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自首,韩国已人人自危

状元自首,韩国已人人自危

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11月19日上午8时30分,不少韩国人的手机响起紧急警报声。警报声持续了10.5秒,音量至少达到40分贝。

这天是韩国高考日。这条紧急警报短信是专门为这场考试准备的,手机只要开机就会收到,即便处于静音状态,也会发出声音。

政府曾进行预告,希望以此防范作弊,找出那些没有按照规定上交手机、偷偷将电子设备带进考场的考生。

为防止考试作弊而动用全国性的紧急警报系统,这在韩国绝无仅有。当天新闻发布会称,除去与电子设备无关的一般作弊行为,共有49人通过紧急灾难短信被查处,另有44人因持有电子设备被查处。

韩国高考当天将强制发送紧急警报短信的官方公告。为防范作弊,并确认考生已上交手机,韩国教育部将在全国范围内发送持续10.5秒,音量至少达到40分贝的警报,且无法设置拒收

此外,还有5人被当场发现作弊,分别是用智能眼镜、持有微型摄像机和无线耳机、用手机拍摄考卷,以及在洗手间用手机。教育部认定,当天这98位考生均构成作弊。

20日,韩国高考现场又查出多起与电子设备相关的作弊事件。截至当日,今年高考已查出111起涉及智能设备等电子设备的作弊案。

抓作弊,成了韩国这些天的头等大事。震荡的源头,是几天前的AI作弊风波。

11月15日,34岁的税务师资格考试“状元”韩某,出现在一位律师的视频里。他戴着口罩,对着镜头“自首”,承认自己的成绩是用微型摄像头和AI工具作弊取得。此前在注册会计师一试中,他也使用了同样手段。他称,已将作弊行为全部写下并提交给警方。

韩某对着镜头“自首”

这场风波很快波及其他高分考生,其中就包括曾在韩国法学院考试中取得满分的李镇宇。他的成绩受到作弊质疑,原本计划通过直播答题自证清白。11月19日,他没有出现在直播中,当天下午被发现在一家旅馆内死亡。

警方称,尸检未发现他杀迹象,而有关他是否作弊的争议,至今没有定论。

一个“状元”承认作弊,另一个“满分学霸”在质疑声中突然身亡。接连发生的事件刺痛了韩国社会。在这个“一考定终身”的国家,AI作弊动摇着人们对考试、对公平的信任。

“状元”假面

韩某的成绩,最初被包装成一个励志故事。

今年10月28日,韩国税务师考试公布最终合格名单。隔天,韩某便在个人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的成绩。

第一轮客观题笔试,他三科满分,160道题,只错了一题。在400分的总分里,他拿到397.5分。

其中,最令人诧异的是税法概论。这门考试的平均分只有30.18分,74.21%的考生没有达到40分的及格线。韩某却拿到了100分满分。

第二轮主观题考试,他又拿下第一。满分800分,他考了663分。最终,他以综合成绩第一通过考试。

这样的成绩,在韩国税务考试中极为罕见。税务师考试难度高,知识面广、题量大,而且考试时间紧,许多人考很多年都未必通过。有执业税务师将其形容为“100米跑进5秒”,认为这个成绩几乎不可能。

韩某拿到397.5分

有人不相信,通过信息公开申请,要求考试主管部门进一步说明其成绩分布。也有人质疑他用AI眼镜作弊。

面对质疑,韩某起初表现得很强硬。11月11日,他接受媒体的电话采访,否认用AI眼镜作弊。

“如果用AI眼镜就能答对,那还有谁会学习呢?”他反问。

他对这些质疑“感到荒谬”,不理解为何会受到如此程度的怀疑。对于第一轮考试接近满分的成绩,他解释,自己并非每道题都会做。

他表示,遇到不会做的题目时,会先跳过,再用排除法选择答案。他还说,“猜题也是一种技能。”

