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的狼牙棒 一个孕妇的职场困境

“舅舅，总经理把我关在办公室！”。

1月8日，天色已晚，我正在苏北出差，突然接到了外甥女小莫的电话。小莫是我姐姐的女儿，因为我，她大学毕业就到上海来工作了。我平时对她关心得很少。她漂亮、乖巧，从来没有麻烦过我。我只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是高中同学，家人反对，但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

不到关键时刻，她是不会轻易给我电话的。

“我在圣诞节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公司，现在总经理把我关在办公室，她找了一个律师来，说给我三个选择，一是离开上海到北京工作，二是调岗，从财务转岗到销售；三是主动辞职。要我马上给答案，不然就不能离开，我该怎么办？”

我告诉她孕妇受劳动法的特殊保护，不要做任何选择，也不要签任何文件。她应该是按照我的意见做了，当晚没有再给我电话。我也一直在忙着起草一份文件，没再过问。

第二天（1月9日）晚上十点多，小莫给我发微信说，总经理又来问昨天的事，并在昨晚就把她的工作全部切断了。我让她把劳动合同拍照给我看。查询下来，这是一家外商独资企业，股东是德国的，注册资金2459万，主要为汽车用户提供车辆延期保修保险服务。德国人的公司，不至于这么LOW啊，他们不是守法的典范吗。后面的事实告诉我，德国人也有不一样的。

10日下午，我正在参加客户的年会，接到小莫姐姐的电话，那边充满了焦虑：“小莫又被她们总经理关在办公室了，她是假装上厕所，才用另外一个没有电话卡的手机给我发的微信。”

”

“让她打开录音，拿回自己手机后立即报警”。我觉得在上海发生这样的事，让人匪夷所思。我开始有些愤怒。

小莫从洗手间出来，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但门被锁了，然后又被叫回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这个总经理竟然也是女性，39岁。她曾在上海某届国际汽车经销商峰会上做了题为“延保：寒冬里的接力棒”的演讲。一位表面风光的德国的跨国集团的职业经理人，在私下却对于一个怀孕的女职工挥舞着威力十足的狼牙棒。

一段108分钟的录音真实地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小莫被拒绝用他的手机与家人和我联系。总经理用手中资料猛拍桌子，踢倒垃圾桶……

总经理的声音：“我没其他的本事，就是认识点人。”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耗，但是一年两年我还是可以的，我正好时间。你不会在我这生吧？然后我还得给你建个产房，不知道SOHO干不干！”

“明天我们去外面谈，明天我俩一起去外面。反正是公共区域对吧？我也不怕丢人。我就是这个样子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坏人。怎么样？今天就当军演好了，以后每天都是这样。”

“我是很粗鲁的，我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人，还没学会那些教养的。还没学会。不用期待我什么什么样，没用的。”

“要不要我帮你找媒体。东方卫视还是什么的，帮你找好不好？我们一起出名。我可想出名了，我过的可闷了，我可想出名了。在外滩SOHO出名不够的，出去人家都不认识了。”

最后，小莫通过总经理与律师通电话的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并报警，才得以脱身。从下午二点到六点，小莫遭受了四小时的讽刺、谩骂和恐吓，晚上到家后一直在哭泣，在十点多的时候感到肚子剧痛，前往医院急诊，初诊为先兆性流产。医生开发保胎药，安排第二天B超检查。

从医院回来时，已经凌晨了，小莫按捺不住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向公司的德国董事发出了求助信，告诉了德国人发生了什么，寻求帮助，遗憾的是德国总部管理层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回应。

11日检查后，无大碍，胎儿保住了，医生开了两周的病假，下午小莫至外滩治安派出所报案，警官耐心地做了笔录。8点离开派出所时，小莫心情好了很多，她认为遇到了一个好警察。

12、13日是周末，相安无事。14日是周一，小莫到黄浦区劳动局寻求帮助，劳动监察大队说是劳动合同还有没解除，不管。小莫的心情又陷入谷底。总经理不批准小莫的病假，并通知小莫第二天前往公司处理一份银行单据。小莫知道是总经理是故意在整她，回到出租房内，又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15日下午，小莫回到办公室，总经理通知SOHO的保安将陪同小莫的朋友请出大厅后，要求小莫交出医院就诊资料，小莫怕原件被抢走失去证据，不同意。总经理试图再次将原告关在办公室、多次抢夺小莫手机并把小莫推倒在办公室门口，最后把小莫保留的财务资料夺走。当晚小莫在拨打110报警后才得以离开。

