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疗护，让告别更有尊严

记者史佳庆 编辑覃柳笛

新政实施后，200元“安宁疗护费”以打包付费的形式，将以往无收费依据的人文关怀服务纳入医保甲类支付，让这部分服务有了制度保障和经济支撑。

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

北京市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保，7月11日起正式执行。全市各级医疗机构统一按每日200元的标准收取“安宁疗护费”，该项费用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支付，无需患者先行自付。此次政策调整，让专业临终照护走进更多家庭，实现安宁疗护普惠化发展的重大突破。

根据《中国肿瘤防治核心科普知识（2025）》，安宁疗护是指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等服务。目的是通过安宁疗护团队的配合与协作，帮助患者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并为患者或家属提供心理、社会和精神上的支持，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最终达到逝者安详、生者安宁。

医保政策的落地，有效推动了临床安宁疗护服务的规范化升级。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潞河医院（以下简称“北京潞河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张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一、二、三级医院统一收费标准，打消了家属‘大医院收费更高’的顾虑，让周边社区、乡镇患者愿意直接到三级医院专业安宁疗护病区就诊。”

让告别不再那么痛

对于终末期患者而言，专业的安宁疗护，能最大限度减少临终痛苦，守护生命最后阶段的尊严。67岁的王辉（化名）确诊晚期肺腺癌，伴随全身骨转移，预判生存期仅剩数月，病情已无手术及根治性治疗指征，确诊后长期居家休养。

“此前家属因担忧安宁疗护费用过高，一直选择居家照护，仅依靠口服止痛药为患者镇痛。由于缺乏专业医疗指导和系统干预，止痛效果差，患者夜间常因剧痛无法入眠，日间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拒绝与家人沟通，不仅患者身心备受折磨，家庭照护压力巨大，家属也身心俱疲。”张龙说。

今年7月，家属通过新闻了解到，安宁疗护已纳入北京基本医保甲类支付范围，便将患者送入北京潞河医院接受专业治疗。入院后，该院安宁疗护团队第一时间完成全面评估，为患者量身制定个性化干预方案。张龙介绍，团队优化了患者的镇痛药物方案，针对其长期进食差、体重骤降的问题搭建专属营养支持计划，同时安排心理社工每日一对一疏导，缓解患者的焦虑与恐惧情绪，持续与家属沟通病情、预后情况，帮助家属做好心理建设。

入院3天后，王辉的疼痛评分从8分（重度疼痛）降至2分（轻度疼痛），可自主进食、下床活动，与子女正常交流，情绪明显好转。“待症状稳定后，王辉及家属选择出院，转为居家安宁疗护模式。后续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务人员定期上门巡诊，我们也与家属建立专属沟通群，实时解答、处置居家照护中的各类问题。”张龙说。

居家期间，王辉先后3次返院调整镇痛方案，每次调整均有明显改善。最终，王辉在家中与亲友告别、整理好个人遗物，实现了心愿；最后一次入院，在家人全程陪伴下平稳走完生命旅程，没有剧烈痛苦。

居家安宁疗护适配症状稳定、基础情况良好的终末期患者，但并非适用于所有人群。部分病情复杂、症状危重的患者，更需要依托医院完成临终照护。86岁的胰腺癌患者李奶奶，伴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等多种基础疾病，确诊后已错失手术、放化疗、靶向治疗等根治性治疗机会，被收治于北京老年医院。

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团队对李奶奶进行综合评估，结合化验指标提示的肝功能持续损伤、电解质紊乱、凝血功能障碍，预判其生存期不足4周；将梗阻性黄疸引发的呕吐、皮肤瘙痒、腹胀疼痛列为优先干预症状，同时预判其存在消化道大出血的高风险。“基于全面评估结果，我们提前与家属深度沟通，详细讲解病情发展趋势、潜在临终场景，协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与应急预案，同时强化临床动态监测，及时识别、处置突发风险。”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主任医师曹凤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有患者依托居家安宁疗护走完最后一程，也有患者依靠医院多学科专业保障安稳离世，当治疗目标从治愈转向舒缓，人文关爱与生命尊严，便是这最后一程最好的处方。

从“做善事”到“制度标配”

在北京医保新政落地前，安宁疗护服务中的医师查房费、分级护理费、各项评估费均为分散收取，而心理疏导、精神抚慰、家属沟通等人文关怀项目始终缺乏统一的收费依据。

2025年3月，一名患者家属将父亲送入北京某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仅床位费每日便需2000元，再加上几百元的药品开销，对普通家庭而言是不小的经济压力。以北京市海淀医院为例，2017年设立安宁疗护病房时仅6张床位，医院将其定位为公益科室，每年补贴300余万元；2022年床位扩至50张后，这一模式已无法支撑科室发展。多名安宁疗护团队负责人坦言，此前其安宁疗护业务长期入不敷出。

2025年4月1日，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中心走廊上，挂着一串名为“思念的风铃”的艺术装置。遗属们在风铃上写下了想对离世亲人说的话（夏瑾/摄）

新政实施后，200元“安宁疗护费”以打包付费的形式，将以往无收费依据的人文关怀服务纳入医保甲类支付，让这部分服务有了制度保障和经济支撑。但需注意的是，住院患者的床位费、药费、检查费、耗材费等并不包含在200元打包价内，仍按原有医保政策单独结算。

据曹凤介绍，三级医院安宁疗护患者每日总体花费在1000元至3000元不等，部分患者月度自费可达1.2万元至1.3万元。而在医保新政实施后，患者的实际负担有所减轻。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平谷院区在2026年7月发布的官方科普文章中提到，一个月下来能为家庭节省至少6000元的照护开支。