同天,一家税务相关媒体还刊登了韩某写的备考心得。文章里,他自述如何从制造业转去创业,又如何决心在30多岁的年纪备考。

他将成功归因于规律作息和重复学习。他称自己每天凌晨3时50分起床,晚上8时睡,平均每天专注学习8小时。他还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复习方式。他甚至写下颇为动人的细节,说妈妈每天比自己早一个小时起床,会为他准备一卷紫菜包饭。

半个多月来,舆论越演越烈。终于,在11月15日,韩某通过网络视频平台自首。他坦言,确认自己是第一名的那一刻,想到第二名一定非常努力,那个人现在理所当然才是第一名;自己好像夺走了对方的喜悦,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他还为让其他合格者和考生一起被怀疑而道歉。

韩某的证件照

而且,他坦言此前参加注册会计师考试第一轮时,也用过类似手段作弊,只是那次没有通过考试。而在他坦白之前,没人发现这一作弊行为。

这次作弊之所以败露,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因为他考得太好。有人觉得,如果韩某没有拿第一,只取得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分数,作弊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

该事件刺痛韩国社会。又恰逢高考前夕,引发广泛讨论和恐慌。这些天,韩国政府开始加强考试管理制度。

高考当天,考生不得携带手机、智能眼镜、智能手表、微型摄像头等设备进入考场。现场的检查细致入微,范围涵盖了眼镜、笔,以及裤子和书包上的纽扣等各类物品。

为此,有考生换掉粗框眼镜,改戴隐形眼镜。还有人特意穿没有纽扣的衣服,生怕引起怀疑。“考场里的气氛紧张得水都喝不下。”一位考生说。

质疑的蔓延

舆论的质疑仍在继续。一些网友开始翻查历年的高分成绩,寻找“可能有问题”的考生。

一名自称只用六个月便通过考试的考生,把过往发布的经验谈设为非公开,便立即引来质疑。另一考生拿了第一名,没有接受媒体采访和庆祝会,也被人认为是行为有些反常。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些考生主动公开过去的成绩、错题记录和复习资料,自证清白。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遭受质疑,甚至是辱骂。

作弊事件带来的怀疑,开始演变为对高分者的普遍不信任。

李镇宇是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之一。今年,他在韩国法学院考试(LEET)中取得满分,成为该考试历史上首位满分考生。

李镇宇

他的经历本身极具戏剧性。2013年,李镇宇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各科成绩平平。几年后,他声称自己摸索出一套新的学习方法,并在2024年的高考一举考入高丽大学政治外交系。去年他再度考出高分,进入首尔大学牙医学专业。

他将成绩提升归因于学习方式和生活习惯的调整,还把相关经验写进书里。但韩某作弊事件曝光后,一切反转。

曾经的光环,如今成了靶心。网友质疑其成绩提升方法的真实性,审视他书中引用的脑科学研究是否可靠。部分购书者要求退款,17名读者还提起损害赔偿诉讼。有律师向警方举报,要求调查他是否在考试中使用不正当手段。

11月19日,李镇宇原本承诺通过直播,现场解答当天举行的高考试题,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当天,他没有现身,随后失去联系。当天下午,他被发现在一家旅馆内死亡。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19日,韩国首尔,法学适应性考试(LEET)满分者李镇宇在首尔江东区的一家住宿场所被发现处于心脏骤停状态。图为科学搜查队员在发现李镇宇的住宿场所设置警戒线/图源:视觉中国

现场留有一张纸条,他称自己身心疲惫,但没有提到考试作弊争议。11月20日,警方称尸检未发现他杀迹象,并表示将继续调查相关举报。目前,围绕其成绩的争议并未厘清,其死亡原因亦未最终确认。

社会热衷于制造偶像,把少数人的成功包装成可复制的神话。但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也暴露出考试之重。

