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侵害商业秘密的诉状：钛动科技递表港交所这半年
上个月，9月3日上午，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有一场开庭。原告是出海营销服务商飞书深诺（Meetsocial）体系内的飞书深诺科技网络技术（上海）有限公司，被告有三个，钛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它的全资子公司上海钛智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及一名姓鲍的自然人。案由是侵害商业秘密纠纷。
半年前的2月27日，同样这家钛动科技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中金公司与摩根大通联席保荐，对外定位是港股「Multi-Agent（多智能体）第一股」。招股书上的数字很醒目，2025年前九个月收入1.30亿美元，同比增长74.5%，毛利率82.2%，账上现金4.41亿美元。
竞争对手把它告上法庭，它自己交出一份82.2%的毛利率，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绕不开两个问题。这么高的毛利率，是经营效率做出来的，还是收入确认方法算出来的？如果「钛极」大模型真的是护城河，竞争对手为什么不去告它专利侵权，而去告它侵害商业秘密？
82.2%是怎么记出来的
把广告代理这门生意的账拆开，先要分清两个数字。一个是广告主经手的投放总预算，一个是公司真正确认的收入。钛动科技招股书里，2025年前九个月它代广告主应付媒体的成本是6.88亿美元，同期确认的收入只有1.30亿美元。前者是过账的钱，后者是它自己赚的服务费。
这两种列报方式在会计上都有名字。总额法把代付的媒体费算进收入再扣成本，据21世纪经济报道引述的行业口径，传统出海营销服务商的毛利率普遍落在10%到20%之间；已在A股上市的易点天下，2025年营业收入38.30亿元、综合毛利率14.3%，就在这一区间里。净额法只把服务费确认为收入，代付的媒体费不进利润表，同一门生意在报表上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钛动科技用的是净额法。
用净额法报出来的毛利率，笔者称之为「口径毛利」，它由收入确认方法决定，不由成本控制能力决定。
假设招股书列示的6.88亿美元代付媒体成本确为同期期间发生额，把它并回收入，收入规模约8.2亿美元，销售成本0.23亿美元与毛利1.07亿美元都不变，毛利率从82.2%落到约13%，净利润率从43.0%落到约6.8%。这是复算，不是公司披露值。公开转述对该科目的表述是代广告主应付媒体成本，它究竟为期间发生额还是期末余额，笔者未取得招股书原文逐字核验，因此这组比例只能作量级示意，不能当作可复算的披露口径。
净额法本身不是问题，也不是钛动科技的发明。同赛道的飞书深诺2021年向港交所递表时，2020年收入5,949万美元、毛利4,958万美元，毛利率83.3%，用的是同一套记法。真正需要解释的是，把82%讲成「AI应用赛道的一股清流」，和还原之后的13%是同一门生意。
技术侧的成色也写在这份招股书里。2025年前九个月，公司研发开支1,670万美元，同比增长137.8%，占收入12.8%，研发人员415人，占全体员工1,622人的25.6%。招股书同时披露，钛极视频生成模型（Tec-Chi-Video-1.0）「基于成熟的开源多模态底座构建」，并针对特定营销场景进行增强。这不是短板的自认，却说明它的优势落在工程化与场景适配上，而不是底层模型的原创。
82.2%这个数字本身也在往下走。报告期内公司毛利率从84.6%降到82.2%，公司自己的解释是定制化达人营销解决方案的收入占比在升。这条业务线占总收入的比重从2023年的8.9%升到2025年前九个月的10.5%，而它的毛利率从22.1%一路降到15%。按公司的解释，这是低毛利的代运营业务占比上升所致，而不是AI营销业务本身变差。
毛利既然是记法，这门生意的重量就落到了别处。
一半的资产是别人欠的钱
截至2025年9月末，钛动科技贸易及其他应收款项净额5.57亿美元，是当期收入的4.3倍，占流动资产53%，占总资产51.6%。换句话说，这家公司超过一半的资产，是客户还没付给它的钱。账龄结构看上去并不差，95.8%在六个月以内，贸易应收款项周转天数38.7天到48天。
问题出在钱的流向。这门生意的顺序是，公司先用自己的钱向媒体平台预付，锁定流量，再把流量卖给广告主，38到48天后再收款。放在贸易金融的语境里，这是标准的赊销中介，替下游垫付采购款，赚账期里的服务费。垫资能力越强，规模做得越大，规模越大，垫在路上的钱越多。
