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商样本：一本企业史的第二次生命

一本书的命运,往往在出版那一天才真正开始。有的书印完即入库,有的书则进入一个组织的记忆、一个行业的认知,甚至一个时代的叙事。

2026年8月22日,苏州。信达生物十五周年家庭日。

活动大屏上打出的主题是“生命奇迹 因信而达”。员工带着父母、爱人、孩子走进来,像赴一场迟到多年的家宴。当天最特别的环节,不是产品发布,也不是战略演讲,而是一本新书的启幕——《生而有信:信达生物十五周年记》。

把一本书的首发放在家庭日,而不是酒店宴会厅,不请媒体长枪短炮,这个安排耐人寻味。它面对的第一读者不是资本市场,而是员工家属。

这种与众不同的安排,体现了信达生物对员工的尊重与关爱,也体现了对历史的珍视、对未来的期许。

过去18年,北京润商文化创始人陈润带领团队写了100多部这样的书。客户名单里,70%以上是世界500强、中国500强、行业龙头与隐形冠军。

企业史写作这个行当,也因此被推到一道分水岭前:到底是帮企业出一本书,还是帮企业留下一部历史。

一、被忽略的分水岭

中国企业正在进入一个“纪念时刻”。2026年前后,一批创立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企业,密集迎来30年、40年甚至50年的庆典时刻。润商进入作品交付、出版高峰期,绿地泉五十周年企业史已经出版,信达生物十五周年企业史如期面世,习酒三部曲顺利收官、华润置地上市30年企业史积极面试,还有多部央国企、创新企业史书在有序推进,作家团队开启了中国企业界最集中的一次“意义再生产”。

与纪念潮同时到来的是交接班。第一代创业者陆续退场,第二代面临接棒考验。交出去的是股权和职位,交不出去的是判断力、是那些没有写进制度的经验、是“当年为什么这么干”的历史背景和细节。企业史,恰恰是交接班里投资产出比最高、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份遗产。

庆典容易办,历史难写。

陈润记得,有一次与一位企业家见面,对方开门见山:“你对我们行业的了解不如我们,你对我们企业的了解不如我们,你凭什么能帮我们写好企业传记?”

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是企业史写作最难的地方:写作者必须比企业更懂企业;至少,要比企业更懂“意义”。

市面上大多数企业史,问题不在文字,而在定位——它们被当成一本高级宣传册。宣传册的生命周期,到发完为止。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这本书出版之后,还有没有人读?谁在读?读完之后做了什么?

陈润把答案归结为三个“系统”:组织记忆、行业认知、时代叙事。一本书能不能活过它的作者,取决于它能否进入这三个系统。

二、把一家企业“拆开”的方法

陈润2008年到北京开始企业史图书写作。18年间,他从一个人写到一支分布在北京、武汉两地的专业作家团队,合作五年以上的专兼职作家有26人。

企业史写作看起来是文字工作,实质是研究工作。陈润将企业史写作系统总结成“金字塔分析法”的拆解框架,从下往上分为六层:人格层、执行层、方法层、理论层、文化层、思想层。

人格层,是企业家精神特质——梦想、家国情怀、创新、学习力,以及他如何处理快与慢、进与退、舍与得。执行层,是战略如何落地、组织如何运转。方法层,是这家企业区别于同行的打法。理论层,被概括为经营管理六要素:产品创新、客户运营、资本运作、文化建设、制度升级、人才培养。文化层,接的是中国商业文化的底色——艰苦创业、重商立业、诚信义利、以和为贵。最上面的思想层,回答的是“这家企业相信什么”。

在陈润看来,人格层只是冰山一角,越往下越深不可测,到了底层方见乾坤。多数企业史写不好,是因为只写到了水面以上。

方法之外,是一套近乎固执的采访习惯。

18年里,陈润采访过几百位企业家。每次访谈,他都会问两个必答题:你受谁的影响最大?哪本书令你受益匪浅?大多数人的答案,都是某个企业家或某本传记。这个问题看似闲笔,实际是在找一个人精神谱系的入口——一个人被什么书照亮过,往往决定了他后来相信什么。

