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妈的那一场无妄之灾

如果你发现，经常吃的老干妈辣椒酱都有AI含量，会不会很惊讶？

老干妈的首席质量官自己承认，AI让老干妈的关键工序不良率压到0.02%；2025年营收54亿，历史最高。

老干妈给人的印象是，从来跟 “前沿” 不沾边：不上市、不融资、不贷款，瓶身上印着一个老太太的头像，三十年不打广告，抖音直播间近一年没开播，公众号停更快三年。它在中文互联网上最著名的一次“营销”，是2020年那场跟腾讯的官司。

2018 年底，贵阳，三个人坐到一起。

曹某，36岁，无业。他之前在一家做游戏推广的科技公司上过班，那家公司跟腾讯有过商务往来。所以他对腾讯那套“品牌联合推广”的流程熟得不能再熟：怎么找到对口的人、怎么报方案、怎么谈资源包、怎么走合同、执行完怎么收尾款。甚至哪一句话该由“市场部经理”说，哪一句话该由“销售部经理”说，他都清楚。

这是他的全部本钱。没有厂房，没有产品，没有一分钱注册资本，只有一套烂熟于心的业务流程。

另外两个人是刘某利，40岁，和郑某君，37岁。三个人分了工：曹某和刘某利出钱，郑某君去跑腿办“身份”，买新电话卡，注册新微信号，印一盒“市场部”的名片。

找谁当甲方？他们挑了老干妈：贵州本土企业，国民级品牌，腾讯的商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会是怀疑。谁会冒充老干妈呢？

2019年2月，郑某君顶着“市场部经理李某林”的身份，不是我啊。郑某君联系上腾讯互动娱乐的商务经理林某丹。

话术也顺：老干妈要做年轻化，绑QQ飞车手游S联赛，把兑换码印在瓶身和包装上，随辣酱卖到全国，消费者买了扫码兑道具。这套东西在快消行业叫“一物一码”，听着完全正常。

QQ飞车手游S联赛的赞助都是千万级别的，数额太大，腾讯那边回了一句：那我们到贵阳实地考察一下。

这句话差点把骗子们的剧本给撕了。

骗子没有厂。老干妈在贵阳的两个基地，门禁、保安、车间、几十年工龄的老员工，哪一样都装不出来。

他们的解法是：在观山湖区某中心租了一间办公室，简单布置了一下，桌椅、灯光、几箱产品，让它看起来像个区域办公点。这样还不够，他们到老干妈的厂房大门口拍照，P车间图，发朋友圈，搞得自己跟真的一样，主打一个气氛营造。然后“剧组”开演。郑某君继续是李某林，刘某利换上“销售部经理王某娜”的身份，一左一右接待从深圳飞来的林某丹。

过程里没有一次被带到真正的厂区。也没有人提出来要看。没有官方总机回访，没有对公账户验证，没有一份文件被送去核过真伪。公章是新的，营业执照是新的，名片是新的，唯一旧的，是“老干妈”这三个字。

2019年3月14日，第一份联合市场推广合作协议落章。5月6日，第二份。合作期分别是2019年4月1日至12月31日、7月1日至12月31日。盖章用的是“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销售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 和一枚骑缝章。这两枚章，是郑某君网上搜索到老干妈相关信息后，在贵阳火车站附近找人刻的，营业执照也是在那儿办的。

合同的主干写得规规矩矩：老干妈油辣椒系列产品与QQ飞车手游S联赛、S联赛国际赛做联合推广，老干妈按进度向腾讯支付人民币1030万元。合同末尾还附了一条不起眼的技术条款：腾讯按约定提供20万份、每份价值100元的游戏礼包。

一份标准的甲方合同。付钱的是老干妈，收钱的是腾讯。

骗子冒充的，是那个要掏1030万的人。他们到底图什么呢？给自己背一身的债？

2019年春天，QQ飞车手游S联赛开赛。

赛场背景板上有老干妈，赛事口播里有老干妈，镜头贴片里有老干妈，“老干妈漂移火辣辣”这句话被做成标语，在直播间里滚了整整一个赛季。

腾讯这边做得挺认真：资源位置给了，物料做了，排期上了，季度总结能写满两页PPT。合同履约上，这是一次执行到位的品牌合作。

作为主角儿，老干妈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贵阳龙洞堡的厂区里，一切照旧。陶华碧已经在2014年把股权交给两个儿子，2019年因为配方和原料的风波重新出山，恢复贵州辣椒、销毁了500吨不达标的库存。车间里讨论的是辣度、是菜籽油的酸价、是灌装线的节拍。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家招牌正在一场手游联赛里被人当背景板。

