984年8月。
(五)清·乾隆《石渠寶笈·續編》
《石渠寶笈·續編》寧壽宮·虞世南積時帖(一卷),清·王傑、董誥、金士松、沈初、彭元瑞、阮元等奉敕纂輯,乾隆五十八年(1793)。
(六)清《清宮陳設檔》
《故宮博物院藏清宮陳設檔案》,道光至宣統十二年(1920)間5條檢點記錄,故宮博物院整理編撰,故宮出版社,2013年7月。
(1)東路冊頁手卷掛軸冊,道光年抄本;二十三、虞世南《積時帖》一卷。
(2)御書房交來上等手卷檔;道光十四年(1834)06月;內廷東路東六宮區御書房;虞世南《積時帖》手卷一卷○。
(3)手卷冊頁掛軸檔,道光十八年抄本;道光十八年(1838);內廷外東路寧壽宮後區東路景福宮;二十三號,虞世南《積時帖》一卷。
(4)延春閣上等次等石渠寶笈手卷;光緒二年(1876)02月20日;內庭外西路建福宮區延春閣等延春閣;(奴才)范長祿等奉旨陸續查得;虞世南《積時帖》手卷一卷。
(5)靜怡軒手卷賬;宣統十二年(1920)04月;內廷外西路建福宮區靜怡軒等靜怡軒;對,四百三十六號,虞世南《積時帖》一卷。
(七)清·阮元《石渠隨筆》
1.《筆記續編·石渠隨筆》卷一·唐·虞世南積時帖,第19頁,清·阮元撰,廣文書局(臺北),1959年9月。
2.《南村帖考》卷三·星鳳樓帖,程文榮撰,聚學軒叢書第五集,刊本,道光二十五年(1845)。
3.《林志鈞<帖考>手稿》星鳳樓帖考,第173頁,林志鈞著、清華大學圖書館輯,中華書局,2016年9月。
(八)清·吳其貞《書畫記》
《書畫記》(上)卷二·張伯誠南村草堂圖小紙畫一幅,第101頁,清·吳其貞撰,人民美術出版社,2006年9月。
(九)清·顧復《平生壯觀》
《平生壯觀》法書·卷一·唐·虞世南·積時帖,第19頁,清·顧復撰、林虞生校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8月。
(十)清·楊賓《大瓢偶筆》
1.《中國藝術文獻叢刊·大瓢偶筆》卷五·論米芾書,第116頁,清·楊賓撰,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年11月。
2.《米芾書法史料集》,第326頁,水賚佑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12月。
(十一)清·王澍《虛舟題跋》
《藝術文獻集成·虛舟題跋、竹雲題跋》卷之四(原第七)·唐虞世南積時永公塔二帖,第118頁,清·王澍著、李文點校,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年12月。
(十二)清·王文治《快雨堂題跋》
《藝文叢刊·快雨堂題跋》卷一·褚臨蘭亭真跡,第8-9頁,清·王文治著、毛小慶點校,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10月。
(十三)清·劉恕《御賜澄清堂》
1.《御賜澄清堂》(八冊本)第八·虞永興積時帖,清·劉恕摹刻,嘉慶十二年(1807),拓本。(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本)
2.《宋賢六十五種》五,第18-22頁,清·劉恕摹刻,南方出版傳媒、廣東人民出版社。(廣州市博物館容庚藏本)
3.《米芾書法史料集》,第198頁,水賚佑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12月。
(十四)清·沈道寬《話山草堂遺集》
1.《話山草堂遺集》話山草堂詩鈔·卷二,第3頁,清·沈道寬著,光緒三年(1877),刊本。
2.《話山草堂遺集》話山草堂雜著·八法筌蹄,第9、12-13頁,清·沈道寬著,光緒三年(1877),刊本。
3.《米芾書法史料集》,第338-339頁,水賚佑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12月。
(十五)清·楊守敬《鄰蘇園法帖》
1.《鄰蘇園集帖》第七,清·楊守敬集,光緒十八年(1892),拓本。(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本)
2.《鄰蘇園法帖》二,第118-121頁,清·楊守敬集,南方出版傳媒、廣東人民出版社。(廣州市博物館容庚藏本)
3.《法帖事典》上·本論編·鄰蘇園法帖十三卷(八冊),第168-171頁,宇野雪村編著,雄山閣,1984年8月。
4.《增補法帖提要》,第599頁,張伯英原著,吳元真增補,商務印書館,2019年5月。
5.《楊守敬評碑評帖記》激素飛清閣評帖記·卷之一·王大令獻之·授衣帖,第113頁,陳上岷整理,文物出版社,1990年9月。
(十六)《佚目》及各類帖目、叢書著錄
1.《清宮舊藏曆代法書名畫總目》冊一,第21頁,1922年,手抄本。
2.《故宮已佚書畫目錄三種》,清室善後委員會編纂,1926年,鉛印本。
3.《故宮已佚書畫目校注》,陳仁濤等編著,香港:統營公司,1956年8月。
4.《國寶沉浮錄——故宮散佚書畫見聞考略》,第138頁,楊仁愷編著,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1年8月。
5.《重訂清故宮舊藏書畫錄》書法,第1頁,徐邦達編,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8月。
6.《歷代著錄法書目》,第323-326頁,朱家溍主編,紫禁城出版社,1997年10月。
7.《叢帖目》,容庚編纂,中華書局,2011年7月。
8.《啟功論書絕句百首》九,第7頁,啟功著,廣西美術出版社,2007年10月。
9.《中國風骨:啟功談書論畫》第三章·論書絕句·九,第97頁,啟功著,商務印書館,2022年8月。
10.《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全20冊),盧輔聖主編,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12月。

