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车伟：部分城市人口收缩是当前城镇化面临的重大挑战

中国城市百人论坛2022冬春论坛于近期在京举行，论坛主题为“城市化与人口流失：挑战与应对”，本次论坛由中国城市百人论坛和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联合举办，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进行主题研讨，凤凰网财经全程图文报道。

中国社科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张车伟发表了题为《东北地区人口收缩问题研究》的演讲。张车伟表示，过去人口从农村向城市集聚，城市人口不断增长，这种趋势今后可能将发生变化，有的城市人口可能会继续增长，有的地区人口可能会减少。他认为，城市间人口明显分化，部分城市人口收缩是当前城镇化面临的重大挑战。

以下为演讲实录：

人口流失的问题，或者说人口收缩的问题，好像跟城镇化问题是相反的。因为我们知道城镇化研究的是人口集聚的问题，最开始研究人口从农村到城市的集聚，从中小城市到大城市的集聚，一直是人口增长，现在突然出现了人口减少和流失，这是一个新的现象。去年我们国家上上下下都非常关注东北地区的人口流失的问题，在谢伏瞻院长的支持下，我们这个团队也做了一些研究。不光研究了东北，对全国也做了大致的梳理，所以我今天也把我们去年做的一些成果，给大家做一个简要的汇报。

我们过去看到，人口从农村向城市集聚，各个节点的城市人口都在增长，这样一种趋势，今后来看可能就要发生变化了。有的城市地区可能人口会继续增长，有的地区人口可能就会下降，所以过去城市化研究的是人口增加了怎么办，对经济增长都是好的作用。现在突然有些城市减少了，这怎么办？这就是一个新的挑战、新的问题。

人口减少这个问题在东北地区表现得非常明显，因为东北地区人口外流、人口负增长，大家都很关心。我们在盘点当中就发现，东北的人口在我们城镇地区的人口减少当中非常典型，有很大比例城镇的人口都在开始减少。东北地区人口2010年以来就开始减少，比全国大概提早了15年左右。所以东北人口的问题，实际上可以看成是中国整个人口变化的一个缩影。中国的人口在今天开始进入零增长，东北在15年前就开始零增长。你看到的东北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中国整个国家15-20年以后会出现的问题。今天我们就对人口规模缩小问题，在中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东北有一个什么样的特点，给大家做一个总结。

在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把全国的各类城市节点的人口变化，在几十年时间的长度上看一看，大概是这样的状况。我们国家地级及以下城市节点，包括地级城市、县级市、县城、镇区，这些节点就大量地出现了人口的收缩。人口收缩的地级城市数量占地级城市数量的比例大概是是13.4%，人口收缩的县城占全国县城总数的比例是15.2%。我们国家一共1000多个县城，出现人口收缩情况的就有100多个；人口收缩的镇区占了将近1/3，占比为29.8%。这是全国基本的状况。

东北地区普遍出现了城镇节点人口大量外流，东北人口的向外流出问题，不光是一个区域的东北的人口整体往外流，最严重的问题还在于说东北的城市人口大量地外流，而且城市地区开始了人口的收缩。

首先，东北地区城镇人口流失具有全域性，300万人口以下城镇节点普遍出现人口收缩。从地级城市来看，2010-2020年东北地区有将近60%的地级城市，市辖区出现人口收缩问题，东北地区县城和县级市、小城镇人口收缩的个数，占比大大高于东部、中部和西北地区，东北地区人口收缩城市类型特点比较鲜明，主要是资源型城市、老工业基地城市和边境城市。东北城市人口开始减少的起点是林业资源性城市特别多，先是白山、松原，再扩大，矿产资源性的城市，老工业基地和边境城市，比如鞍山、抚顺、鸡西和鹤岗，最后表现为全域性的城镇节点的人口收缩。

其次，东北地区人口的流出具有趋势性，户籍人口流出形势严峻，常住人口减少加速。从户籍人口来看，2010年-2020年，东北各省户籍人口开始减少，其他地区的省份的户籍人口增加。东北地区人口自然增长率，从1990年以来呈现不断下滑趋势，2010年以后变为负值，其他地区的下降趋势就不是稳定的下降趋势。

