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企嘴上“去宁”,身体却很诚实

车企嘴上“去宁”,身体却很诚实

越去越多。

2022年夏天,宜宾,世界动力电池大会。

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坐在台上,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坐在台下。谈到动力电池价格时,曾庆洪直言,动力电池成本已经占到整车成本的40%、50%,甚至60%。

“那我现在不是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这句话此后成为车企反抗电池供应商、争夺产业链话语权的标志性表达。

当时,碳酸锂价格从每吨十几万元一路涨至每吨50万元以上。原材料涨价后,电池企业可以向车企调价,车企却很难将成本继续转嫁给消费者。

新能源汽车销量快速增长,但产业链利润并未平均分配。从锂矿、电池到整车,谁掌握稀缺资源和关键产能,谁就拥有更强的议价权。

彼时,车企处于弱势:电芯采用什么规格、何时交付、价格如何调整,很大程度上都由电池企业决定。

曾庆洪发言之后,“去宁德时代”逐渐成为汽车行业的主流叙事。车企开始引入第二、第三家供应商,与二线电池企业合资建厂,成立电池公司,推出自有电池品牌。

理想、小米、小鹏、零跑、吉利和鸿蒙智行等企业,都采取了类似行动。

但四年过去,宁德时代在国内乘用车动力电池市场的份额由2023年的43%,回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46.7%。

为什么去宁喊了这么久,宁德时代的份额不降反升?

二供易,替代难

车企推动“去宁”,直接动机是重新分配产业链利润。

近年来,动力电池企业与整车企业之间的盈利差距进一步扩大。

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达到432.84亿元,同比增长41.98%,净利率为16.98%,综合毛利率为23.93%。同期,中国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利润率约为3.76%。

比亚迪已经是盈利能力较强的中国车企之一,但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也只有123.25亿元,同比下降20.54%。

长城汽车和长安汽车净利润降幅超过六成;广汽集团、赛力斯出现亏损;理想汽车上半年净亏损39.81亿元,车辆毛利率降至7.8%。

再往前看,2025年,宁德时代净利润达到722亿元,超过除比亚迪之外的13家中国上市整车企业利润总和。

一边是整车企业持续降价、利润不断收缩;另一边,占整车成本30%至40%的动力电池企业,依然保持着较高毛利。

车企自然希望通过供应链多元化,削弱头部电池企业的议价能。引入第二供应商,是较为直接的压价方式。

在同等规格下,二线厂商的电芯报价往往比宁德时代低约10%。对于一辆搭载80kWh电池的纯电动车,价差可能达到数千元,甚至上万元。

因此,越来越多车企开始把部分订单转向二线厂商。

2026款理想i6的电芯供应商,从上一代的宁德时代和欣旺达,调整为欣旺达和中创新航;新一代理想L8也切换至欣旺达电芯,电池包则由理想与欣旺达成立的合资公司生产。

小米澎湃电池系列引入了中创新航和欣旺达,而SU7、YU7早期的主要供应商是宁德时代。问界M6纯电版则定点了国轩高科的磷酸铁锂电池。

然而,这些订单大多是价格竞争激烈、利润空间有限的车型。

这类车型销量大、成本压力高,而消费者又很少愿意单独为电池品牌支付溢价。车企使用报价更低的电芯,可以直接降低BOM成本,也可以在成本不变的情况下增加配置。

但到了旗舰车型,车企的态度就明显谨慎得多。

理想纯电旗舰i9首批产品使用宁德时代5C三元锂电池,MEGA采取分阶段供货策略,问界M9等高端车型也继续保留宁德时代。吉利规划中的长期电池供应结构,则是约40%自供、40%采购宁德时代,其余份额交给其他供应商。

二线厂商拿到更多需要拼价格、控成本的订单,宁德时代则保留了相当一部分价格承受能力更强、对性能和稳定性要求更高的车型。

车企获得了压价工具,宁德时代也失去了一部分独家供应权,但双方原有的力量差距,并没有因此被根本扭转。

自研分散,难成合力

“去宁”没有改变市场格局,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车企之间并未形成一股集中的替代力量。

过去几年,几乎每家大型车企都在谈“自研电池”。

这其中“自研”的含义并不相同:有的车企研究电芯化学体系,有的专注于电池包结构,有的主要掌握BMS和热管理,还有一些自研,更多是在供应商现有产品基础上进行联合定义。

但电池研发和大规模生产是两回事,前者可以通过招聘人才、采购设备和联合开发加快推进;后者则需要长期投入工厂、产线、供应链和质量管理体系,还要承担产能利用率不足和技术路线变化的风险。

麦肯锡曾测算,车企单一区域内年销量达到50万辆,或者电芯产能超过15GWh,自产电芯才可能具备成本优势。即便达到这一规模,车企仍要面对设备折旧、产能利用率和技术迭代带来的不确定性。

而汽车销售具有周期性,一旦车型销售不及预期,自建电池产线就可能迅速变成沉没成本,这也是多数车企不愿彻底自产电芯的原因。

更关键的问题是,每家车企都想建立自己的电池体系。

理想有自己的规格,小米有自己的平台,吉利、长安、广汽和长城也有各自的技术路线和供应链安排。这些分散的自研项目,可以增强单个车企的谈判能力,却很难汇聚成一家足以挑战宁德时代的电池供应商。