作为初唐重要书家,虞世南承续二王书法传统,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然而,与他的历史地位相比,今天能够直接作为研究依据的虞世南墨迹十分有限。
《积时帖》的出现,令中国艺术史再添一件举世瞩目的重要名迹,世人也终于有机会切近直接王羲之正脉、开启唐代书法源头的虞世南。
故宫博物院文物征集鉴定委员会委员、书画部原副主任金运昌认为:“虞世南是唐代最重要的书法家之一,不幸的是他的作品传世稀少,书史常提及者,只有楷书《孔子庙堂碑》和行书《汝南公主墓志》。现在,传承有绪的虞氏草书名作《积时帖》重现于世,为中国书法史添上了一件重器。今后再写唐代书法史,再编中国书法史图录,这件作品是不可或缺的,谁无视它,就是孤陋寡闻!它将和《庙堂碑》、《汝南志》一起,成为虞世南的三体书代表作,坐在虞世南的历史地位上。现在它是有价的拍品,将来它是无价的经典。现在它有几十个著录,将来它会有几百几千个著录,是所有研究者无法绕过的高山!”
他谈到,至于《积时帖》是真迹还是临本,是唐临还是宋临,是不是出自米芾的笔下,可以献疑,可以讨论,但无关宏旨。“例如《中秋帖》,谁都知道是宋临本,而且是节临。但你著书史,写到王献之,能不提《中秋帖》吗?还有《蒙诏帖》,学界也基本确定是摹本。但这妨碍它在各种书法史图录中充任柳公权行书代表作的重要地位吗?”
他特别指出,“对于文化遗产,我们应该从大处着眼:没有真迹传世,临摹之本也是宝贝。《积时帖》的价值,首先在虞世南,它填补了虞世南草书的空白。大家排队来嘉德看《积时帖》特展,主要是想看看少见的虞世南书法,并不是来观赏米芾的临仿技巧。本末不可倒置。”
“何况,董其昌在题跋中已经明确指出《积时帖》用笔与米芾不合。几百年前大师的鉴定意见,值得我们留意。”

