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红利,是信任

下一个红利,是信任

作 者:刘润 二蔓

来 源:刘润

最近,有种隐隐约约的判断:下一个红利,是信任。

为什么这么说?

先给你讲个故事。

2023年4月13日,伦敦,一场世界摄影奖的颁奖典礼。

这个奖极有分量。评委是全球最顶级的策展人和摄影师,这一届也是规模空前的一届。收到的投稿超过40万张,来自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光是在Open Competition这个单元,就有超过20万张。

最终,一张深褐色调的作品,在创意组这个子类别里胜出。

这张作品叫《PSEUDOMNESIA:The Electrician》。风格上像1940年代的老式湿版照片,作者是一位德国艺术家,Boris Eldagsen,做了三十年的摄影。

但是在获奖以后,Boris做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拒绝了这个奖项。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奖项呀,为什么?

因为这张作品,并不是他“拍”出来的,而是他用AI生成出来的。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用OpenAI的DALL-E 2,再加上反复的提示词工程、局部重绘、扩展生成,一遍又一遍地调试出来的。

而他参赛的目的就是想测试一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我是以一只调皮的猴子的姿态参赛的,就是想看看这些大赛准备好迎接AI了没有。

就像一个黑进系统的黑客,不是为了利用它,而是为了看看它有没有漏洞。

但更有意思的,是主办方的反应。

一开始,他们说我们一直知道这是AI生成的,评委是被告知过的,也就是说他没骗到我们。可在Boris拒绝奖项之后,他们的说法又变成了“Boris蓄意误导我们”,然后就把作品从展览中悄悄地撤了下来。

从“一直知道”到“蓄意误导”,中间拢共也没几天。可能他们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穿,或者说应不应该说“自己已经看穿了”。

但在那个夜晚,AI踏上了人类摄影艺术的最高领奖台之一,而它的作者又亲手把它拉了下来,然后转身告诉所有人,你们看走眼了。那些一辈子都在看光、看影调、看质感的人,分不清了,那些专家的眼睛,也被遮住了。

这个时候,人们才猛地想起这张作品的名字:

PSEUDO(伪)MNESIA(记忆)。

所以,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一方面是因为,AI到来以后,在越来越多的地方,我们已经越来越分不清“这是不是伪记忆”了。

比如文字。

康奈尔大学有过一项研究,让人去分辨GPT-3生成的文字和人写的文字。文字涵盖的范围很广,比如故事、新闻、食谱,一共150项内容,结果识别准确率只有49.9%,和抛硬币差不多,就连大学讲师也只能做到70%。

文字开始失守。

再比如图像。

2024年8月,有人做了一项涵盖12500名参与者、28万次图像判断的研究,整体识别成功率是62%。而在2025年的研究里,这个数字已经跌到了38.8%,还不如抛硬币。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了。

再比如声音。

Nature旗下的《Scientific Reports》在2025年做过一项研究,让604名参与者来辨别AI语音和真人语音,结果59%的AI语音,被当成了真人。而在脚本化语音这种更难的场景里,辨别的成功率还会进一步崩塌。

耳听倒是真的为虚了。

但在另一方面,很多人对AI的产物,还是会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感。

这种排斥感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算法厌恶”。2015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三位学者,在《实验心理学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在面对算法或人工智能的时候,就算它们在客观上的表现要优于人类,人们也依然倾向于拒绝使用或信任。

后来,2025年的延伸研究进一步发现,人们对“AI”这个标签本身就有厌恶感。同样的内容,只要贴上“AI生成”,评分就掉。

前段时间,X平台上一名用户发布了一条帖子,并配上了平台官方的“Made with AI”标签。

“我刚刚用AI生成了一张莫奈风格的画,请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和真正的莫奈比,它差在了哪里。”

没想到,几个小时就有百万量级的浏览,大量的评论开始涌进。几乎所有人都在找毛病,其中最长的一条超过800字,逐条痛批。

比如,树的倒影渗入睡莲,完全无视空间深度和对比度;比如,AI画作里的倒影只是随机洒上去的噪点,真正的莫奈懂得光在水面上的行为方式;比如,饱和度不一致的绿色混沌;比如,看起来像垃圾,也确实是垃圾。

但是,这名用户其实在“钓鱼”,这幅画其实就是莫奈画的。

在转发的时候,剑桥大学的一位认知哲学家只说了一句话,

“这和研究完全吻合:人在被告知一个作品是AI做的之后,会系统性地降低对它的美学评价。”

之后,那些写下“赛博垃圾”“毫无灵魂”的人,开始悄悄地删除自己的评论。

2023年,AI晃过了顶级的摄影专家。2026年,莫奈被人们当成是AI垃圾。

我们以为,我们是在评价作品,其实我们是在评价标签。

原来,立场是先于事实的。

当然,今天批量生产出来的AI垃圾,也在加剧这种排斥感。

用词典里的说法就是Slop。意思是,由人工智能大量生产的低质量数字内容,或者说AI泔水。

比如劣质亲情短视频,一开口就是“妈,我爱你”。背景是AI生成的全家福,老人孩子虽然在微笑但眼神空洞,那个家庭就像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

比如口水知识短视频。旁白是机器人念稿,配图是AI生成,讲的,是“99%的人都不知道的3个改命秘密”,还在6个平台用6个账号发6遍。

比如伪深度行业报告。一万个字,逻辑通顺结构完整,但仔细一看,其实只讲了一句话,剩下的9990个字全在复述。

2025年4月,Ahrefs对90万个新发布的英文网页做了一项分析,74.2%含有AI生成内容。Ahrefs的内容副总裁Ryan Law说,我自己都被吓到了,今天你想完全避开AI生成的内容,已经基本做不到了。Spotify也删除了7500万条垃圾音轨,大约是整个曲库的四分之三。

一边难以分辨,一边天然排斥,同时泔水泛滥。

所以,让人相信“这真的不是AI做的”,或者“就算是AI做的,你也是有严格的要求的”,就成了一种越来越重要的技能。

拥有这种技能的人,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就会迎来自己的红利。

红利就是短暂的供需失衡。每一次红利,都是某样东西突然变得很稀缺。

今天,这种变得很稀缺的东西就是“真”。

需求端在爆炸,因为内容正在被怀疑,供给端在萎缩,因为持续、低成本、可验证地输出“真”,很难。

这就是红利的窗口。

这个时候,你有信任,别人没有,用户就会选择你,“真”就会成为利润表上的钱。因为“分不清”,所以“能被指认为真”,就是一种特权。

那么,怎么才能拥有这种特权?

办法很多,但本质上就一句话:

给人以“人”的感觉。

比如,保持真人在场的频率。你会被实时追问、会忘词、会尴尬、会犯错,这不完美,但这鲜活。

比如,交付结果也交付过程。草稿、修改、犹豫、推翻、再来,这个产品为什么砍了,那个方案为什么错了,这些部分本身就是一种说明。

比如,建立边界。使用AI,但不托管给AI,什么内容必须人来干,什么决策必须人签字,什么场合必须人在场,甚至公开这种边界。

剩下的交给时间。

因为时间,就是最深的信任。

是的,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一次巨大的信任坍塌。

但是每一次坍塌,都伴随着一次重建。

那些拥有信任的人会站起来,让人相信“我是真的”会变成一门手艺,市场会用复购率和溢价空间给他们回报。

这门手艺,不抢,不卷,它只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花时间,做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