订单被分散给中创新航、国轩高科、亿纬锂能、欣旺达等多家企业,产业链看似更加多元,但任何一家二线厂商都没有获得足够集中、稳定的订单。

2026年上半年,中创新航国内乘用车装机量约为18.4GWh,市场份额约为6.57%;亿纬锂能装机量约为14.1GWh,市场份额约为5.03%。同期,宁德时代装机量约为130.9GWh。

中创新航、国轩高科、亿纬锂能和欣旺达四家企业动力业务的合计增量,仍不到宁德时代增量的一半。

这是“去宁”的结构性困境:每家车企都想扶持自己的第二供应商。

加上更换电池不像更换普通零部件那样简单,电芯发生变化后,车企往往需要重新进行包体匹配、BMS标定、热管理设计和安全验证。快充曲线、低温性能、碰撞安全和衰减控制,都可能受到影响。

这些验证不仅需要资金,也需要时间。

因此,车企通常只会将部分订单转给新供应商,很少一次性替换原有主供。第二供应商往往先获得小比例订单,完成装车和市场验证后,再逐步提高供货占比,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一个甚至多个车型周期。

理想一边投资欣旺达、建设自有电池能力,一边又在2025年9月与宁德时代签署五年战略合作协议,正是这种矛盾的集中体现。

比亚迪截流红利

在“去宁”的讨论中,有一个变量常常被绕过:比亚迪的电池自供。

对车企而言,比亚迪是“去宁”的潜在替代选项之一,这也是小米、小鹏等车企在做的事。

但对二线厂商而言,比亚迪是竞争者而非盟友。

每一家车企去扶持自己的二供,中创新航、国轩、欣旺达本应受益;但比亚迪外供的崛起,吃掉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它们的“去宁红利”。

对宁德时代而言,比亚迪自供的隔离效应,客观上缩小了宁德需要面对的可竞争市场,使得宁德时代在剩余市场中的集中度更容易维持甚至上升。在一个被比亚迪切走超过五分之一之后的市场里,宁德时代只要守住高端和走量车型,份额就更容易维持在高位。

这个隔离效应的量级可以用数字感受:比亚迪的动力电池自给率长期维持在80%以上。

2025年,比亚迪在国内的动力电池装车量为165.77GWh,市占率为21.58%,位居第二。国内动力电池市场超过五分之一的需求,从一开始就不进入宁德时代与二线厂商竞争的池子。

但比亚迪的角色不止于“隔离者”,从2025年开始,比亚迪的外供比例迅速上升。

2025年前三季度,比亚迪国内动力电池装机量113.42GWh,其中外供装机量23.65GWh,外供占比达到20.85%。而2024年底,这个比例还不足10%。进入2026年,小米取代小鹏成为弗迪电池最大外部客户,占比达到17.9%,小鹏占比为6.6%。

弗迪电池用自供摊薄后的成本优势和刀片电池的技术标签,从二线厂商手里截走了一部分本来可能壮大它们的订单。

从消费者角度看,“去宁”同样没有形成足够明确的推动力。

车企引入二线供应商后,电芯采购成本可能下降10%至15%,单车节省数千元甚至上万元。但这部分成本下降,很少完整体现在终端售价中。

对车企而言,节省下来的成本可以用来维持毛利、补贴渠道、增加配置,或者填补价格战造成的损失。消费者看到的却往往只是供应商变了,车价并没有因此明显下降。

“去宁”带来的收益更多留在了车企采购端,而没有转化为消费者可以直接感知的利益。

与此同时,车企对电池信息的披露仍然不够充分。

同一款车型可能使用不同供应商的电芯,但车企未必会清楚说明,不同版本在快充能力、低温性能、衰减水平和质保政策上是否存在差异。消费者因此很难判断,供应商切换究竟只是品牌变化,还是会影响车辆的长期使用体验。

OTA锁电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不信任。

2026年3月,全国12315平台有关新能源汽车OTA锁电的投诉超过1.2万件,同比增长273%。部分车企通过OTA修改BMS参数,限制充放电功率或充电上限。车企通常将其解释为安全措施,但车主感受到的却是续航下降、补能效率降低和车辆资产价值缩水。

电池安全和使用体验并不只由电芯供应商决定,车企对BMS、热管理和软件策略同样负有责任。

但在营销中,车企往往将“自研电池”包装成技术突破;一旦出现续航衰减、锁电或安全争议,又容易将问题归结为电芯和供应链。

车企希望掌握电池系统的定义权,却没有同步建立更加透明的信息披露和责任机制。

因此,消费者既没有从供应商切换中获得明确的价格收益,也没有获得更充分的质量保障。“去宁”缺少消费端的持续推动,最终仍主要停留在车企与供应商之间的商业博弈。

四年前,车企喊出“去宁”,是因为它们无法接受动力电池企业掌握过多利润和话语权。

四年后,车企供应商更加多元,宁德时代不再像电池短缺时期那样,可以轻易决定价格和产能分配。

但动力电池行业的利润和订单,依然在向头部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