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农商行IPO再度中止:农商行上市遇冷,中小银行迎来整合
深交所最新公示信息显示,广东南海农村商业银行IPO审核状态变更为中止,触发事由为申报文件内财务资料已过有效期,需要补充提交新一期审计材料。这已经是南海农商行自平移注册制主板审核之后,第六次因为同样的原因暂停上市进程。从2018年启动上市辅导算起,该行的上市长跑已经历时八年,拟募资规模83.08亿元,初衷是通过IPO补充核心一级资本,强化本土信贷投放能力,支撑广佛区域实体经济。
南海农商行并非孤例。同在珠三角区域,顺德农商银行在2025年7月主动撤回A股IPO申请,终止上市排队;广州银行也在2025年1月选择撤单,暂缓A股上市计划。而广州农商银行,是华南少数登陆港股的农商行,港股代码01551.HK,成为区域内农商行上市路径里一个特殊参照样本。一边是多家珠三角头部农商行A股上市计划接连受阻,另一边全国范围内村镇银行"村改支"改革加速推进,中小银行改革化险、兼并整合成为金融行业主线。
多重事件叠加之下,需要跳出单一IPO公告来看待这一轮变化。过去十多年,国内农商行群体将上市视为重要目标,把资本市场作为补充资本金、提升品牌影响力的重要渠道。但如今市场环境、监管导向、行业盈利逻辑发生深刻转变,农商行的发展思路,正在从"冲刺上市融资"转向"深耕本土、风险优先、存量整合"。本文将对比广州农商行、顺德农商行上市历程,结合当前银行业资本市场大环境,以及村镇银行"村改支"改革趋势,剖析中小地方银行面临的底层挑战,探讨区域农商行未来的发展路径。

一、珠三角三家头部农商行上市之路:有人港股落地,有人中途撤单,有人反复中止
珠三角民营经济发达,县域、镇域经济基础雄厚,南海、顺德、广州都是国内农商行业务基础最好的区域。三家银行同属大湾区,区位接近,但上市选择和最终结局,出现明显分化。
广州农商银行,是三者之中唯一完成上市的机构,2017年登陆香港联交所,H股代码01551.HK。依托广州庞大的城乡客户基础,当年上市之时,被视作华南农商行资本化的标杆。H股上市之后,该行获得了资本补充渠道,但也长期面临港股银行板块估值偏低的难题。港股市场对区域性银行的定价普遍保守,市净率长期低于1倍,后续通过二级市场增发补充资本难度不小。这也是国内不少赴港上市地方银行共同的困境:上市完成了品牌升级,但资本市场融资功能,很难持续发挥。
顺德农商银行,曾经和南海农商行并肩排队A股IPO,筹备上市长达八年。2019年获得监管部门上市批复,2023年平移至深交所主板注册制审核。招股书规划发行不超过16.94亿股,计划登陆深交所主板。在排队期间,同样反复出现财务资料过期、审核中止的循环。2025年7月,顺德农商行与保荐机构主动撤回上市申请,深交所终止审核。该行对外解释,出于战略规划优化,审慎评估后暂缓A股上市,暂无H股上市计划。值得注意的是,顺德农商行在近年已经开展村镇银行整合,吸收合并深圳龙华新华村镇银行,改制成为自身支行,亲身参与"村改支"改革,将基层金融机构纳入自身风控体系。
南海农商银行,也就是本次IPO中止的主体,前身为南海农信社,2011年改制为农商行,扎根佛山南海,服务广佛交界的制造业、小微企业、城乡居民。招股书计划募资83.08亿元,募集资金全部用于补充核心一级资本。自2023年平移注册制主板之后,六次因为财务资料到期而中止审核,在"中止—补报—恢复受理"之间反复循环。从规则层面看,财务资料过期中止属于程序性事项,不代表监管否定企业资质,更新财报之后可以申请恢复审核。但长达数年始终无法进入问询环节,背后折射出更深层次的经营压力。
财报数据可以直观看到经营承压:南海农商行营收自2023年起连续下滑,2025年营业收入59.04亿元,同比下降8.16%;2026上半年营收30.98亿元,同比继续下降5.5%,净利润同比下滑6.63%,投资收益大幅减少。净息差持续收窄,是国内银行业普遍难题,而区域农商行客户结构高度集中于本地,一旦地方产业出现调整,业绩波动会更加明显。同时该行股权结构分散,不存在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股权治理、股东穿透核查、关联交易等事项,在注册制审核标准之下,面临更加严格的问询压力。
三家银行的对比,清晰展现区域农商行资本化的三种路径:H股上市,但估值承压;A股排队多年后主动撤单,回归本土经营;长期排队,反复中止,上市进程停滞。曾经被行业追捧的农商行A股上市赛道,门槛已经显著抬升。