虞世南《积时帖》(局部)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副主任史睿指出,从王羲之时代一直到虞世南时代,余姚虞家的家系脉络非常关键。从南北朝时期的文献上,可以看到虞家收藏的二王书法是现在已知二王的主要来源之一。南朝宋书法家、书学家虞龢称,当地人得二王真迹很多。虞龢正出自虞氏家族,拥有世家大族的士人身份,且作为刘宋皇室收藏鉴定小组组长,虞家最有资格得二王真迹。故而在智永之外,虞世南的家学实际上是更为重要的系统。
往前追一步,虞世南也是隋炀帝的书法老师,以行书入碑就是从虞世南的《隆圣道场碑》开始,在宋代的《金石录》中有著录。
而根据新近研究,从初唐时期学虞书者的身份来重新考虑虞世南的影响,可见虞书学习者处在一个有限的高等级范围内。
来自虞世南故里、浙江余姚虞世南书法博物馆馆长计文渊肯定了本作的虞世南书风。他指出,虞世南与唐太宗既是君臣关系,又是师生关系,相随十七年。唐太宗长期向虞世南学习书法,敦煌发现的唐拓李世民《温泉铭》中,风格相近,且也有“积”“时”二字,可互为对照。“唐太宗是虞世南忠实的粉丝,我们就此可以认定虞世南书风的真实性。”
他还谈到,虞世南不只影响古今,亦远播中外——日本江户时期刊刻的《垂裕阁法帖》中,即收有包括《积时帖》在内的虞世南法帖;明治维新后影印的许多碑帖都收录有《积时帖》。

虞世南《积时帖》(局部)

唐太宗书温泉铭拓本(局部)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中国书法》杂志主编朱培尔提到,《积时帖》墨迹的出现,有助于改变我们对于虞世南行草书的认识方式。之前对虞世南的解读都是建立在刻帖上,《积时帖》墨迹本的出现,两者对比,线条气息和枯笔转换等完全不同。
“对于这样一件历史幸存的作品,研究它的过程,对于我们重新理解虞世南,把关注的眼光放到虞世南作品或人身上,它的价值会体现得更加具体。”
书画家、鉴赏家萧平表示,作为私人手札,虞氏原本体貌孱弱,加之晚年衰病,随意挥写,自然放逸,更合了晋人风韵。“这应是他的另一种面貌,不同于其楷书的中和雍穆,也不同于其行书的温润冲淡。”
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员陈根远认为,《积时帖》是中国高古书画中非常罕见、真正流传有绪的作品。今人要尊重董其昌的观点,要对前人的意见非常重视,董其昌在题跋里提到有些人怀疑是米临,但米书做不到这个样子。
“过去对虞世南的楷书评价非常高,认为虞楷圆润遒逸。《积时帖》则完善了对虞世南书法样貌的认知。”
他还特别提到《积时帖》纸张高度的特点,《石渠宝笈》著录其纵八寸四分,与常见唐纸高度几乎吻合。“从物理层面讲,《积时帖》的高是27厘米,这是唐代最流行的纸。唐《开成石经》,114石,228面,65万字,上下刻八列,每列27厘米。”

虞世南《积时帖》(局部)

