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蔚华：把银行真正办成了银行

1987年，招商银行从深圳蛇口一隅的一家区域性小银行起家，最初只有1个营业网点、34名员工，如今一跃成为全国第六大行，发展成“亚太区最佳零售银行”。

文 | 《中国企业家》记者 张弘

编辑 | 徐昙

头图摄影 | 程泉

马蔚华是一位特殊的银行家。从政界跨到金融界，退休转战公益。而他在招商银行（以下简称“招行”）担任行长达十五年，战略上未曾出现失误，这在中国银行史上恐无出其右者。一位招行员工告诉《中国企业家》，虽然马行长卸任了，但很多人一直觉得“马行长还在招行”，他的很多创新理念已经在招行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1987年，招商银行从深圳蛇口一隅的一家区域性小银行起家，最初只有1个营业网点、34名员工，如今一跃成为全国第六大行，发展成“亚太区最佳零售银行”。

这与马蔚华在任的十五年密不可分，他在深圳改革开放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原中国银监会主席刘明康评论，是改革开放成就了马蔚华这一代银行家，他们“有内生动力和外部的熏陶，使得他们可以改变一个旧世界，铸就了企业家精神”。

2018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马蔚华说，“邓小平说过，改革开放归根结底是让人民有好日子过。做一家银行也是如此，如何为人民服务，如何让大家都过好日子。”

1986年，邓小平要求“金融改革的步子要迈大一些”，强调“要把银行真正办成银行”，招商银行成为第一家改革试验基地。

1988年，39岁的马蔚华刚刚进入中国银行担任总行行长秘书，随后，他先后担任央行办公厅副主任等职务，这也是他踏入银行界的重要起点。1992年，奉调南下海南，担任海南发展银行清算组组长，并对海南发展银行进行破产清算，这成为改革开放初期重要的一笔。

海南发展银行被迫关闭后，他亲眼看到不少员工被遣散，“银行的变革与创新一定要和市场紧密接轨”。1999年3月，马蔚华来到崛起中的深圳蛇口，开始了职业经理人叱咤风云的十五年。

历史何其相似。马蔚华说，2018年以来，特别是在国家主席习近平讲话前50天，是中国民营经济情绪较为低落的阶段。“在历史长河里，改革发展是大趋势，没人能改变，民营经济也应该看到这个大趋势，要树立信心，坚定改革开放的方向。”

而民营企业如何增强信心，渡过难关，马蔚华表示，“一是要利用现在政府给的支持；二是要认识到自身的弱点，调整自己，量力而行，聚焦主要发展方向，坚定不移地提升管理，追求更高质量的发展。”

他补充道，“我当行长的时候，不存在民营企业和国企的问题。我们的标准只有一个，你符不符合我的条件。经济可以有不同的程度，大家都是相辅相成发展，银行应该坚持这样的原则。”

回忆2013年辞任交接的场景，马蔚华放缓了语速，他感慨道，“养了15年的‘孩子’，难以割舍。”随后话锋急转，“世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积聚，我不可能永远做下去”。

前招商银行董事长傅育宁曾这样评价马蔚华，“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商业银行行长，招商银行取得的进步与他个人的贡献、个人魅力有很大的关系，他赢得了众多投资人的信任和拥护。”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徐永光说，在中国影响力投资领域需要马蔚华这面旗帜，“他以个人的影响力影响着这个行业”。

招商银行原行长马蔚华已确认出席2018（第十七届）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他对于今年的经济形势有什么新思考、新见解？想要聆听马蔚华现场演讲，点击上图了解详细议程。

临危受命

1999年1月，距离3月18日开招商银行董事会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还处于候任阶段的马行长，就已经收到了永生难忘的“见面礼”。

1997年1月，以索罗斯为首的国际投机商用其量子基金发起一场大规模货币狙击战。这场金融风暴在马蔚华上任前就已波及东南亚市场，不可避免地波及招行占比最大的离岸业务，作为国内第一家试水的银行，招行离岸贷款余额为10.1亿美元，其中不良贷款6.8亿美元，再加上“当时很多用于股权投资了，所以不是太规范”，招行处于生死攸关的节点。

当时，有消息说央行计划下文件叫停商业银行的离岸业务，一旦客户知道，必然会引发大规模挤兑事件而陷入危机。

马蔚华意识到“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银行就会夭折”，于是火速北上进行沟通，最终争取到了缓解的时间，他带领团队采取很多挽救措施，如采取压缩外汇贷款、提升外汇款利率等。