润商的项目组配置也固定:总策划或总监制、主笔作家、项目经理、责编。总监制不做校对,只对“项目理解”和成稿质量负责;主笔负责采访与写作;责编对接出版。这套配置的意义在于,企业史不能靠一个作家的手感,它必须是一个团队工程。

陈润把这套方法称为“咨询式写作”:既要追求有创意的表达,更要提出有意义的思考;既要从企业家身上输入知识和见解,也要向对方输出观点和结论,甚至帮他们提炼出此前从未意识到的新价值。

比方法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的笨功夫。

陈润有一个坚持了18年的习惯:每年有100多天在企业调研采访。不是坐在会议室看材料,而是进车间、下基层、走市场,跟创始人聊,也跟离职的人聊。

天俱时工程科技集团的项目,最能说明这种笨功夫的代价。原本是配合企业25周年的献礼之作,客户一开始就提要求:不要写成企业传记,要写出“科技范儿”。团队提炼出“科技转型力”的概念,用战略、组织、机制、团队、文化、服务六个模块重构全书。第一稿交上去,客户反馈不理想——框架没问题,但案例流于表面,思想性和可读性不够。团队做了一个很少见的决定:换作者,重新采访,重写。新作者再驻场补充采访,此后半年,创作、审稿、修改;最后,陈润第三次驻场,逐字逐句审读,重点章节亲自动笔,三个月后完稿。最终,这本书顺利出版,邀请院士作序推荐。

从立项到出版,三次驻场,几度波折,但陈润自始至终在一线指挥、亲身参与。“企业传记的核心是真实、深度、人文。”陈润说。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做起来是成本。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书交付之后,工作并没有结束。2018年初,某千亿级家电企业筹备年会,主会场有来自几十个国家的1000多名员工参加。总裁办找到创作团队,希望在会场必经之路布置一条“历史文化长廊”展览,用图文呈现企业发展历程。陈润带团队从书稿里重新提炼内容,精准安排历史图片,提炼不同时期的战略主轴和文化主流,把一部书变成了一个可走进的空间。

书是入口,不是终点。

三、四种“第二次生命”

书出版之后去哪里?润商的100多部作品,大致给出了四种答案。

第一种,进入组织的记忆。

信达生物的《生而有信》是一个新鲜样本。这家从苏州一间小办公室起步的创新药企,十五年里把“开发出老百姓用得起的高质量生物药”写进了自己的基因。据润商方面介绍,这本书15万字,从策划、采访到写作历时约九个月。

它选择在家庭日首发,第一读者是员工与家属。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书的用途:它要解决的不是“外界怎么看我们”,而是“孩子长大后,知不知道父母做过什么”。

第二种,进入行业的认知。

招商局金融集团的企业史,提供了一个方法样本。客户的要求很明确:金融行业必须严谨,不要文学想象,用白描。但创作团队判断,通篇白描会变成一本准确却平庸的流水账。

双方最终磨合出一套体例:章节白描、作家点评、媒体点评。事实归事实,判断归判断,把“发生了什么”和“意味着什么”分开写。初稿4月提交,之后十几次修改,逐处核查有争议的史实,直到12月底才付印;出版方选的是商务印书馆。

据该集团方面事后转述,这部书让他们“多了一扇观照自我的镜面”。这个评价的分量,不在于赞美,而在于一家央企愿意把“自我观照”作为出书的目的。

另一家湖北民营企业卓尔集团,则演示了书如何进入公共讨论。2019年新书发布会在武汉一家书城举行,学者到场研讨;此后,《中华读书报》刊发书评,多家财经媒体从诗人企业家、转型样本等角度展开讨论。一本关于它的书,把一家区域企业送进了全国性的行业认知。

第三种,进入组织的日常。

山东一家母婴连锁企业婴贝儿的书,是另一个极端。2020年1月出版,首印还没离开印刷厂,就被一批企业家预订一空。疫情暴发后,有员工找到创始人刘长燕说:书里写创业元老在公司濒临绝境时卖房子支持,现在公司又到了关口,我这几个月工资可以不要。

