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一线医生口述:要说不担心是唬人 你躲他也躲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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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者|一线医生口述:要说不担心是唬人 你躲他也躲那怎么办

2020年02月10日 12:23:39
来源:凤凰网健康

编者按:2020年是庚子年,这一年的春节相比往年多了几分复杂的况味。

从1月23日武汉“封城”开始,肆虐的新冠肺炎疫情就打破了无数中国人习以为常的普通生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看到了无数生离死别和俗世的悲喜,也看到在疫情无情蔓延扩散的时候,总有一些人勇敢地朝着疫情中心的地方逆向而去。

他们是医护人员、是志愿者、是滴滴司机、是快递小哥,是无数个平凡又勇敢的灵魂。凤凰网财经、凤凰网健康推出《逆行者》系列访谈,倾听他们背后的故事。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有的只是一部分人的义无反顾。

文|武辰

口述|垂杨柳医院丁旭

我是垂杨柳医院血管外科主治医生丁旭,今年35岁。

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我现在就想赶快回家抱抱我孩子。

我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我觉得我跟以前比不一样了。以前没这么容易流泪,现在老流泪。

2003非典那年我高考,觉得没什么呀,多大点事啊,现在亲身经历了,就觉得好多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媳妇儿她也是医生,朝阳医院的,昨天她跟我说,她们也已经准备好要去支援了。等到她也去支援了,我可能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扛过去了天天都是过年,扛不过去就是最后一年。

丁旭及同事工作现场

(以下内容根据受访者口述整理,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01 我非典那年高考,家里不同意我学医

我学医家里是不同意的。我是2003年高考,非典那年。当时计算机特别火,我家里就想让我学计算机,说挣钱,然后我把志愿填了就跑了,家里就非要给我改职业,我当时就说谁改谁去读。

之所以对学医感兴趣,可能跟我奶奶有关。她以前是乡镇卫生院的护士,我小时候就看奶奶天天在家消毒,那时候消毒注射器都是自己来。

后来家里的小辈儿有好几个也都是跟着我去学的医。

这次疫情,刚开始公布我们是定点医院的时候,医院领导就在我们大群里面对我们做动员,当时群里报名特别火爆,我也报名了。后来院领导就让各科室报了之后再汇总上去,不然那群里直接就炸掉了。

对这件事没有人犹豫,大家都是说来就来。生死状什么的倒是没有,这东西就是一个形式,你真是怕死的也不来了。

我当时报名的时候也算先斩后奏了。医院通知我要上的时候,其实那时候是有点担心的,因为毕竟家里还有小孩。我发了朋友圈,我媳妇儿说你要上了,我还开玩笑,说不一定,只是让我做好准备。结果29号那天临时通知我去开会,中午去培训,然后我马上就跑出来了。

当时定点医院是连夜收拾的,把它改造出来挺困难的,说实话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准备要收病人的时候才全给整理好。因为传染病通道跟普通通道不一样,它必须得明确分出清洁区、办公区跟污染区,不是说随便哪一个医院都能够胜任的。

为什么要重新修火神山医院,就是因为必须得有专门的通道把它给分隔开,这东西一旦一感染,那说不好听的话就是团灭了。

我30号进病房,就一直住在定点医院旁边的一个宾馆,都是单独住着的,就是为了防止交叉感染,有人统一送饭,我们都是拎回来在自己屋里吃。

我经常跟我爱人说,你看我给家里省多少饭钱,天天水果、牛奶都挺丰富的。

02 要说一点都不担心是唬人

心理压力怎么说吧,或多或少都会有,谁没有心理压力啊。

其实进去之前是挺担心的,因为这毕竟是一个传染比较强的病,你说一点都没有担心这是唬人。

大夫目前总共是十个,护士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都包的严严实实,说实话,好多人都不太认识。大家在里面干活,也不需要知道谁是谁。

现在他们好多没来的医护人员都去支援发热门诊,大家都不吭声,就是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活,能够把疫情挺过去就行了,你躲他也躲那怎么办。

说实话,我觉得在本院的那些同事其实比我们还要辛苦,因为在我们这儿的好歹都是属于确诊的,大家防护都还是比较到位的,包括我们这边定点医院其实有些防护物资还是比较紧缺的,像没有鞋套,我们都拿塑料袋临时去做,但是我们留守医院里面的大夫,他们物资缺乏比我们更严重,他们面对的更是一些未知的病人。