现在,韩国社会正紧急加强监考力度,同时呼吁加重处罚、引入电波探测,守住考试的公平。总统李在明在社交媒体写道,已指示推出新的悬赏措施,鼓励检举利用高科技设备在入学考试中作弊的现象,每案奖金至少1亿韩元。

摇摇欲坠的公正

关于AI,全世界最大的争论是,它会不会在工作中取代专业人士。但在韩国,AI带来了更直接的冲击,它让“考核专业人士的考试是否还有意义”这个问题,变得难以回答了。

一个讽刺的景象是,韩某考试时,还是坐在靠近讲台的前排,考场上安排有两名监考员,却都没有发现作弊行为。在韩某的成绩引起质疑后,相关考试部门也未查出违规。

此前国家资格考试中查获的5起AI眼镜作弊案中,也几乎都靠监考员的偶然发现。

面对越来越小的摄像头和隐藏式通信设备,仅凭肉眼和听觉显然难以应付。更无力的是,目前韩国还没有一套能够迅速捕捉到AI作弊的有效办法。

韩国媒体展示技术参与的作弊流程:首先通过超小型摄像头拍摄试题并实时传输给生成式AI,由AI解题后,再通过智能手机接收并确认答案

一名落榜生为这场税务师考试准备了三年。他听说第一名是通过作弊取得成绩后,对媒体说,感觉过去的努力被否定,甚至觉得诚实学习的自己很可悲。

信念已经开始动摇。

韩国是名副其实的“考试大国”。学历与就业机会、收入乃至社会地位,早已牢牢绑在一起。经合组织于今年发布的一份韩国经济调查报告指出,25-34岁群体中,有71%取得高等教育学历,远高于经合组织成员国的平均水平。但名校的席位有限。高学历人口的增长,也造成学历通胀。

如今,经济增速放缓,阶层固化加剧。越来越多人感受到,上升的通道正在变窄。全国性职业资格考试,提供了学历外的另一种可能。

在韩国,税务师的地位虽不及医生、律师和注册会计师,但胜在稳定、体面。这一考试不限学历、年龄,亦不依赖原有学历和工作履历,是普通人翻身的现实选择。

《追踪者》剧照

韩某便在自白中提到,他创业后经营不顺,经济压力增加,想到已经30多岁,担心再花几年备考也未必能通过。他希望借此机会改变职业处境,也重新成为父母眼中值得骄傲的人。

参与税务师考试的人,也有不少和韩某一样,并非刚毕业的年轻人。今年一试合格者里,20多岁的1531人,30多岁的1162人,40多岁的也有273人。

年轻人当然知道出身和家庭不同所带来的差距。而考试制度试图通过统一的试题、考试时间和评分标准,让不同考生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一场考试决定了一个人的大学、工作,甚至能否进入某个行业。在韩国人眼中,考试是唯一一架无法靠金钱和人脉攀登的阶梯。

一旦阶梯的公正性遭到破坏,人们感受到的便是整个制度的失灵,而不只是某个作弊者的问题。

2026年11月19日,在韩国首尔,考生准备开始考试/图源:新华社

韩国日报援引延世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崔成洙的观点指出:“标准化考试之所以被认为能够无视过程、仅凭分数评价能力,其背后依赖的是一种信念和社会共识,而这种信念和共识的基础是考试的有效性。”

难以觉察的AI作弊,让这种有效性迅速崩塌,进一步引发韩国人对以分数分配升学与就业机会的社会制度的质疑。

最终,讨论归结为一个根本性问题:“什么才算作能力,又该如何评估?”韩国教育课程评价院前院长成基善在媒体采访中指出:“认为学校成绩是公平标准的信念,是‘能力主义社会的神话’。归根结底,在相同时间内,看谁能做对更多题目——这种工业化模式下的评价方式,在人工智能时代已不再适用。”他还补充说:“社会有必要就人工智能在评估中可以运用到什么程度达成共识。”

而在AI“伪造实力”的时代,一两次考试定终身的方式,本身就在放大作弊的冲动。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