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瀛：中国收缩城市的精准识别、空间表征/效能评价以及规划机制的探索

中国城市百人论坛2022冬春论坛于近期在京举行，论坛主题为“城市化与人口流失：挑战与应对”，本次论坛由中国城市百人论坛和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联合举办，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进行主题研讨，凤凰网财经全程图文报道。

清华大学长聘副教授龙瀛发表了题为《中国收缩城市的精准识别、空间表征/效能评价以及规划机制的探索》的演讲。龙瀛表示，空间问题非常复杂、多元，要在“收缩城市”识别、空间表征评估、效能改善等问题上做探索。他认为，要基于跨学科理论，研发“收缩城市”空间表征效能智能评价方法。

以下为演讲实录：

我的演讲题目是《中国收缩城市的精准识别、空间表征/效能评价以及规划机制的探索》，我将从五个方面说一下对“收缩城市”的看法。

一、收缩城市的定义。

实际上对于“收缩城市”的定义，现在也没有一个共识。刚才王凯院长也说到这两年发生了结构性的经济下行。我想，有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城市收缩”表达这个过程，“城市收缩”是一种结果或者状态。为什么研究“城市收缩”的人这么多呢？因为人口流失有时候对应着经济的下行，城市的空置，犯罪率的上升……当然，原因有很多。我介绍一下我开展的工作。

七八年前，我们和毛其智老师合作，用“五普”“六普”的数据，选取了中国600多个行政城市样本，在市区的范围内，有100多个城市有人口流失的情况，当然流失的数量不是很多。后来，首经贸的吴康（音）教授也用行政城市，市辖区范围更新到了2016年来观察研究，实际上人口流失的现象都是不可忽略的存在，这是我对这个现象的认识。人口流失基本上也成为中国城市化的另外一面。过去都是为增长而规划。

“城市收缩”有多重影响：人口流失带来经济下行，城市空置增多，空间失序严重。我认为，人口流失、经济下行以及空间的衰败是有滞后效应的，有些城市出现人口流失之后，经济上还是在增长，空间品质还是不断改善。所以，中国的收缩城市研究更复杂：空间问题非常复杂、多元，基础数据也匮乏，理论基础相对薄弱。在这样的情况下，研究收缩城市难度巨大。比如说到中国的城市定义这个问题，和西方、欧美很多国家的城市定义不一样，我们是行政城市，中国的市不是城市，郑一新（音）教授早年就有这样的讨论。对于中国的“城市收缩”阶段，我认为，中国城市的人口流失才刚刚开始，流失人口的程度大致是2%、5%、10%这样，与美国底特律、克利夫兰和英国利物浦等城市相比不太一样，在人口流失的初期阶段流出了40%-50%的人。从城市的发展阶段来看，有的时候是在发展中的城市，而不是发达城市发生人口流失。也就是说，中国有一部分城市还没有达到空间品质的顶峰，人口就开始流失，这和西方还不太一样。

城市实际情况对我们城市规划专业非常重要。举个例子，现在说到收缩城市的应对案例多是在低密度的城市形态中，比如独栋楼房，那人口走就走了。但在我国的中高密度的城市，一个单元楼里人口少了50%，那么我们是拆还是不拆呢？这给我们带来很多困难。

这里面有三个问题要做探索。

1.收缩城市的识别。

2.评估收缩城市的空间表征。

3.收缩城市的效能改善。

刚才很多专家讨论到了精准识别，后两个方面对于城市规划专业来说非常重要，我们实验室也在其中投入了大量的精力，我也将在报告中分享相关的研究发现。

二、收缩城市的精准识别

要识别中国的收缩城市，首先我们要重新定义中国的城市系统。城市有三个维度：行政城市、实体城市和功能城市。我们实验室也花了很多时间重新定义中国城市系统，比如实体城市，目前我们通过遥感、实体地域，重新定义了中国3000多个实体城市。百度上有很多人在问县城属不属于城市，从实体城市和功能定义上看都属于城市。重新定义中国的城市系统，这是一个比较主要的工作，要在这个基础上来识别中国的收缩城市。

我们原来在“五普”“六普”数据上做了很多工作，最近也做了一个小工作。刚才同行提出在新的人口普查数据，也就是2010-2020年的“七普”数据中，能看到人口流失或者城市收缩现象越加明显了。实际上，我们用最新的普查和上一次的人口普查相比较，人口流失的区县占比增加，达到了52%，新疆的区县还没有；市辖区，也就是行政城市，人口流失也达到40%。当然，现在有太多讨论是关于识别收缩城市的。另外一个问题是，人口流失在实体城市层面上，是什么地方的人少呢？德国一般是穿孔型的，星星点点发生人口减少；美国一般是中心城的主城人口变少；法国还有另外一种模式（圈层收缩）。我们和百度合作，获得公里网格上的人口数据，在实体城市的定义下，发现中国的收缩城市人口流失，主导类型是穿孔型、全局型和局部型，这是中国在实体城市层面上的人口收缩形态。穿孔型、全局型是西方理论当中说到的，我们的城市收缩实际与这种模式相对应。

