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脊梁,中国李庄|故乡里的中国

文化脊梁,中国李庄|故乡里的中国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铃

16岁那年,我第一次独自乘船出门远行,目的地是离家60公里的一个长江边古镇——宜宾市李庄镇。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去到过很多地方,再到李庄故地重游时,我还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带给过我的震动。

我和同行的朋友们讲起一个故事:那是在1940年,日军轰炸下,建筑学家林徽因和梁思成随中国营造学社从昆明迁往李庄,有一天,他们8岁的幼子梁从诫问母亲:“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林徽因回答他:“中国的读书人,总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门外不就是扬子江吗?”

回想起来,这个沉寂在历史长河中的片段,是我对这对民国夫妻,以至于对整个民国时代文人风骨的初印象。

站在林徽因凝望过的这片长江边,我想起当年来过这里的其他人:梁思永、童第周、李济、傅斯年、董作宾、吴孟超……在无处容得下一方书桌的年代,他们是被一个当时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用16字电文召唤过来的。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同济大学、金陵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等10多家高等学府和科研院所。他们在这个小镇驻足6年之久,直到硝烟散尽。

大半个世纪过去,这里已经由荒僻的小镇,变为人挤人的旅游胜地。2026年,宜宾成为春晚分会场之一,李庄也是取景地,无数目光投向这里。站在街道上,到处是拍照、喝茶、品尝李庄白肉和白酒的行人,我想,当他们第一次听到李庄往事时,会和我当年第一次听到时一样震撼。

李庄古镇 图源:李庄文化度假旅游区公众号

“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在抗战时期,李庄的前缀没有四川宜宾,只有中国,中国李庄——这是它在民族存亡之际,用一场举世罕见的文化大迁徙换来的。

1940年,校舍被炸、已迁徙至昆明的同济大学四处寻找可以安放课桌的新校址。李庄乡绅得知这一消息后,决定克服困难,欢迎远方的读书人。他们草拟了一份十六字电文:

“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电文发出后数月,在“李庄欢迎”的口口相传下,同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中央研究院等10余家文化学术机构的12000余名高校师生和科研人员,带着900多箱文物古籍,先走陆路,再走水路,从昆明辗转迁徙到李庄。

几个月之间,一船又一船的文人、书籍、文物抵达李庄,踏上这个在当时方圆还不足一公里、人口仅有3000人的小镇。为了践行那16字诺言,李庄百姓拿出了他们能给的一切——庙宇成了教室、祠堂成了宿舍,菩萨神像都被请了出去,能空的房间都空了出来,为“下江人”遮蔽战时风雨。

李庄有考古和欣赏价值极高的九宫十八庙,也有老百姓自家的屋舍和院落,它们被改造成了教室、宿舍、试验室、图书馆。供奉着李庄张氏家族祖先的张家祠,成了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数千件国家珍贵文物被安放在这里;道教圣地祖师殿,成了同济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和实验室;镇上最大的东岳庙,成为同济大学工学院和法学院的教室与实验室;南华宫成了同济大学理学院的教学用房,王爷庙成了同济大学图书馆……

张家祠,战时为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现为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 张铃/摄

如果在那个年代走在李庄街头,你可以看到大字不识的农民,也会和穿着长衫或西装的外乡人擦肩而过,他们很可能就是某位闻名海内外的大师级学者。据说,那些年,无论你在哪个城市,无论你在哪个国家,只要在信件或电报写上“中国李庄”,就可以准确送到收件人手上。

读书声没有断

无论李庄人如何倾尽一切,缺衣少食的生活还是给每一个远道而来者的人生打上了烙印。

小镇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成为梁思成、林徽因写出《中国建筑史》的地方。在这个院落里,他们一边继续着中国古建筑研究,一边忙着生计。有一次,梁思成不得不典当了陪伴自己20年的钢笔和从美国带回的手表,换成了两条果腹的草鱼。1943年,梁思成为董作宾的孩子画过一幅充饥的罗宋汤,在旁边写道:“希望在抗战胜利后,能喝上一碗。”

缺医少药,更是他们人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林徽因患有肺结核,他们的多数工资都用来买药了。那时,美国友人费正清曾多次邀请他们赴美治病,两人没有离开李庄:“祖国在灾难中,我们不能离开她。”

在羊街,我看到中央博物院时任负责人、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的旧居,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他的一个女儿因患伤寒病逝在这里。

1943年,傅斯年、梁思成、李济、李方桂 图源:李庄文化度假旅游区公众号

6年中,先后有近5000名同济师生员工来到李庄求学,他们的足迹遍布李庄的每一个角落——禹王宫、祖师殿、东岳庙、南华宫,肖家院子、刘家院子、曾家院子,麻柳坪、下麦坝、官山。六年间,李庄士绅官民竭力为这所“吾国学校中最有代价之学校”解难,同济师生们的读书声没有中断一天。