“离岸的危机，和我们生死相关。”马蔚华说。大约六个月之后，待离岸贷款余额恢复到10亿美元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危机远未结束。

1999年3月17日，在正式上任招行行长的前一日，马蔚华在香港参加董事会会议，沈阳分行因社会上传出一则关于“行长携款潜逃”的谣言出现人民币挤兑事件，持续了近九天九夜。

不过，有了前一次应对金融危机的经验，围绕恢复和建立客户对招行的信任，马蔚华要求每一位招行员工“都要面带微笑”，“让员工镇静，24小时内，只要来提款，我们就放款”，并将现金都堆在后面的柜台上，“让客户都看得见，他们就不会紧张”。

很快，整个风波得以平息。

多年以后，回忆这两段惊魂时刻，马蔚华觉得自己有点“临危受命”。经历了两次风波，他也开始总结经验教训，“一个银行就像一个人得了感冒，身体强壮可能没事儿，如果身体虚弱，感冒就会并发很多其他疾病，可能很危险。”

他将这种危机行为总结为“个体的理性导致集体的非理性”，而如何控制风险和提升质量也成为招行今后重点关注和加强创新的两个课题。

走自己的路

十年前，马蔚华提出了“消灭信用卡”的建议，彼时招行信用卡在市场上的占有率很高，这个建议不为外界所理解，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

“实际上，我的思维方式并不是要真的消灭信用卡，而是消灭卡片的方式，将卡片和手机结合在一起，用扫码的方式来解决。”他笑着解释道。

2000年，招商银行开始酝酿零售业务战略，马蔚华根据当时中国银行业的情况判断，“以后中国银行业发展必然重视零售业务，开始走自己的道路。”但他却遭遇了质疑，“外面看不懂，内部也不太理解”。

为了说服分支行行长，2004年，招行在南昌开了一次零售转型的会议。“不发批发业务，眼前没饭吃，不抓零售业务，将来没饭吃。”马蔚华对他们说。

这被称为招行的“一次转型”，不仅为招行带来了多年业绩的高速增长，随后其他商业银行也开始效仿招行的零售银行业务。

马蔚华强调，招行做零售业务，离不开两个轮子：在国内率先推出的“一卡通”和第一个网上银行服务体系“一网通”，这帮助招商银行逐步建立了零售业务的先发优势。

在招行的十五年里，马蔚华提出“因您而变”的创新理念，事实上是从“以产品为中心”到“以客户为中心”，开创了中国银行业史的新进程。而之所以能够不断创新，马蔚华说是因为“招行的出身并非国有”，所以只有依靠自己创新，到市场上靠自己的服务吸引存款，靠创新来赢得客户的青睐。

他认为，当前互联网金融会在思维方式层面对传统银行构成挑战，比如，抢红包的方式让他意识到和客户接触的重要性，“如果银行不跟客户进行接触，那市场就乱了，这对银行是个考验。扫码支付是最方便的，银行的刷卡不如它方便”。

天真的，感伤的

马蔚华时常提起他的两位忘年交，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和已故的以色列前总理佩雷斯。基辛格说，“伟大的事业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佩雷斯曾说，“一个人年轻的标准是有没有梦想，梦想和你的成就差距越大，说明你越年轻”。

他一直对未来充满想象力，还有很多要做的事。2013年卸任招行行长后，于次年出任壹基金理事长。投身公益后，每天更忙，他坦承也想过一些真正的退休生活如打球、摄影。

德国诗人弗雷德利西·席勒曾说，人性有两种类型，“天真者如歌德，感伤者如我自己”。席勒将歌德定义为天真派诗人，自己定义为为感伤派诗人。后来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在《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一书中也将小说家分为天真的和感伤的。

天真者率性创作，遵循天性；感伤者偏于反思，自我怀疑。某种意义上，企业家也可分为天真的和感伤的。天真的企业家拥有良好的商业直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依靠直觉做出决策。而感伤的企业家则擅长反思，做决策遵循规则。

在中国银行史上，多数银行家表现出来的形象都较为稳健理性，马蔚华是少有的一位兼具天真与感伤的“潮人”银行家。天真如他，拥有无穷的能量，以社交银行家示人，敢于创新，但多数时候的他，理性而遵循规则。

他认为，银行家不能过于稳健，对新事物要保持天真的想象力。而在感性与理性之间，他必须“寻求积极的平衡”。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他：假如可以书写自己的墓志铭，你会写些什么？马蔚华又露出天真的一面，微微仰起头，连续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随后安静下来，一脸严肃地回答：“对别人应该有意义，对自己应该有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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