《积时帖》重现后,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是它与米芾之间的关系,这也是研讨会上讨论非常热烈的议题。
在《积时帖》递传历史中,这一点亦早为先人所瞩目,也被反复讨论。为吴廷余清斋所藏亲自品评的董其昌,在后隔水中留下题跋,谈到有人怀疑是米芾临虞之作,似有一定道理,但又觉与常态米书有所不同:“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米芾的字以姿态、风神取胜,而眼前这件《积时帖》,在用笔、转折处特有一种瘦劲。且董其昌认为《积时帖》的品质要在《汝南公主墓志铭》(现藏上海博物馆)之上:“此帖则当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识取。”
加之米芾本人在《书史》《宝章待访录》中,曾记录自己借临虞世南《积时帖》的经历。由此形成的种种线索,使“米芾临本”成为研究这件作品时无法绕开的问题。
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研究员罗启伦长期关注米芾临本及明清法帖,他发表了题为“虞世南《积时帖》的米临讨论 兼谈南宋绍兴内府对米临帖的收聚”的专题演讲。
他认为《积时帖》明典礼纪察司印半印可靠无疑,推断此作是由元内府乃至南宋内府而来。他从米芾临摹风格的角度进行观察,发现《积时帖》中确实存在大量值得进一步讨论的米芾的用笔因子。结合前人研究成果与个人20年的个案研究,他认为应从米芾书学发展与风格序列重新定位“米临”帖。
在他的发言中可以注意到,而今在两岸故宫博物院中诸多珍贵晋唐法书,有相当部分后来皆被认为是米芾临本,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东晋王羲之《大道帖》、唐褚遂良《摹王羲之长风帖》,以及当下正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中展出的东晋王献之《东山帖》、唐褚遂良《行书临王羲之兰亭序帖》、唐颜真卿《湖州帖》等。
20世纪以来,刘九庵、徐邦达等学者陆续提出并讨论若干米芾临古作品,此后曹宝麟进一步结合米芾生平与纪年作品,对不同阶段的米芾书风进行梳理。
罗启伦指出,米芾一生五六十年的临摹历史中,每一个时期的临摹风格都会有变化。
“粗看风格,它比认真临摹的褚遂良《兰亭序》(传米芾临 故宫博物院藏)要更放笔一点,但又不到《湖州帖》(传米芾临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或《鹅群帖》(传米芾临 《淳化阁帖》拓本)的颓唐老态的放笔直书。”
据罗启伦研究,最早提出《积时帖》为米临本的,是清初杨宾。“他已经看过明代的刻帖,认为这几个刻帖包括《积时帖》在内,都是米芾所临。”
他谈到,米芾早年临摹接近原作,但晚年越来越讲究自己的笔法。“《积时帖》的年代不会早到《苕溪诗帖》和《蜀素帖》”,他将米芾临《积时帖》的时间断在42-43多岁,“它比《兰亭序》更放一点,但又没有《湖州帖》那么老颓,这就是他40多岁的风格”。
《积时帖》风格较素日认识的米芾较为瘦劲,他以详细图像对比,说明米芾40多岁的作品就有这种“瘦笔”风格。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米芾《竹前槐后诗》作于42岁时,充满锐利线条,很多笔画都偏瘦。
他以更多的图像辨析,说明作品中所呈现的中年米芾的特殊笔法,比如,“陈”字的最后一点,颓唐而不计美丑,可以对比《竹前槐后诗》的率性用笔;三点水,这一笔路在《苕溪诗帖》和《蜀素帖》中都可见到;除此之外,“其”和“具”下方两点的笔势也很典型;还有“墨”字,米芾有一个独特的笔顺,“黑”下面四点写完直接接着写”土”的二横画,最后竖划一笔从“黑”贯通到“土”。这种写法跟王羲之有关,《积时帖》正是这种写法。
而被网友找出对比的“政事之暇”四字,不仅在《春和帖》中有出现,在《宝晋斋帖》里同样有出现过。米芾有在作品里引用此前所临内容的先例,罗启伦认为,米芾可能先从《积时帖》学到这种写法,因为文意优美,就反复用在他后来的信札里,这种情况在他其他作品中同样存在。
此外,罗启伦还提到《积时帖》写在一张偏生的纸上,与米芾中年期多件作品的用纸非常接近。且《积时帖》以一支偏硬的硬毫写就,所以偏瘦,煞锋下去的锐利幅度非常强,跟米芾《中秋帖》看似软毫写出的丰肥两模两样。
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学院书法传播与教育系主任鲁大东认同《积时帖》为米芾临本的结论,并不吝表达自己对这件作品“非常喜欢”,多年前他参与浙江省博物馆黄宾虹书法整理工作时,注意到黄宾虹也曾临过《积时帖》,令他对原作产生浓厚兴趣。
他特别指出,乾隆三希堂里的王献之《中秋帖》,已被公认为是米芾的临本,但它照样是“三希”之一,并不影响其价值。《积时帖》若是米芾,“买虞得米,不失其礼”,这一定是书法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品。