以往，安宁疗护的人文服务是医疗机构可选的“善意之举”，如今通过政策固化为医疗机构必须规范落实的刚性服务内容。曹凤表示，专属安宁疗护收费项目的设立，认可了安宁疗护医务工作者的劳动价值，有效引导更多医疗机构主动开展安宁疗护服务，推动心理支持、精神抚慰等核心人文服务标准化、常态化开展。

家庭就医选择也变得更加多元、理性。“过去多数家庭二选一——长期居家硬扛不适或者一次性住院直到生命终点。如今，新选择逐步成型，既有提前入院控制躯体痛苦、症状稳定后居家休养、不适复发再返院的模式，也有短期阶段性入院舒缓治疗，配合社区上门照护，还有全程院内安宁疗护。”张龙说，家属不再单纯为省钱放弃专业舒缓医疗，就医决策也从“能不能负担”转向“患者舒不舒服”。

新政在释放民生红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行业运营挑战。曹凤介绍，此前仅医师查房费、分级护理费和评估费三项合计就达206元，而如今统一打包定价为200元，意味着三级医院在提供同等服务时出现价格倒挂。这一标准与二级医院及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成本结构更为匹配，对基层开展安宁疗护服务起到了实质性的推动作用。如何在有限额度内，既保证医疗护理质量，又真正落实心理支持、家庭会议等服务，成为各医疗机构亟待破解的管理新课题。

“200元或许无法完全覆盖三级医院的全部成本，但它以明确的制度信号告诉所有参与者：安宁疗护不是‘做善事’，而是一项需要专业能力、系统支撑和价值回报的医疗服务。让患者减轻痛苦、让家属获得慰藉、让医院有据可循、让社会形成共识——这或许正是200元背后真正的‘加法’。”曹凤说。

落地挑战

安宁疗护是一项集专业技术与人文关怀于一体的系统性工作。200元安宁疗护费入医保，让更多人看到了“有尊严地告别”的希望。但政策只是起点，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希望落地。

受传统观念影响，不少家属将安宁疗护等同于“放弃治疗”“消极等死”，认为选择安宁疗护就是“不尽力、不孝顺”，存在抵触心理。根据北京王府中西医结合医院老年病科（安宁疗护病房）主任刘寅的回忆，临床中不少家属难以接受终止过度救治，那句“我不救治了”说不出口。

张龙也感受到这种压力：即便医保政策落地，仍有很多家属抵触安宁疗护，每次入院、转诊、居家随访都需要医护花费大量时间开展认知疏导；部分家属回避生前预嘱、临终沟通相关内容，大幅增加了照护过程中的医患矛盾风险。

而从医护资源角度而言，“安宁疗护需要兼具全科医学、肿瘤、疼痛管理、心理疏导、哀伤辅导能力的复合型医护人员，目前专科培训体系供给不足，导致医护同时承担躯体诊疗、心理疏导、家属沟通、医保宣教、社区随访多重工作，长期高负荷运转。”张龙说。

多位受访家属向《瞭望东方周刊》反映，许多医疗机构的安宁疗护床位仍较为紧张。“面对床位长期满负荷运转的现状，我们只能尽力动员患者回到社区，并协助对接能够承接的机构。社区需具备接治终末期患者的能力，家属也要信任社区能够提供专业服务。”曹凤说。

张龙表示，当前，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专业能力仍显不足；社区与医院之间的健康数据尚未实现互联互通；居家安宁疗护上门服务频次偏低、补贴标准有限，难以满足终末期患者高频率的照护需求。

目前，北京市已启动社区安宁疗护服务能力提升项目，明确提出“补齐基层安宁疗护服务短板”。“但要真正打通堵点，需要的不仅是政策的善意，更是人才、观念、机制的系统性重构。”张龙说。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立足现有政策基础，曹凤认为，未来安宁疗护要聚焦于服务内涵与服务内容本身，关注它们是否真正做到了规范化、合理化和标准化，并建立相应的管理与监督机制。

实现这一目标，要从人才培养入手。《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报》2026年刊发的一篇题为《北京市安宁疗护的制度建设及落地实践现状》的研究论文提及，北京市安宁疗护专科医师仅占医师总数的0.3%，多学科团队完整配置率不足40%，这一结构性缺陷直接影响了服务质量的稳定性。从更大范围看，截至2024年底，全国109.2万个医疗卫生机构中，设立安宁疗护科室的仅4000余家，且多集中在城市，基层专业人员数量和知识技能储备不足。

“由于缺乏系统化培训体系、专属职称评审机制和晋升通道，安宁疗护从业者职业发展受限，不少年轻医护人员选择转岗。”曹凤坦言。

湖南省肿瘤医院院长向华建议，设立国家专项培养基金，把安宁疗护课纳入医学专业必修课；为从业者设立单独职称评审通道、发放专项岗位津贴；用“县级统招、派驻基层”的模式，留住基层一线的守护者。

有专家建议，部分功能定位难以满足当地群众健康需求、病床使用率低或运营困难的一、二级医院，未来可转型为康复护理和安宁疗护机构，并支持和引导社会力量举办规模化、连锁化的护理站、护理中心、安宁疗护中心等。

当人才培养有了通道、硬件资源有了保障、报销覆盖有了广度，安宁疗护才能真正从“政策惠及”走向落地可及。“让每一个生命在最后时光里都能被温柔以待，这不仅是一项民生工程，更是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尺。”曹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