现金流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2024年公司收入同比增长40.5%，经营活动现金流同比增长35.4%，两者基本同步。到2025年前九个月，收入增速跳到74.5%，经营活动现金流只增长了1.6%。截至9月末，公司流动负债8.76亿美元，账上现金4.41亿美元，流动比率1.2倍，资产负债率82.2%。
有一个数据点值得停一下。2026年8月20日，钛动科技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由华泰泛大西洋基金领投，鲲鹏光远、广汽资本、金沙江创投跟投，公司称从启动到交割用了两个月，投资意向超过可分配额度。此时距离它披露4.41亿美元现金只过去不到一年。融资本身不是问题，值得留意的是这笔钱进来的时点，与应收款规模走到历史高位、经营活动现金流增速掉到1.6%是同一年。
钱垫出去了，能不能收回来，还取决于两头的人。
两头都不在自己手里
上游是平台。招股书披露，报告期内三家主要媒体合作伙伴合计占其营销成本的88.7%至90.8%。招股书没有点名这三家，只在媒体合作章节里列出Meta、Google、TikTok、Snap等名字。
公司在风险因素里的表述是，大部分媒体资源来源于少数媒体合作伙伴，若关系终止、暂停或发生重大不利变动，「可能导致广告投放中断」。这些平台掌握流量分配、接口开放与费率调整，也掌握返点比例，而返点是这类代理生意的利润来源之一。
下游是客户。2025年前九个月，年投放额超过10万美元的「重要客户」有252家，贡献81.6%的收入，比2023年的72.4%高出一截。同一组数据里也有改善的一行，前五大客户占比从39.8%降到26.3%，单一最大客户从16.0%降到10.6%。但还有一行：重要客户的户均收入从65.1万美元降到52.9万美元。客户数在扩，单客的含金量在降。
把客户按地域拆开，另一个集中度浮出来。招股书披露，报告期内来自大中华区的客户贡献了总收入的四到五成，来自新加坡的客户贡献了三到四成，两者合计接近八成。跨境电商的运营主体大量注册在新加坡，这个结构不等于风险，却说明它的收入来源地比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句话要窄得多。
成本端还有一处对照。招股书披露，公司的供应商主要是云服务提供商、人力资源外包服务商和咨询服务商，2025年前九个月向前五大供应商的采购额占采购总额的36.0%，比2023年的29.8%高出6.2个百分点。一头是三家媒体平台拿走近九成营销成本，一头是云与人力外包的采购集中度在抬升。
赛道本身也在挤。弗若斯特沙利文按2024年收入计算，钛动科技在中国本土出海AI营销科技提供商中排第一，份额8.5%，第二名8.3%，第三名8.2%。另外两家媒体援引同一机构榜单的另一个口径，称其位列第二，第一名份额18.4%。差距落在统计误差量级上的第一名，很难靠份额本身证明护城河。
竞对的动作比排名更直接。蓝色光标2025年6月递表港交所，易点天下2026年3月26日递表港交所，飞书深诺的上市路更长也更曲折，它在2021年4月和10月两次向港交所递表，申请材料于2022年4月失效，2026年5月又完成对亚马逊生态服务商4KMILES的战略并购，并发布AI营销引擎Marvy。同一批客户，同一个交易所，同一套叙事。
而在这套叙事里，钛动科技用来证明自己的资产，写的不是专利。
护城河上了法庭
回到2026年9月3日那场开庭。
它不是一起专利侵权之诉。招股书里，钛动科技给资本市场讲的核心资产是数据，累计管理超过4亿个广告策略、1,400万个SPU（Standard Product Unit，商品统一编号）数据、约700万个全球媒体平台、超过1.5亿个达人的资源网络。这类资产的法律形态恰恰是商业秘密而不是专利，它没法像专利那样圈起来公示，只能靠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和内部控制维持独占。争夺它的方式，也就只能是侵害商业秘密之诉、竞业限制之诉，以及劳动争议。
笔者最初以为这只是一起同城竞对的纠纷，把工商信息、招股书和几张报表放在一起看之后，判断有些变化。被告名单里有一名自然人，涉诉主体是钛动在上海的一家子公司，上海钛智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注册于2024年6月，由钛动科技100%持股，法定代表人就是李述昊。公开渠道未披露该案的具体主张与涉案信息内容，本文不对案件实体作判断。截至发稿，钛动科技与飞书深诺均未就该案公开发布说明。
这不是钛动科技第一次因钱和客户对簿公堂。2022年，当时还叫广州钛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它，因西安澳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拖欠款项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对方资产，并发布《关于「西安澳鹏公司欠款事件」的严正声明》。澳鹏随后公开回应称，钛动未支付OrderPlus 2021年二至四季度的营销返点，致其2022年一季度广告费支付被冻结，并指控钛动「单方面雇佣社会人员上门寻衅滋事」。