黄宾虹临《积时帖》浙江省博物馆藏
他还通过指正释文提出了进一步的证据,在《积时帖》第6行“增其潸X”,《石渠宝笈》释为“潸泣”,但根据南北朝后期语汇的用法,这个词更可能是“潸泫”。“泫”字末笔没有加点,有可能是北宋的避“玄”字讳的习惯。北宋版刻和黄庭坚等人在与“玄”有关的字末笔往往阙笔。
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刘彦湖提到,不用详细比对,《积时帖》有很多米芾特点,但他也指出,这件作品跟已经被认定为米芾的临本,像《大道帖》(传王羲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等呈现了不同的面貌。而这些不同,应当是有其来源,这给了当代人更深入认识虞世南的一个契机。
鲁大东从具体字形与笔法入手,分析《积时帖》中所呈现的虞世南的标志性写法。比如,《积时帖》有很多笔画尖入尖出,收笔时的捺笔长舒右足,是虞世南在楷书中经常使用的笔路。比如“岁”字“戈”部的长笔;“阴”字捺笔的出锋,是典型的虞派风格;同样的出锋在后面“延首”的“延”末笔也可见。“德”字上面的横划拉长,中段饱满,像柳叶的笔势,在唐太宗和唐高宗学王的风格里非常明显,这种笔画也是虞派风格。“慰”字和“万一”的“一”字,笔画中段出现不自然的顿笔,或许是模仿唐人笔迹中经常出现的“节笔”。即虞世南的原作纸张有折痕,致使书写作过程中产生卡顿。《积时帖》中很多不太自然的笔画形态,很多应该是对原作的刻意临仿所致。

《积时帖》最前端“墨所具”三字处,钤有一方仅有一半的“司印”。印文为粗边框九叠篆,从现存的字形比例来看,原印应为三列,“司印”二字只占其中一列。
据故宫博物院前院长马衡先生据《明史·职官志》考证,这方残印应是明代内府“典礼纪察司印”——明洪武年间,明廷设置典礼纪察司,负责纠察内官失仪及不法等事,后来改称司礼监。明初内府收藏的书画、器物,在勘验、登记等过程中,会留有这样的半印。换句话说,“司印”,即代表了明代内府收藏体系的认证。
在中国美术史上,凡钤有典礼纪察司印半印的,基本都是重要国宝。这方明代洪武年间用印,在中国鉴藏史上是特别重要的年份标记记号。
嘉德在《积时帖》特展中详细标注,有司印的作品目前可见一百四十余件,包括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东晋王珣《伯远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郭熙《早春图》等等。
中国嘉德古代书画部总经理胡莹谈到,“市场上可进行流通的私人收藏,有明典礼纪察司印半印的,真的可谓是屈指可数。在《积时帖》之前,嘉德只经手过一件载有此半印的作品,那也是在20多年前了。”
鉴于目前对司印半印的梳理,史睿认为,这项成果使其对于曾经露头、浮在水面上的著名巨迹有了全新认知。“在鉴藏史上,这件作品提了一个很大的线索,这个线索追下去,对于初唐鉴藏史有很大的推进与改观,这个意义是巨大的。”
杨丹霞也提出,“字幅右下有‘司’半印,此半印可见于数以百计的早期书画上钤用,真印无疑。”
▽ 现存钤有「(典礼纪察)司印」书画作品统计