与此同时，那三个“老干妈的人”在忙着另一件事：催腾讯发码。

理由永远充分：瓶身要印，包装要排产，经销商要铺货，一批一批地要，要得很急。腾讯通过企业邮箱和微信，点对点，一批一批地发。最后累计发出去120万个 CDKEY。

到这里，一切都太正常了。

如果你把时间轴停在这里，会发现找不出破绽。

合同是真的纸，章是真的印章（虽然是刻的），办公室是真的办公室，对接人天天在线，推广资源按合同上完了，赛场上该有的露出一个不少。腾讯内部走流程，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唯一不合逻辑的，是这三个人图什么。

他们不是来骗钱的，合同里他们是付钱的一方。他们也没要过回扣，没提过返点，没私下伸手要过一次好处。做这门生意的都知道，冒充甲方骗乙方，最经典的玩法是在合同价上做手脚、在返点里拿差价。这三个人一次都没提。

他们只是不停地催码。

而催码这件事，在当时的语境里太自然了：一物一码的项目，品牌方不催码，才叫奇怪。

腾讯内部有一条独立于商务线的岗位：CDKEY核销监控。负责的员工姓王。

他看到的曲线很不对劲。正常的一物一码是散的，消费者在超市买了一瓶辣酱，回家扫码，兑换记录随机、零星、分散在全国各地。眼前这批是另一种形状：短时间内集中批量兑换，IP扎堆，兑换路径直指电商平台的职业卖家。

他微信上问了“李某鹏”，就是那个曹某的化名。

曹某给的答案几乎是完美的：码确实跟着货发到各大商超和经销商了，是超市内部的人、渠道商自己把码抠出来倒卖，属于窜货，老干妈这边正在内部追责。

他这句话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说得多好，而是因为它符合常识。快消行业的渠道窜货、终端截留赠品，是真实存在了几十年的顽疾，任何一个做品牌的人听到这套说辞都不会觉得荒谬。

没有触发甲方资质复核，没有给老干妈总部打一个电话，后面的码继续发。

假设这个解释成立，码是商超的人偷出来卖的，那这三个“老干妈的人”到底图什么？他们伪造公章，租办公室，演了两个经理，扛着一份1030万的付款义务，就为了替一家公司做一场自己一分钱不赚的推广？图品牌曝光？可他们连老干妈的员工都不是。

答案其实就摆在桌面上：码是他们要求的，码是他们收的，码是他们在卖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只差有人把它连起来。

当时的腾讯，把它连到了“渠道管控”上。

2019 年底，推广执行完毕。腾讯商务开始按节点催那1030万。

“李某鹏” 开始拖：总部在走流程、财务在排期、今年预算紧了、下个月一定。理由每次都合理，每次都往后挪一点。一分钱没到账。

后来回头看才明白，对这三个人来说，合同履行完毕的那一天，就是这出戏的散场时间。戏演完了，观众还坐在台下，演员已经在后台卸妆了。

2020年2月，腾讯在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起诉。4月24日，法院裁定，查封、冻结被告名下价值1624.06万元的财产，理由是合同款加违约金加诉讼费。

2020年6月29日，这份民事裁定书上了中国裁判文书网。

第二天晚上，老干妈的微信公众号发出那份后来被全网转发的声明：经核实，我司从未与腾讯公司或授权他人与腾讯公司就 “老干妈” 品牌签署联合市场推广合作协议，且我司从未与腾讯公司进行过任何商业合作，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其实报案更早。6月20日，老干妈就已经在贵阳报了案。法院文书先到了公司，法务、财务、市场三个部门把档案翻了个遍，找不到这个项目。一家三十年只做一瓶辣酱的公司，忽然被人告知自己在手游里投了上千万广告，还欠着钱。

7月1日，贵阳市公安局双龙分局通报：曹某、刘某利、郑某君伪造老干妈公司印章，冒充市场经营部经理与腾讯签订合作协议，目的是获取推广活动中配套赠送的网络游戏礼包码，之后通过互联网倒卖非法获利。三人已被刑事拘留。