二、A股银行IPO进入漫长空窗期,资本市场底层逻辑已经改变
自2022年1月兰州银行登陆深交所之后,A股市场至今没有新增银行上市,银行IPO空窗期已经持续多年。曾经大批排队等待上市的农商行、城商行,大量主动撤回申报材料。亳州药都农商行、海安农商行、马鞍山农商行、广州银行、顺德农商行先后撤单,沪深交易所主板仅剩5家银行处于排队序列。
很多人误以为,中止、撤单只是单纯银行自身业绩问题,实际上是资本市场、监管、行业盈利周期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一,注册制下审核标准提升,对地方银行的公司治理、股权、不良资产、关联交易提出更高要求。农商行脱胎于农信社,历史股权结构复杂,股东数量庞大,股权穿透、股东资质核查、关联交易管控,都是审核重点。注册制强调信息披露的真实性、完整性,历史遗留问题会被持续追问,很多银行在漫长排队中,评估成本与收益,选择主动撤单。
第二,银行板块估值长期低迷,发行定价难度大。A股二级市场上,大量银行股处于破净状态。如果上市发行价格低于每股净资产,会触碰发行红线。对于区域性农商行,资产规模、业务区域局限,二级市场很难给予高估值。即便历尽艰辛完成上市,融资规模可能不及预期,上市之后还要持续承担信息披露、投资者沟通、合规等高额维持成本。上市不再是无风险的"香饽饽",投入巨大精力排队,最后融资效果有限,性价比持续下降。
第三,银行业盈利周期变化,净息差持续收窄,资本消耗压力上升。利率市场化持续推进,存款竞争激烈,贷款端利率下行,挤压银行净息差。对于农商行,主要业务是本地存贷款,业务结构相对单一,中间业务收入占比不高,息差收窄会直接冲击利润。利润增速放缓,内生资本补充能力减弱,这也是农商行想要IPO募资补充资本的核心动因。但反过来,业绩承压,又会降低资本市场对银行的认可度,形成双向约束。
第四,监管导向发生转变,中小银行优先强调风险化解,其次才是资本补充。在中小银行改革化险的大背景下,监管更鼓励区域性银行深耕本土、聚焦主责主业,稳妥处置存量风险,引导兼并重组。资本市场上市融资,不再是中小银行资本补充的首选方案。监管更加审慎,坚持成熟一家放行一家,不会批量放行地方银行IPO。
在此环境下,越来越多农商行开始重新评估上市价值。上市融资是资本补充手段,但并非唯一手段。永续债、二级资本债、地方政府专项债补充中小银行资本等工具,都可以作为替代方案。顺德农商行、广州银行选择主动撤单,本质上就是权衡之后,认为现阶段冲刺A股上市的成本、不确定性过高,优先把资源投入到本土业务、风险处置、机构整合之中。

三、村镇银行"村改支"改革提速,中小银行进入存量整合时代
与农商行IPO遇冷同步发生的,是全国村镇银行结构性重组,"村改支"成为当前基层金融改革的重要主线。所谓村改支,即主发起行收购村镇银行,将独立法人的村镇银行吸收合并,改制为主发起行下属分支机构,原有的资产、负债、客户、员工全部由母行承接,村镇银行法人主体注销。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持续部署中小银行改革化险,稳步推进村镇银行结构性重组。2025年起改革节奏明显加快,全年有近90家村镇银行通过吸收合并、收购改制退出法人序列。参与主体既有国有大行,农业银行、工商银行都有收购村镇银行改为支行的案例;同时大量地方农商行就近承接辖区村镇银行,安徽多地农商行吸收合并县域村镇银行,顺德农商行也完成深圳龙华新华村镇银行的"村改支"落地。
这项改革的底层逻辑,在于村镇银行设立之初,存在部分机构股权分散、治理薄弱、风控体系不完善、业务偏离定位等问题。独立法人机构,资本实力单薄,一旦区域信贷出现风险,抗冲击能力不足。改制为母行支行之后,不再是独立法人,全部业务、风控、信贷流程并入母行统一管理,依托母行资本实力、风控体系处置不良资产,补齐治理短板,守住县域、乡镇基础金融服务。
"村改支"浪潮,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国内中小银行体系正在从"增量增设机构"转向"存量提质整合"。过去一段时间,国内县域金融机构数量众多,大量规模偏小的独立法人机构并存,机构碎片化,风控能力参差不齐。改革方向,是减少弱小独立法人数量,通过兼并重组,把小机构并入资本更强、风控更成熟的区域头部银行,守住基层金融服务,防范区域性金融风险。
这个趋势,和农商行上市降温,内在逻辑一脉相承。政策层面更鼓励中小银行做整合、做强存量,而不是继续鼓励大量地方性独立法人银行登陆资本市场、扩充资本。对于南海农商、顺德农商这类区域头部农商行而言,它们未来的重要业务方向,就是承接辖区内村镇银行整合,承担基层金融改革的责任。
一边要承担区域风险化解、机构整合的任务,一边要满足IPO严苛的信息披露、盈利稳定性、治理规范要求,两项任务叠加,会进一步抬升上市的综合成本。这也是不少头部农商行放缓上市计划的宏观背景。