对这个问题怎么去分析？有人说东北的人口外流是因为东北的经济不好，有人说东北的经济这两年不好，就是因为东北人口外流。所以人口和发展之间的关系，从一个横断面上来讲，是很难看到它们之间的因果联系。在比较成熟的人口学理论当中，有一个人口转变理论，解释的是经济社会的发展如何影响人口的转变。人口转变理论解释的是当一个国家从贫穷走向富裕，人均收入不断提高，社会的教育程度不断提高，妇女参与社会的程度不断提高的时候，它的生育率就会不断地下降。这是全世界发达国家在几百年中普遍的趋势。我们国家在很早的时候，或者说我们国家在计划生育之前，人口快速增长的时候，国外人口转变的理论已经成熟了。但是我认为理论成熟了以后，大家也都没有把握说发达国家的规律在中国是不是管用？这个才有我们后来的人口限制措施。

如果当时相信人口转变的理论是正确的，就可以知道，生育的下降是经济社会变化的结果，不仅仅是用政策可以调整的。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的人口今天下降这么快速，基本上还是经济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我们的计划政策也有作用，两个作用叠加就使得我们现在面临的人口形势和后果，在全世界来讲是少有的。从第七次人口普查来看，我们的总和生育率才1.3%，我们国家现在的GDP还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但是我们的总和生育率是和发达国家最低水平差不多，有的还比他们低。

但是人口本身怎么影响经济，全世界没有定论，经济学家也没有定论。早期的时候，经济学家大部分人都倾向于说人口的增长或者人口规模的不断扩大是有利于经济发展的。当人口减少的时候，经济学家的观点大部分是对经济持有一种悲观的看法。但是这样的看法并不是必然发生的，甚至就老龄化而言，也不是说一个国家老龄化了，经济增长一定就不行了。但是大部分的观点倾向于人口增长了就对经济有好处，或者人口不增长对经济有不利影响。但我更倾向于人口变动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更加偏重于中性。我们看中国今天的经济的时候，你可以把人口因素对经济增长的影响考虑进去，但不要把人口因素看作主要的因素。

如果想发现人类当中还能够遵循的一些社会经济方面的规律，我就看到只有人口转变的理论是放之四海，而其他的经济学理论在西方成立，在中国不见得成立，甚至其他方面的经济社会现象都不见得。但是人口转变这个事，我认为好像人类是一样的，而且不分种族、不分文化。完成了人口转变的国家，也就是那些发达国家，加上东亚的几个国家。非洲和印度这些国家现离完成转变的时间还很长，他们的经济比中国也差得很远，但他们的生育率也在下降，而且下得还比较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只要经济社会发展了，教育程度提高了，尤其是妇女地位提高了，生育率必然提高，这是肯定的；但是反过来说人口怎么影响到经济的发展，这个关系比较弱。

研究东北人口问题也是顺着这样的逻辑看一看，东北的人口和经济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关系，我们就倒得很远，甚至把刚解放的时候，东北地区的人口和全国是什么样的关系去看一看，看完了一步一步的变化以后，大家心里面可能都会有一个结论。

我们看一看东北的人口转变是怎么转的？东北地区的出生率在1954年以后就开始下降，全国的人口出生率下降是在1965年以后，从出生率来看差10年。就原因而言，大家都知道，在计划经济时代，或者我们国家刚成立的时候，东北地区是中国最发达的，老工业基地都在那儿，好像后来苏联给我们干了很多事都在那儿，加上日本那时候建立的工厂也在那儿，所以东北是最发达的一个地方。它也就领先全国最先下降。

在出生率的平均水平上，现在来看，东北地区的出生率水平和全国平均水平差了20倍，会越拉越远。它早就比全国领先，就开始下降了，这个下降归功于工业发达，收入高，教育程度高，城镇化水平高。

在总和生育率上，东北1980年前后达到更替水平2.1，中国全国的更替水平是在1990年的时候达到的，所以也是相差10年。到2020年全国总和生育率是1.3，东北1995年就达到了1.3的水平，也差了20年左右。

在人口自然增长率上，东北地区自然增长率下降比全国早10年左右，东北地区自然增长率在1985年降至千分之十以下，比全国提早了10年。现在东北地区自然增长率和全国水平也相差20年左右。

在人口老龄化上，东北在2010年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之后它的人口老龄化速度明显加速，现在比全国的水平还快。2020年东北65岁以上人口占比比全国水平高2.9个百分点，这是人口的基本的一个转变历程。