通报出来的那一刻，前面所有的“图什么” 都有答案了。

他们图的从来不是那1030万，是合同末尾那条谁都不会多看两眼的“20 万份，每份价值100 元礼包”。签约的时候，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腾讯按合同把码发出来。催码的时候催的不是履约进度，是自己的货。

至于广告，广告只是把码换出来的门票。

收网那一幕是这样的：办案人员推开门，看见满屋子的老干妈，一箱一箱码到天花板，撕开的标签、贴上去的码、摆成货架的样子。全是道具。为了应付腾讯的核查，他们真的去市场上拉回一批辣酱，贴码、拍照、打包，把“一物一码” 这件事做成可以看见的样子。

那三个人的处境，跟“满屋子辣椒酱”其实是一回事。他们手里除了自己造出来的布景，什么都没有。租来的办公室是道具，营业执照是道具，公章是道具，两个“部门经理” 是道具，那一整季在赛场上飘着的品牌露出，也是道具。

戏演得太完整，反而不像假的。

案子走到刑事阶段，数字才被摊开。

腾讯一共发出120万个CDKEY。被兑换442311份，其中409242份对应的礼包在游戏商城有公开销售价格，折算431.365万元。这是法院认定的诈骗金额。

三个人实际卖码到手多少？669282元。赃款去向是还债和日常开销。

1030万、431万、66.9万。三个数字，三种含义。合同标的是广告费，从头到尾没人打算付；法院认定的是虚拟道具的对价，因为那些礼包在商城里真的要用钱买；实际落袋的，只有六十六万九。

辩护律师在庭上抓的就是这个差：CDKEY对腾讯来说是一键生成的串码，不值钱；也没有任何有资质的评估机构能给游戏道具做市场价值评估；应该按实际获利54万余元认定。二审法院的回应是：腾讯提供了公证书，公证员见证下在游戏内实际兑换，礼包需要支付对价购买；道具定价长期未变，按商城实际成交价乘以兑换数量计算，具有合理性。法院还专门查了一件事，有没有内鬼。结论是没有证据证明腾讯内部人员违规泄露、销售CDKEY。

2021年12月29日，南明区法院一审：曹某合同诈骗罪，十二年，罚金十万；刘某利七年，罚金五万；郑某君六年，罚金四万；三人共同退赔4313650.8元。曹某、刘某利上诉。2022年4月11日，贵阳中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骗子们的事已被人遗忘，很多人以为老干妈“跟科技很远”，是因为它不投放、不直播、不做流量。当发现自己吃的老干妈有很重的AI成分，开始很诧异。可把视角从广告位挪到车间，画面完全不一样。

骗子们在出租屋里琢磨怎么从腾讯骗兑换码的时候。2020年，老干妈全面投产的贵定昌明基地，现在被当地政府称为辣椒制品行业智能化生产的新标杆。2024年进厂看到的，是自动灌装、自动旋盖、自动装箱、机器人码垛；单条产线每分钟灌装157瓶，光是自动灌装设备投入就近8000万元。

2025年，核心原料实现100%可追溯，每一批辣椒、菜籽油、大豆都有编码，成品风味一旦波动，能反向追到具体产区、具体收购批次。同年，AI视觉质检全面上线，不良率0.02%。

老干妈不打广告，不是因为它不懂互联网，而是因为它把钱花在了不需要被看见的地方。

那三个骗子懂的，是这个行业最表层的一层皮：甲方资质、合同标的、资源置换、一物一码、投放节奏。他们把这层皮演得惟妙惟肖，甚至骗过了一家市值万亿的公司的商务体系。可他们从来没碰过那瓶酱本身。酱在贵州的车间里，被一群挑辣椒的人、被现在盯着传送带的摄像头、被0.3秒一股气流，管着。

一家公司真正的技术含量，不在它投放了什么，在它敢不敢让一颗坏辣椒过去。

三十年前陶华碧在龙洞堡街边给穷学生免单，被喊了一声“干妈”；三十年后，她的公司因为用AI挑辣椒被骂上热搜。这两件事之间，夹着那场1030万的闹剧。一群人费尽心机，只为了证明自己是老干妈；而真正的老干妈，从头到尾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