16日小莫来到我们律师事务所，我们签订了委托协议，并复印了她全部的就诊资料后，通过邮政EMS寄给了公司。当晚小莫将总经理的不当行为及事情的经过向德国总部进行了报告，因为上次给公司董事的求助没有回应，小莫扩大了邮件的抄送范围。小莫希望德国人能给予一个公正的处理，但遗憾的是德国总部的管理层没有任何回应。善良的人全世界都有，小莫收到了德国另外一位同事的回信，这也是唯一的回信。这名叫Fabian的同事在信中写道：

“我非常高兴知道你怀孕了，不管是在德国还是在全世界，这都是一个特别美妙的消息。你的邮件很让我吃惊，我也非常理解您的处境。但我不是她（中国总经理）的上司，无法要求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您的邮件转发给公司管理层，由他们来推进此事。为了即将出生的宝宝，我希望您保持平静、开心和充满信心！”

因总经理不批准小莫的病假，小莫在17日开始恢复上班。总经理在逼迫小莫主动辞职的行为失败后又解除了小莫办公室另外的两名女同事，一名人事，一名客服。整个公司就只剩下总经理、小莫、理赔专员3人了。随即，总经理教科书式的逼迫行为开始了。

17日总经理邮件要求：

1、每个工作日下午5点前完成工作小结，不晚于当天下午5：15分以书面或者邮件方式提交给公司管理层；2、每个工作日提交财务日结报告，不晚于当天下午5：15分以书面或者邮件的方式提交给公司管理层；3、每个工作日完成当日公司往来应收应付的账目核对，每周四下午3点前提交周报给公司管理层。

在此之前，小莫及公司同事都没有类似提交工作小结的工作要求。小莫回信,希望总经理能够换位思考，希望双方坐下来好好沟通，心平气和创造一个更融洽的工作关系，但未能得到回应。

18日上午，小莫没有等到德国总部的回复，却等来了公司的处罚，总经理以小莫向德国发送“不良信息”为由，认定小莫重大纪违并给予书面警告。

当日下午，公司最近被迫离职的同事，分别通过邮件向德国总部反馈中国子公司运营现状并控诉总经理非法解除员工劳动合同等不当行为。德国方面至今没有回应。

1月21日（周一）工作要求：

向国内排名前30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询价年度会计记账服务事宜，要求必须以邮件的方式发出，并将对方的姓名、电话及出邮箱整理成电子表格。

1月22日（周二）工作要求：

在上班后5分钟内向其发邮件，包括打卡截图及一张显示公司电脑屏幕右下角日期和时间以及能明显识别公司办公室办公桌的照片。同样，在下班前5分钟也要发出上述要求照片。

1月24日（周四）工作要求：

1、对国内排名前30的会计师事务所在21日的基础上增加每家公司的网址、成立日期、网络覆盖、所获资质、地址、官网联系电话、热线、官网联系邮箱。以及将每家公司官网上能的到的公司介绍用WORD提供，一家公司一份详细介绍，在当天下班完成。”

2、收回小莫使用的财务部邮箱，要求小莫的对外工作只允许用公司座机进行联系，每次电话结束后10分钟内用个人的电子邮箱向公司报告通话记录（内容包括电话时间、联系人姓名、联系人电话号码、公司名称、沟通内容、对方反馈）。

3、“提供中国企业会计准则的相关法律法规，用WORD整理。”

4、“如果不按照以上流程工作，视为严重违纪。”

1月25日（周五）工作要求：

1、提供目前市场上主流的前十大财务软件及其特点，需要包含企业名称、网址、软件功能、特点、排名，用PPT提供。

2、提供自入职至今日止的工作总结，不少于3000字。

上述工作任务，小莫基本都出色完成了。25日小莫给总经理发出了以下邮件，并抄送给了公司的德国董事：

“X总：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厚爱”，让我一步一步成长，让我认清社会的多面性。

我坚信世界的善良与美好，不会因为您的所作所为而有所改变。

我知道，您今天会回到番禺，也午春节前就不会回到上海了。我不知道您是否有爱人和儿女，但我相信您也有爱您的父母，和等待您回家团聚的亲人。我却因为您的特别“优待”而不能回家过春节了。