书发到员工手里那天,很多人第一件事是快速浏览找自己的名字。有位基层员工说,以前家人不理解她为什么总加班,现在可以把书拿回家,让家人知道这些年她到底在忙什么。企业随后把这本书定为内部培训教材,要求全员逐章学习。

上市不到两个月,第二次印刷。更意外的是有声书——没有任何推广,喜马拉雅收听量接近500万次。2023年第三次印刷,二手书价格被炒到定价的两倍多。企业连锁经营把门店开到哪里,书就畅销到哪里。

一本书在这里不再是品牌物料,而是组织的“精神供给”。

第四种,进入时代的叙事。

2024年,润商受习酒集团邀请,同时启动“何以习酒”三部曲。团队前往贵州习水赤水河畔,驻场采访、调研。第一部《何以习酒——品质之道》2025年初已经交付,三部曲在2026年收官。

为什么是三部曲?因为一家酒企的历史,不只是产能和销售曲线,还有品质、品格、品牌三重时间。一本书装不下,要用一套书。

华润置地上市30年企业史,走的是同一条路。这家与中国商品房制度几乎同频的企业,30年历史本身就是一部行业制度史。写它,等于为一个行业立此存照。

四、可验证的价值

判断一家企业史机构,不能只看它说了什么,要看三样:谁在写、谁在出、谁在读。

谁在写。陈润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也是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生行业导师。他发起的登峰传记图书奖,从2021年12月至今已连续举办五届,坚持“纯粹简单、拒绝赞助”,评委由出版社社长、总编、财经媒体主编组成。评选不收取参评费用,由出版社选送,参考权威图书榜单数据。一个愿意给同行评奖的人,至少说明他在行业里不是局外人。

谁在出。商务印书馆、中信出版社、中国经济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团结出版社……不同的书,匹配不同气质的出版社。出版不是印出来,是找到对的出口。润商与全国50多家出版社保持长期合作,也会在作者与出版社之间充当“翻译”——懂企业,也懂出版流程,很多僵局是在这个位置上解开的。

谁在读。据润商方面介绍,其出品的图书已进入全国百余所高校图书馆与商学院馆藏,部分作品被高校读书会列为推荐书目,并曾在北京图书订货会展出、进入机场书店渠道。版权则输出到日本、韩国、东南亚及中国港澳台地区,其中《雷军传》有日文、韩文、繁体字等语言版本。

这些是可以查证的部分。企业史行业最缺的,恰恰是可查证。

五、2026年的新问题

企业史行业正在分化。

第一种,代写。按字数收费,交稿即结束。作者关心的是字数和交期,不是这家企业十年后还需不需要这本书。

第二种,出版。策划、创作、出版一条龙。书能出来,也能进渠道,但多数止步于“出了一本书”。

第三种,文化资产。书只是入口,后面还有纪录片、展陈、课程、海外版权、家族传承。润商已签约原央视、凤凰卫视等顶流纪录片、宣传片摄制团队强强联手,为企业提供一体化增值服务。

润商在往第三种延伸和推进。

2026年,三条新曲线已经清晰。一是多卷本,习酒三部曲之后,“一本书”变成“一套书”。二是新行业,创新药、教育、能源、半导体,企业史的边界正从传统制造扩展到硬科技。三是IP与人才,登峰奖、“中国著名企业家传记”丛书、写作培训、纪录片与宣传片在新媒体传播等领域,润商还在继续探索。

这背后是一个判断:未来企业史的竞争,不是“谁写得好”,而是“谁能把一本书变成一套可持续的文化资产”。

一本书能不能传世,不取决于装帧、印数、定价。它取决于三件事:这个组织敢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写进去;这个行业愿不愿意引用它;这个时代需不需要它作为注脚。

陈润说过一句话:“一家不尊重历史的企业,注定没有未来。”

反过来也成立:一个愿意把历史写下来的企业,至少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要给未来留下什么。(作者署名:唐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