无论是居无定所还是食不果腹,站上讲台的时刻,先生们总是从容而体面。六年里,约200名教师在李庄开设了近200门课程。

中国肝胆外科之父吴孟超就是在李庄求学的同济学子之一,当时他才20岁出头,上课之余,他常去梁思成和林徽因处玩,翻看他们的图纸。他人生中吃到的第一块巧克力是林徽因给的,他说:“林徽因对年轻人很好,还会给我们巧克力,那时候,谁都没见过巧克力。”

70多年后,李庄与同济大学共同建立了一所李庄同济医院,医院投入运行后,已年近百岁的吴孟超回到李庄,亲自做了第一台手术。

师生们刚到李庄时,这个镇子还没有通电,晚上学习或做研究时,他们必须点上菜油灯,走夜路时则要举着火把。没多久,同济大学在东岳庙的电机实验室里安放了一台直流发电机,发出的电除了供工学院教学使用外,还点亮了李庄第一盏电灯。因为同济大学的存在,李庄的用电史比当地县城还要早上10年。

李庄古镇 张铃/摄

在这个小镇上,“中国克隆之父”童第周和夫人叶毓芬用几个鱼缸、一架显微镜做成实验室,展开了领先世界的生物胚胎研究。童第周只能利用雪天的光线或太阳光在显微镜下做点实验,就是在这样困苦的条件下,他发表的一篇篇高水平科学论文震动了国际生物界。

在李庄,我看到李济写的一段话被镌刻在了展览室的墙上,那代表着当年文人们在李庄潜心学术的真实心态:

“我们现在是抗日救国,这不是一句口号。要知道敌人的强不是一方面的,我们的兵与敌兵对抗,农与敌国的农抗,工与工抗,商与商抗,所以我们中央博物院要与日本的东京或京都那些博物馆抗。我们不要问在第一线的忠勇将士抵抗得了敌人吗?我们要问我们的科学或一般学术抵得过敌人吗?”

那六年的历史,让李庄得以与重庆、成都、昆明并称为四大抗战文化中心。人们这样称赞这个小镇:中国文化的折射点、民族精神的涵养地。

民族精神的涵养地

1945年,史语所即将离开李庄时,留下一块碑,碑额是“甲骨文之父”董作宾书写的四字甲骨文:山高水长。

这句碑文让我想到一千年前的文人范仲淹。他写过一个有名的句子,很巧,也是16个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更有名的句子,是他为同在长江之畔的岳阳楼写下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一千年以后,在李庄那场大迁徙中,从中国不同城市汇集而来的学者们度过了一生中离江湖最近的六年;节衣缩食、用尽一切欢迎这些文人的李庄百姓,也得以触摸到庙堂最真实的模样。当时,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带来了几千箱文物,都是历代宫廷珍品,其中包括《四库全书》手写本这样的国宝。这些文物被存放在李庄羊街8号,和百姓们比邻而居,几年时间里,没有一件被盗或损坏。

长江绵延数千公里,从青藏高原向东,经过宜宾时才由金沙江改称长江。因此,宜宾成了万里长江第一城,作为长江流经的第一个小镇,李庄也就成了万里长江第一古镇。

小镇临江而建,有十多条明清古街巷,均由青石板铺就。街道两边有许多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白墙黛瓦,大大小小的四合院沿街巷相连成片,庙宇、殿堂、古戏楼、古街道、古民居随处可见。

2026年再一次来到这里,十多年前稍显寂寞的街道,已经非常热闹了。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表演切肉技术的厨师,把20公分长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吃的时候用筷子夹起裹成一团,蘸上蒜泥蘸水,肥而不腻,唇齿留香,这就是著名的李庄白肉。

李庄白肉 张铃/摄

这些年,李庄白肉征服了许多川外人的胃,但早在八十年前,它就已经征服过成千上万文人学者的胃,甚至李庄白肉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和他们有关:过去,这道菜被李庄人称为“裹脚肉”,时任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陶孟和很喜欢吃,但认为名字不雅,于是为它改名为李庄白肉,沿用至今。

2026年2月16日,在央视春晚的镜头下,李庄作为宜宾市标志性景点多次出境,充满生命力的李庄舞草龙在人群中翻滚舞动。当镜头流转至江畔,“文化脊梁”的石碑被灯火点亮。

春晚镜头下的李庄 图源:李庄文化度假旅游区公众号

文化脊梁,中国李庄 张铃/摄

“文化脊梁,中国李庄”,我想,无论在多么危难的时刻,中华民族都不会缺少将它带向胜利的脊梁,在当年那张根本找不到李庄的地图上,一定还有很多和李庄一样的小镇,一定还有很多和李庄百姓一样可爱的中国人,他们没见过电灯,没摸过文物,不知道某一天和自己闲谈的外乡人在书斋里坚守着的到底是什么,但在民族危难的时刻,他们可以拿出他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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