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变形的铁疙瘩,凭什么摆在蓝箭航天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一块变形的铁疙瘩,凭什么摆在蓝箭航天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在蓝箭航天北京办公楼的一层,人来人往的前台旁边,摆着一块变形的金属疙瘩。

这块铁疙瘩表面烧蚀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缘扭曲,形态丑陋。外行人路过,大概率会以为是哪个车间淘汰下来的废料,或者工人随手搁在那儿的零件。

但是哈,这个铁疙瘩是由来历有故事的,这是蓝箭航天朱雀三号遥一火箭上的一块栅格舵。

2025年12月3日,它随朱雀三号遥一火箭升空,又随一子级坠落,就被砸成了这个样子。

按理说,失败的东西应该藏起来,但蓝箭航天把它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进出公司的人都能看见。

在航天领域,这个动作有个专门的名字,就是归零。

航天有一句老话:归零使人成长。把残骸摆在眼前,每天看着它,就像是在提醒自己差的那一步,到底差在哪儿。

我们先从从15秒说起吧。

在2018年10月27日,朱雀一号在戈壁滩点火起飞,那是中国民营运载火箭的第一次入轨尝试。

当时一二级分离正常,二三级分离也是正常,整流罩分离还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当飞行时间走到第393秒,箭载摄像头拍下的画面里,地球突然开始旋转。

戴政坐在安控大厅里,看到这个画面,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就在盘算,火箭姿态失稳了。

知道402秒,信号消失,距离入轨成功,就差了15秒。

戴政后来回忆说:"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火箭上有个摄像头能看到地球的背景,地球突然转起来了,我想坏了,火箭姿态发散了,它入不了轨了"。

原因后来查了一个月,锁定在一根小小的燃料管路上。就是管路断裂,火箭翻滚,最终坠入印度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然后是朱雀二号的全球首次。

2022年底,朱雀二号遥一首飞,二级管路破裂,载荷还是未能入轨。

团队归零,改进,再来,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号遥二发射成功,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总部位于北京的蓝箭航天,在这一刻领先了马斯克的SpaceX和贝索斯的蓝色起源。

液氧甲烷这条路,蓝箭航天从一开始就押上了,甲烷燃烧产物是二氧化碳和水,清洁、便宜、适合重复使用。戴政说:“如果有足够大的运载火箭,到火星上制备燃料没有难度,现在人们瞄准了重复利用火箭,用甲烷做燃料。”

这条路,全球的航天大国都在盯,但第一个把液氧甲烷火箭送入轨道的,是中国的一家民营企业。

后来到了朱雀三号,目标变成了既要上得去,又要回得来。

时间来到了2025年12月3日,遥一首飞,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上升段,当时表现堪称完美,箭体飞过390公里外的回收场坪,地面上的人翘首以盼,一道银色管状物体划破天际,欢呼四起。

只差最后一步!

在距离地面3.3公里,着陆点火启动,戴政说:“点火动作完成了,火也点起来了,点起来之后出现了异常燃烧”。

最后火箭坠落在回收场坪边缘,距离着陆中心点仅40米。

40米啊,高速状态下,相当于一把停车入库,车头已经进了库门,但最后那一下刹车没踩住。

然后就是又进行了8个月的归零。

戴政带着团队做了一件很笨、但也很航天的事,就是穷举法。

把所有可能引发故障的故障模式,全部列出来,结果就是列了几十项,逐一排查,通过飞行数据和地面试验去证明,每一项到底会不会引发故障。

这8个月里,团队做了多项改进,最核心的一项就是着陆点火发动机从5台调整为3台,大幅降低了系统复杂程度。

少两台发动机点火,就少两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这是用8个月的失败换来的认知。

戴政说过一句话,很值得琢磨:“从设计上讲,我觉得我们是有100%的把握。但是从工程角度上讲,我们仍然会担心有没有认知之外的事情。因为真正的短板,永远来自你未知的东西。”

归零,就是要把未知的东”变成已知的。

时间来到了2026年8月19日,农历七夕。

戴政坐在指挥大厅里,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如果成功,这将是中国第一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

他后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它就像我们的孩子,这孩子今天要去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大考,心情还是多少有点忐忑的,这一次我们期盼能再见到它,再拥抱它一下,你终于回来了”。

在早上的7时35分,朱雀三号遥二点火升空。

约137秒后,一二级分离。一子级进入返回段。再入点火、气动滑行、着陆点火,每一个环节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当画面定格在甘肃民勤着陆场,一子级稳稳矗立在靶心时,测控大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戴政说:“最后这一脚刹车踩得很漂亮。”

这是继7月10日长征十号乙海上网系回收之后,中国航天在可回收技术上的又一次重大突破。朱雀三号成为我国首款成功入轨并实现陆地回收的运载火箭。

归零这件事,不只是蓝箭一家在做。

蓝箭航天CEO张昌武2016年约戴政在亦庄喝咖啡的时候,戴政还在中国火箭设计研究院工作,参与长征系列火箭研制。

张昌武问他:中国的民营航天企业能不能干,应该怎么干?

那天回去的路上,戴政就收到张昌武的一条信息:“很多时候我们还是要相信自己”。

戴政后来回忆这个决定:“这艘小船一旦驶离母港,进入到远方,也许是波涛汹涌,也有可能抵达新的大陆。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你要自己去承担”。

而支撑他推开那扇门的,是一个朴素的判断,:“就是如果我们不去试,指望谁来担起这个责任?”

而蓝箭航天要做的,远不止一枚火箭。

2025年12月31日,蓝箭航天科创板IPO获得受理,成为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后首家提交申请的企业。2026年6月29日,审核状态恢复为“已问询”。拟募资75亿元,其中27.7亿元用于可重复使用火箭产能提升,47.3亿元用于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提升。

朱雀三号的一子级包含9台主发动机、不锈钢箭体、全套回收机构,占据火箭总成本70%到80%。随着高价值一子级的复用,箭体硬件成本将被迅速摊薄。戴政给出的判断很直接:即使复用四到五次,相比一次性使用火箭,成本降价的空间也在一半以上。

重复使用火箭的目标不只是降低成本,更是形成快速响应的发射能力。 低轨互联网星座的卫星一旦布上去,服务的是全球市场,这样的平台,建不起来就只能看别人建。

那块变形的栅格舵,还摆在蓝箭航天北京办公楼里。

它不只是一个失败的纪念品。它是一个证据,就是证明这支团队曾经离成功只差40米,然后花了8个月时间,把那40米补上了。

朱雀一号差15秒,朱雀二号归零后再来,朱雀三号遥一差40米,遥二稳稳落地。蓝箭航天从成立到实现火箭陆地回收,走了将近十年。

火箭从天上落回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都算清楚、试明白、改到位。

这就是归零的代价,也是归零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