另外一个问题，中国人口流失，收缩城市/城市收缩的现象在全球城市中是什么样的态势。去年我们有一篇文章，用的是全球LandScan Dataset的人口数据，对全球各国的城市，按照实体城市的定义划分。2010-2020人口流失和城市收缩的现象，实际我们发现全球出现人口流失的城市一共有5000个。中国的实体城市，按照我们的定义出现人口流失的有600多个。在实际数量上，出现人口流失的中国实体城市在全球是处于首位的。当然，这不代表中国的人口流失程度是最严重的。我们也有另外一张图，表达中国实体城市人口流失的程度，实际上不这么显著。所以，我想做全球的研究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中国所处的阶段。

识别这方面，很多研究都是针对过去的，我们城市规划专业非常关注未来是怎么样的。实际我们也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们对全球研究发现三个阶段，收缩城市或城市收缩的现象在全球有9%、16%和25%，收缩城市的数量和比例一直在上升，我们预测了2025年不同情景下供地网格上的人口密度，预计到2050年40%的城市发生人口流失。刚才我也在思考，未雨绸缪非常重要。现在我们讨论城市收缩的现象。现在中国城市人口流失也没有流失那么多人，比例比较少，和西方相比。但未来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这是全球各国的态势，通过我们对全球公里网格上对人口分布的预测，当然我们是用实体城市的模式。

三、空间表征/效能的智能评价

人口少了，空间上怎么样？空间表征和效能，传统上这不好做，所以我们用了大量泛在的图片数据和现在非常流行的深度学习方式，我们可以对空间表征效能进行测度，比如人口流失之后出现大量的空闲地、闲置地，以及很多低效用地，我们在鹤岗过去看到的空地已经翻倍了，短短五年时间空地面积已经翻倍，这是我们研究的结果，这些空地不仅在收缩城市存在，非收缩城市也是广泛存在的。还有收缩城市内部脏乱差的状态，这是我们城市设计，城市更新非常关注的，也做过相关的探索。还有废弃的建筑物，这不多，非常少，我们也做了探索性的工作，有可能20年之后中国广大国土在人口流失的城市会有大量的废弃建筑物的出现，特别是在一些镇和非常边远的城区，当然，我们针对收缩城市会做一些主动的数据采集的工作，去年在黑河做了两轮的数据采集，用了移动感知、固定感知的方法来收集数据，监测数据表征的变化。

四、规划机制研究

刚才说到收缩城市的识别和空间表征，现在我们看它的应用，德国和美国都有一些成功的经验。我刚才说了，我们阶段不一样，我们城市所处的阶段也不一样，收缩程度不一样，竞我们应对的策略应该也不同。所以，早在三年前没有新冠的时候，我们基于中国收缩城市研究网络和中国9个高校共13个队伍举办了一次工作坊，我们探索了在收缩城市上的应对。因为大家都知道鹤岗，实际先有我们的工作坊，之后鹤岗成为网红城市。现在我们也依然扎根鹤岗做一些研究工作，参与他们的国土空间规划。在识别空间问题的几个方面，比如废弃建筑物、空间失序、城市空地。这个基础上来支持鹤岗的空间规划。

另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可能各位注意到，鹤岗这个城市，南风窗的记者去了，调查什么人买了这里的房子，后来发现很多网红，从事远程办公，比如做翻译的人在鹤岗买了房子。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技术可以为我们应对收缩城市提供机会，比如远程办公、数字游牧，因为欧美应用到数字城市来应对，很多都是上个世纪的方式。现在我们有智慧城市，这让我们应对城市收缩的手段又多元了一些。

总结与展望

我们做了三方面工作。

第一，重新定义中国城市，我们在行政城市的基础上进行定义。当然，地市级的肯定是个误区，这是四五年前的布局，而不是现在的布局，现在大量的同行或者中国收缩城市研究网络的学者们也都致力于用一些行政城市，市辖区、市区这个单元来研究收缩城市或城市收缩现象。更直接的，用实体城市和功能城市地域是更合适的。

第二，基于跨学科理论研发收缩城市空间表征效能智能评价方法。收缩空间表征效能如何来评估，如何来应对，这对我们规划学科非常重要。

第三，传统上的规划都是为了增长而规划，如何适应收缩的规划非常重要，我们学界、业界的同行们也都在做这样的探索。2015年左右，我们还成立了中国收缩城市研究网络，有一些专刊、会议、专著等等。这本书名字是《收缩城市在中国：城镇化另外的一面》。吴缚龙老师有本书《为了增长而规划》，代表了过去几十年中国城镇化的过程。我们适应收缩的工作应该如何来做，伴随着收缩的规划或者伴随人口流失的规划。当然，我们也做国家政策上的一些支持，包括与发改委、住建部等政府部门的合作。

今天我们和诸位讨论的报告，主体是基于我刚刚做完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的项目，名字和今天的会议主题比较相近。后续我们在城市收缩方面，主攻的方向是城市的空置，城市的空地，住过人房屋的空置，没有住过人房屋的空置，这是我们研究的重点。当然，我们在别的方向上也会有一些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