《积时帖》左下角还有一枚漫漶印记,此卷被《石渠宝笈》释为“楚国米芾”,据杨丹霞意见,此水蜜印“较古,且钤盖于‘绍兴’印之下,或是一枚早期官印”。
卷末的绍兴连珠印也是讨论重点之一。绍兴印为南宋高宗内府印,存世有数例,但做成这种鸟形篆样式的十分罕见。而神龙本《兰亭序》、《拜中岳命作》之中,都出现了鸟形绍兴印。
鲁大东从绍兴印的形态分析,如果此印为真,那么可能是目前在纸上所见最清晰的“绍兴”鸟虫联珠印:“这件与神龙本《兰亭序》上的一方联珠一起,可以作为鸟虫形‘绍兴’联珠印的标准品。”
罗启伦由此出发衍生至宋高宗的鉴藏,讨论米芾临古进入南宋内府的可能路径。
南宋时期,宋高宗对米芾书法高度重视,米芾之子米友仁亦参与米芾作品的搜集与鉴定。“现在看到的米临本上,几乎都有绍兴印,可以推测是当年米友仁鉴定,为宋高宗收进南宋内府。对宋高宗来讲,他不是被骗了,他是非常有意将米书当做学习典范,把米芾的临本当成像真迹一样的东西收入内府。”
而明代之后,“把米友仁题跋和宋高宗的题签拆掉,只留下米芾的作品”。
这一背景,为重新理解《积时帖》的递传提供了新的方向。
明代万历年间,《积时帖》为吴廷余清斋旧藏。余清斋的法书收藏在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市场上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余清斋的藏品。
陈根远特别强调,面对一件高古书法,古代著录的价值不应被忽视,很难有人有力量挑战如此巨富、如此富于鉴定经验的吴廷。
乾隆皇帝的三希重宝——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都是吴廷旧藏。除此之外,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藏王羲之《行穰帖》,台北故宫藏颜真卿《祭侄文稿》,没有入石渠的上海博物馆藏王献之《鸭头丸帖》、北京故宫藏王献之《东山帖》也都是吴廷的收藏。
余清斋刻帖一共刻了26件法书,据统计,进入《石渠宝笈》者有7件。7件中4件在北京故宫博物院,1件在台北故宫博物院,1件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博物馆,另一件就是虞世南《积时帖》。

《积时帖》中的吴廷钤印▽《余清斋法帖》编目

卷后的董其昌品评,正是为吴廷余清斋专门所题。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研究馆员杨丹霞认为,这是“董其昌中年小楷书法个人风貌已然形成的面貌”。

董其昌跋 虞世南《积时帖》
两日来现场观众的热情,和专家的精彩讨论,令中国嘉德诸多专家与工作人员感触颇深。
主持人中国嘉德副总裁兼书画部总负责人郭彤谈到,嘉德经手《积时帖》实为珍贵缘分,“打开《石渠宝笈续编》,首先看到嘉德曾经经手的王羲之《平安帖》,再隔几页看到2003年的《出师颂》,隔壁就是虞世南《积时帖》,确实是难得的缘分。”
“这两天的展览,来了这么多关心的观众,这么安静地排队。我们见过绕场三次,排三次队,等着再次细读,满篇都是《积时帖》。通过我们的梳理、比对和重要抓手的延展,对这件作品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我们希望得到在座各位专家的提示、指正和更深入多角度的指点。”
此时此刻每一种珍贵的声音,都将成为《积时帖》递传历史中的一部分。“这样一件名迹,过去有传说,在未来有更加深入的研究与延展,每一段都将成为影响历史与文化的节点。”
中国嘉德董事总裁胡妍妍在最后特别谈到,中国嘉德33年,非常幸运地先后经手20余件唐宋元高古书画,包括隋人《出师颂》、王羲之《平安帖》、宋人《瑞应图》、宋高宗《养生论》、北宋曾巩《局事帖》等等。每一次经手珍贵作品,都是可贵的经历。在努力推动各界高度重视并深入研究民间国宝级作品的同时,嘉德也希望当代学者能够对此留下研究成果,为后世留下更多信息。
“嘉德一直以来的理念,就是希望就我们的所知、所学、所研究,可以客观地呈现给大家。”
本次研讨会学者的发言令在座所有人收获颇丰,这些珍贵研究成果与市场的高度关注,尤其令嘉德体会到,30多年来学界、藏界、爱好者对古代先贤珍贵作品认知的加深,这一过程与市场的发展正是同步演进的。
胡妍妍说:“《积时帖》如果当初在小白楼没丢,它现在就是故宫博物院展览的一件作品。”希望让所有人充分理解到这件作品,这也正是嘉德为此努力的原因。“不管是民间收藏,还是公立博物馆收藏的作品,都是我们的文化瑰宝,需要用所有人的智慧与研究为它加持。希望大家一起共同研究。”

“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现场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