东北地区在开放之前，因为它富，主要是净流入问题，改革开放后才变为净流出地区，尤其是1996年之后，人口外流速度才明显加快。就净流出的原因而言，在计划经济的时候，东北地区还是经济发展的高地。去看一看我们国家经济GDP的水平、城镇化的水平和人均受教育的水平，东北地区在90年代，1995年之前是大大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改革开放后，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东北地区就业机会不足，居民收入水平相对下降，产生了人口外流的推力，这时候人口流出才不断地加速，尤其是在上世纪末期的时候，在国有企业改革的影响下。1998年-2020年，国有企业裁员几千万，东北的就业形势非常严峻，经济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路下滑。

再来看GDP份额的变化，一二三四产业增加值占比是一个不断地下降的过程。东北地区GDP在全国的份额在1960年的时候，达到最高，随后呈逐步下降趋势。改革开放后下降速度加速，到2014年以后，进一步加速下降。辽宁和黑龙江省呈逐步下降态势，基本上是下降，吉林省相对来说是稳中有降。分产业来看，东北地区第一产业占全国的份额保持了稳中有升的态势。我认为东北在农业上有比较优势，因为这个地方是我们国家的粮仓。第二产业急速下滑，第三产业稳定地下降，也可以说东北地区的经济下滑主要是第二产业地位的快速下降导致的结果。过去它的第二产业在全国至关重要。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东北地区人口和经济发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东北地区早期经济与社会发展水平是超前的，这也导致东北地区的人口转变时间开始得早，大概超前全国水平20年。中国人口在2000年的状态相当于东北地区1980年的状态，差20年。

东北地区的经济发展导致了人口的转变要比全国水平快，你没有抓住快的机会，经济就没有适应人口形势的变化，所以经济越来越下滑。

东北地区人口净流出的主要原因是经济放缓，收入水平相对下降。它在全国的定位是越来越降：改革开放前，东北地区人均可支配收入较高，人口不断流入，改革开放后，东北地区人均收入水平逐步被其他地区超越。2000年以后，城乡居民的收入都逐渐降至全国平均水平以下。

既然东北人口转变比全国早20年，完成了人口转变，总会出现一个人口红利。东北地区出现人口红利的时间比全国还早20年。我们国家上世纪80、90年代是劳动力最好的时候，而东北地区是70年代末、80年代是劳动力资源禀赋最好的时候，这时候中国是计划经济，没有让市场去配置劳动力资源。人口转变的时候形成的人口红利没有成为发展的优势。到后来，现在全国劳动力红利都没有了，东北地区也就没有了，跟全国比劣势更大。后来，当用市场在配置资源起决定作用的时候，它的要素禀赋条件已经发生变化，大大不如其他地区。

1970年后，东北地区劳动力人口占比高于全国水平，2011年后开始缩小，2020年已经缩小至4.1个百分点。东北地区重化工业为主的产业结构在改革开放后难以适应市场经济的新形势，新增劳动力资源没有被经济增长所吸纳，人口外流不断地加速，东北地区的人口优势却没有变成经济增长的优势。现在可以说东北的人口和经济什么关系？就是人口问题和经济问题相互叠加。经济越不好，人口越往外跑，越往外跑，市场环境越差，经济就越起不来。

2010年以前，东北地区人口保持较快增长弥补了人口净流出的缺口，人口总量并没有减少，这一时期，东北地区的人口外流与中部地区没有本质的区别。但2010年之后，人口因素和经济因素相互叠加使东北地区城镇节点人口收缩成为一个普遍性、全域性的问题。东北地区人口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东北地区总体人口的减少，关键核心在于城镇节点人口全域的收缩，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对这样一个问题，怎么办？这个问题还有更重要的意义，东北现在的状况，就是中国整个国家20年以后的状况。可以说，与全国一样，东北地区想把人口回到更替水平以上，是没有可能的。低于人口更替水平就意味着人口总有一天要消失，当然人口在可见的时代还不会消失，但是人口减少的趋势不会扭转。

我讲了这么多，相信对东北人口和发展的问题，大家肯定都有结论了。东北地区要干啥？在国家的战略当中，它承担什么样的功能角色？记者们提了五大战略，但是现在想一想，东北是哪个战略的重点？能源基地、粮食基地、边境安全基地、工业基地。我认为有两个优势可能是要继续强化的：一个是老工业基地还是要扶持的，这事关我国的经济安全，比如沈阳、大连、长春这几个大城市有着很好的工业基础，要进一步加大建设力度；第二个是边境安全基地，一些边境的城市要出台一些特殊政策，怎么把人留在这儿，让经济社会繁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