组织内部的摩擦也留在了公开记录里。工商信息平台上，钛动科技多条开庭公告的案由是劳动争议，时间从2024年延续到2025年。有自称公司员工者在社交平台称，公司「拼命卷OKR」，「下班、放假都要时刻在线跟进」，长假需要排班值班。这属于平台侧的个人陈述，非监管认定，也暂未获得公司回应。这家公司的员工数从2022年9月的约600人增至2026年2月的1,622人，三年半增长近1.7倍。
一个员工的去留、一份客户名单的去留，都要靠合同和法庭来界定，这条护城河该有多宽，招股书替它回答了一半。
谁离场，谁进场
另一半答案更早给出。
2023年12月，早期股东人人游戏清仓全部股份，套现588万美元；同一个月，李述昊本人减持120万股，套现712万美元。2024年12月，粤财投资、依星伴月相继清仓。2025年3月和7月，公司分两次回购机构股东所持股份，对价分别为1,705.09万元和3,643.64万元，合计5,348.73万元，对应公司估值约28亿元。
递表前的股东名册是另一副样子。李述昊直接持股22.42%，连同其控制的多个持股平台合计控制46.74%。外部机构里，钟鼎资本合计持股12.90%，俞永福通过Redefine Capital HK持股11.27%，新犁资本9.79%，险峰实体8.08%，IDG资本通过珠海和谐持股4.04%。
同一段时间里，管理层薪酬的变化方向与股东相反。李述昊2023年在公司领取14万美元，2024年升至48.7万美元，2025年前九个月为45.5万美元。首席增长官唐彬同期从16.4万美元升到51.1万美元。薪酬上涨不是问题，值得留意的是它发生在老股东清仓的同一年。
与之方向相反的动作出现在递表之后。2026年8月，也就是递表半年后，钛动科技又完成了一轮融资，领投方是华泰泛大西洋基金，鲲鹏光远、广汽资本与金沙江创投跟投。新进来的钱与走出去的老股东，落在同一张时间表上。
夹在两者中间的是监管。2026年7月10日，中国证监会就钛动科技境外发行上市备案下发补充材料要求，问了三件事。备案前12个月内新增股东的入股定价依据与公允性，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历次增资及股权转让是否存在未履行出资义务、抽逃出资或出资方式瑕疵。全额行使超额配售权后的预计募集资金量，以及拟参与「全流通」的股东所持股份是否存在质押、冻结或其他权利瑕疵。还有一条，公司及下属公司的经营范围与实际业务是否涉及限制或禁止外商投资的领域。
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件事：这家公司的股权在上市前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被清楚地记过账。
而这条上市路径本身也换过方向。2024年1月12日，公司与中信证券订立辅导协议，向广东证监局办理A股上市辅导备案。2026年1月8日，双方终止辅导协议，公司的说法是考虑当时的宏观政策及自身融资战略后自主决定终止。2026年2月27日，它转道港交所递表，3月6日又新增建银国际与华泰金融控股（香港）为整体协调人。
一家公司在两年里换了两次市场，同一批早期股东在换市场的过程中清空了持仓，这两件事不必然是同一个原因，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时点。
正面的事实同样清楚。2026年7月8日，钛动科技成为ChatGPT Ads全球首批官方认证合作伙伴，7月13日成为亚太区首家。据公司披露，经其技术团队优化后，某出海品牌客户投放ChatGPT Ads的平均每次点击成本降低54.6%，投资回报率提升至原来的2.5倍。2026年1月，钛极问答推理模型（Tec-Chi-Think-1.0）在SuperCLUE广告营销专业大模型测评中综合能力列全球第一，得分85.82。2026年7月，其内容理解模型在出海营销视频理解专项榜单中列总榜亚军，得分86.43。净收入留存率132.5%，这是一个SaaS味道很足的数字。
要回答最初那两个问题，还有两份文件没出来。一份是钛动科技对证监会三问的答复，它决定这家公司能不能挂牌。一份是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对（2026）沪0105民初13638号案的裁判，它决定挂牌之后，「AI营销科技」这六个字要加多少注脚。
还有第三个变量。这门生意82.2%的毛利率，取决于广告主还愿不愿意让那笔钱从它这道账上过，而这件事不由它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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