我们目前的情况是一天三班倒。按咱们排班是早上八点到十二点,十二点到六点,六点到早上的八点,一般我们都提前半小时去接班。我们现在相当于是四组人,相当于我第一天上午班、第二天下午班、第三天夜班、第四天休息一天,然后就这么来回的倒班,四组人三个班。好多事情要去处理,没有一个班是好干的。

我们现在为了省防护服,一般进去就不出来,等到这班完了再出来,减少浪费,包括现在我们给患者留微信号、电话,我们能通过不接触去解决的问题,尽量就不接触解决了,

不过防护服再紧张,我们必须得在里面留人,怎么着都得留,得让病人知道我们随时都在。

03 我以前没有这么容易流泪

到我们这儿来的患者分两拨,一个是确诊,一个是疑似。疑似要判断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新冠的病人,像我们前天就排除了好几个都已经出院了。

其实每个患者印象都挺深刻的,每个患者都是一个故事,

记得我收的第一个病人,也是我们这个定点医院收的第一个病人,他就是回老家过年没有接触过任何的病人,结果他们当地确诊了一个患者,他俩也不认识,结果他回来就确诊了,后来一对比他的行动轨迹,说跟他在一个饭店吃过饭,被感染的。有可能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对他咳嗽了一下,因为也不认识。不过现在好的是他已经两次转阴了,今天可能就能出院了。

包括我昨天下午收的一个患者,今天上午他爱人也被收进来了,他是回老家河南过年去,然后老家亲戚开车把他送上高铁回来,结果他老家亲戚感染了,然后他一回来之后也有症状,回来一查他也被感染了,今天他爱人也被感染了,他家里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现在很多这种父母病了孩子没人管的情况。我说这怎么办,其实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的无奈。

其实我不太会安慰别人,我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我觉得我跟以前比不一样了。以前没这么容易流泪,现在觉得年纪大了,老流泪。

2003年那时候我刚高考,觉得没什么呀,包括我后来读大学,跟着我们学校里的师兄聊天,也觉得这多大点事啊,现在真是进入到这里之后,亲身经历了,就觉得好多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包括你看火神山修的这个医院,我当时真是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家为了一个目的,为了能够打赢这场疫情的战争,大家都是舍小家为大家。

因为我现在也有两个小孩,一个四岁一个两岁,有时候一说这种父母孩子的事,我容易把自己也带进去。现在有视频,比以前好多了,我孩子经常问我爸爸你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不回来,我没法去解释,我就说我在值班啊,因为以前值班的时候也是晚上不回去,但的确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工作完了以后还得隔离两周才能回家,至少是一个月不能回家。

我媳妇儿她也是医生,朝阳医院的,昨天她跟我说,她们也已经准备好,要去支援了,就听通知了。等到我爱人也去支援了,可能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扛过去了天天都是过年,扛不过去就是最后一年。

04 希望患者不要轻信谣言

病人跟我们聊的最多的还是病情,大家都很着急,包括有的来了之后第二天就问我,怎么病情没有好转,没有那么快的。我们一般还是会给一个比较客观的答案,我总觉得隐瞒不太合适,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客观的表述,是什么样咱们就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感觉病人比我刚开始来的时候是要少了。

我们现在面临最大的困难,可能还是病人的配合吧。从治疗上面,还有依从性上面,有好多人他来了之后就是依从性不是那么好,会碰到有的患者坚决不戴口罩,说憋气难受,包括我今天上午看新闻,有个患者把被子踢在一边,氧气也不吸,就光着肚皮,医生跟他说半天让他吸氧气,他就不盖被子,那个医院主任把被子拿起来给他盖,增加很多无谓的精力去干这种事情。

另外患者经济方面的问题,是一个很主要的问题。你治疗,然后隔离,收入怎么办,家里经济来源怎么办,好多都是全家一起来的,包括小孩怎么办,其实问题都很大。

还有就是,患者对于未知的恐惧,因为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谣言很多,之前看到一张图,就是每天刷微博的心情一会波峰一会波谷的,怎么说的都有。有些患者就很焦虑,就觉得自己没的治了。

会有患者来找我们确认一些消息,比如前几天的双黄连,还有就是强烈建议让我用丙种球蛋白,自己家里直接买了给我送过来,说你们给我打。这些都需要我们对患者进行疏导和沟通。

垂杨柳医院患者沟通微信群截图

05 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现在就想赶快回家抱抱我孩子。

珍惜现在吧,明天和意外你真的不知道谁先到,这个话以前总感觉像卖保险说的。活好当下,因为你真的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情况,有可能今天还跟你相处,明天就进监护病房。

希望没有下次了,如果真有,我觉得我们这批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上,不光我们这批人,全国的人都会是这样的。

2020中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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