我这些天，没和您计较，只是希望能唤醒您心中的那一丝丝善意，不管是出于女性还是出于基本的人性本身，大家在一起平和友好地工作，不好吗？

遗憾的是您并没有。我对您已经超越爱恨，一切交给专业的人士去处理吧。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如果您伤害到我的孩子，就触犯到了我和我家人的底线。举头三尺有神明，希望您三思而行。

最后关于今日的工作安排：

一、第2项“提供前十大财务软件及特点”，这个工作安排不合理，工作量巨大而与公司实际业务关联不大，本人拒绝接受。理由有二：1.不在我的工作职责以内，我的工作职责不包括做软件介绍，分析。2.从目前公司的业务情况，一直由外包团队负责账务处理，且您要求要十款产品，这很明显是在刁难我，变相逼我离职。

二、关于工作总结，由于目前工作量大，我需要认真准备和回顾，大概需要三天以上的时间，具体字数视实际内容而定。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管理人员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有权拒绝执行；对危害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的行为，有权提出批评、检举和控告。因此我对于你的工作安排特向德国总部进行报告，并将此邮件抄送给德国总部，以便于公司法人和股东了解中国办公室的现状。这是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并不违反公司规定，请您知悉。

虽然德国人为了目前的经济利益而故意忽视中国员工的权益，但我相信全世界都会有善良、正义人士，德国也不会例外。

我知道人有很多面，我相信您不会以同样的面貌回到家人的身边。

最后，不管您的行为如何，我还是要祝福您与您家人，祝您们新春愉快。”

小莫善意并没有唤回总经理的同情，也没有得到德国董事的任何回应。周一上班以后，小莫收到了公司的处罚通知单：

“我是你唯一的直属领导和汇报对象，你在未得到我的授权和允许的情况下随意抄送，并散播对公司不利影响的信息，违反员工手册重大违纪中“擅自使用公司群发邮箱或大范围向其他员工发送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的信息或其他与公司无关的不良、敏感信息的”规定，对于你的重大违纪行为，在此给予书面警告。”

１月２５日，本人接受律师事务所的指派，向公司及董事会成员、德国总部相关负责人发出正式的律师函，要求公司：尊敬中国妇女权益保护法、劳动法；禁止非法侵害处于孕期的女性员工；禁止以暴力、恐吓或提供恶劣工作环境的方式逼迫怀孕女员工离职；对总经理的不当行为进行内部调查，并督促其向小莫赔礼道歉。否则，律师将采取下一步的行为，违法维护小莫的合法权益。

遗憾的是，公司和德国方面仍然保持沉默，至今没有任何回应。30日，律师再次向德国发出律师函的英文版，德国仍然没有任何回复。这个公司的德国总部好像处于外太空。

1月29日，黄浦区人民法院签发调查令向黄浦公安分局调取2019年1月10日的处警笔录。10日总经理在威胁小莫时，多少扬言要叫本人过去，但本人多次以短信方式向公司总经理发出沟通邀请，却没有任何回应。我不得不采取下一步的法律行动，代表小莫以总经理个人为被告向黄浦区法院提起侵权之诉。

但小莫并没有摆脱困境……

如果离开这个公司，意味着小莫在两年内都很难找到工作，生育期间没任何个人收入。如果选择留下来，每天面临是总经理的恶意指挥、歧视、恐吓，很难保证胎儿的健康。

企业并不太欢迎孕妇，因为她们会降低工作效率，请病假会增加企业的成本，生育期、哺乳期会造成工作上的中断。不允许解除处于孕期妇女的劳动关系，这是国家法律的直接规定。但是如果企业真心希望孕妇离职，他们有许多办法来修理孕妇并制造极其恶劣的工作环境让孕妇屈服。

但这仅仅是企业的问题吗？客观地讲，并不是。女人承担起人类繁衍的责任，是生育的成本重要还是整个人类的延续重要？答案不言而喻，女性生孩子，是整个社会的责任！国家不应该将婴儿生育的成本转嫁给企业，而是应该全社会承担。

中国每年都有近2000万婴儿的出生，在这些宝宝的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母亲。但，她们有的正在忍受贫穷的侵扰，有的正在经历着职场的暴力与歧视。她们在为宝宝的健康成长而焦虑……

通过这个案例，希望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希望推动中国的立法，给予处于孕期的中国女性更多的关怀，给予职场女生，更长的生育假期和更多的生育补助，减轻企业的负担，减轻家庭的负担。

我国婴儿的出生率正在下降，这个行动非常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