四、多层视角深度思考:农商行资本化逻辑的重构,以及区域银行未来发展方向
从南海农商行IPO中止、顺德农商撤单,再到全国村镇银行村改支,可以延伸出多个维度的行业思考。
第一,区分"资本补充需求"和"上市需求"。很多地方农商行长期将上市作为目标,默认IPO是补充资本金最好路径。但从实践看,上市只是资本补充方式之一,同时附带极高的持续合规成本。如果银行核心诉求仅仅是补充资本,二级资本债、永续债、地方专项债注资等工具,不需要面对二级市场估值波动,信息披露压力更小。只有业务具备持续稳定增长、治理高度规范、长期有持续资本需求的机构,上市才具备综合价值。在当前市场环境,不少农商行重新评估,放弃漫长IPO排队,改用其他资本工具。
第二,区域农商行的核心竞争力,根植于本土,而非资本市场融资能力。农商行脱胎农信体系,核心优势是深耕县域、熟悉本地小微、农户、民营小微企业,掌握本土客户软信息。它的护城河,是网点网络、本地客户粘性、对区域产业的理解,不是上市公司身份。顺德农商行撤回IPO之后,继续推进村镇银行整合,扎根大湾区县域金融,同样可以持续发展。上市不是衡量地方银行成功与否的标尺,稳健经营、守住风险、服务地方实体经济,才是监管与区域客户最看重的指标。
第三,银行业分化加剧,规模小、治理薄弱的机构持续出清整合,头部区域农商行迎来区域整合机遇,但也伴随责任。"村改支"改革之下,区域头部农商行会承接更多基层机构,扩大服务半径。但吸收合并村镇银行,同时会承接原有资产的不良风险、历史遗留问题,对母行风控、资产处置能力提出更高考验。机构整合不是简单扩大规模,而是风险、业务、人员、系统的全面融合,一旦整合不当,会侵蚀母行资产质量与利润。
第四,资本市场对银行资产质量、盈利稳定性的审核标准长期收紧。注册制之下,投资者与监管都更加关注银行真实不良、隐匿风险、信贷客户集中度。农商行业务高度绑定地方经济,区域产业下行、地产链条、小微企业经营压力,都会传导到银行资产端。过去可以通过时间慢慢消化的风险,在IPO招股书披露阶段,需要完整、透明展示,进一步增加申报难度。
第五,地方银行经营战略需要平衡资本扩张、风险防控、本土服务三者关系。过去部分农商行希望借助上市募资,扩张信贷规模,跨区域拓展业务。当前监管导向,引导农商行坚守本土定位,限制盲目跨区域扩张。战略方向调整,也降低了大规模股权融资的必要性。与其募资盲目扩张,不如深耕本地,优化资产结构,压降不良,提升内生盈利与资本积累能力。
当然,并不意味着农商行上市通道永久关闭。A股银行IPO通道并未关闭,依旧保留审核排队名单,未来依然会有满足全部条件、资产质量稳定、治理规范的地方银行登陆资本市场。只是窗口显著收紧,节奏更加审慎,不再是前些年批量申报、排队等待的时代。对于南海农商行而言,本次中止属于程序性暂停,更新财务资料之后,可以继续申请恢复审核,但前路依旧充满不确定性,需要持续改善盈利水平、优化股权治理、夯实资产质量。

五、结语
南海农商行IPO第六次中止,顺德农商行、广州银行先后撤回A股上市申请,广州农商行港股上市之后长期面临估值压力。珠三角三家头部农商行上市进程的不同境遇,恰好映射国内区域农村商业银行面临的时代转变。叠加全国村镇银行"村改支"改革加速推进,整个中小银行行业,正在经历从追求机构数量、冲刺资本市场,转向存量整合、风险优先、深耕本土的重大转型。
资本市场环境发生深刻变化,A股银行IPO长时间空窗,二级市场银行估值承压,注册制审核对公司治理、资产质量提出更高标准。曾经被视作农商行终极目标的上市,收益与成本已经重新平衡,不再是最优选择。与此同时,村镇银行结构性重组,大量小型独立法人机构并入区域母行,基层金融版图重塑,区域头部农商行成为地方金融风险化解、基层普惠金融服务的核心载体。
对于南海农商行这类大湾区农商行,上市这条路依旧可以继续尝试,但必须客观评估周期、不确定性以及上市之后的持续成本。资本补充的方式不止IPO一种,银行的价值,也不由上市与否来定义。农商行的根基,始终是服务县域小微企业、城乡居民,依托本土场景做好普惠金融,管好资产质量,稳健经营。
中小银行行业已经告别快速扩张时代,进入存量整合、提质防风险的新阶段。未来,区域性银行比拼的不再是谁率先登陆资本市场,而是谁能够守住风险底线,深耕本土实体经济,平稳完成机构整合,持续为地方提供稳定金融服务。资本化只是工具,稳健经营、服务实体,才是地方银行长久生存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