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心巧手最新一轮融资的消息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这家在今年2月已成为“全球最贵”的灵巧手公司,近期或将以240亿元估值完成新一轮融资。
而其估值的再度突破,也让刚刚拉群的具身智能“百亿俱乐部”再次分化出了一个新的小群——“200亿俱乐部”,目前这个群里只有5位选手: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银河通用、星海图和灵心巧手。而灵心巧手更是这个新群中唯一一家“零部件”具身公司。
在2025年下半年,创世伙伴创投以A++轮投资人身份入股灵心巧手时,后者的估值还是25亿元。四个月时间,估值翻了八倍多。
“现在大部分人谈具身,谈的都是人形,用两条腿走路的。”创世伙伴创投创始管理合伙人周炜对“具身”的定义,从一开始就划了一条比市场主流更宽的边界。“但实际上,只要是用机械臂完成任务的机器人,都应该属于具身。它们的下半身可以是轮式、履带式的、甚至可以是固定底座。从这个角度说,具身的市场非常大。”
创世伙伴的机器人投资版图,也能清晰映证出周炜的偏好:除了灵心巧手、慧灵科技这类灵巧手公司,原力无限、深朴智能、若伴科技这一类最新投资的具身智能公司,创世伙伴早几年还投资了行业领先的城市通用AI机器人——酷哇机器人,专注AI厨房机器人解决方案的——不停科技,智能仓储机器人系统提供商——快仓智能,以及场内智能物流解决方案提供商——劢微机器人等一众“非典型”具身企业。
“具身作为AI接触世界的一个界面,势必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在周炜的框架里,“具身”不是一个关于形态的定义,而是一个关于功能与场景的实用主义定义,核心在于有没有机械臂操作、有没有垂直场景能落地、以及有没有真实订单能验证。
今年是周炜从KPCB中国独立,成立创世伙伴创投的第九年。2007年的他,从创业者转型投资人,加入KPCB,恰赶上美元VC在中国的黄金时代。Web2.0的荣光、移动互联网的十年、硬科技的深水区、AI的大爆发——四轮周期,穿越而来,留下了京东、宜信、喜马拉雅、探探、明略科技、数坤科技、酷哇等一众闪耀的成绩。他见过美元基金最意气风发的年月,也亲历了那波“淡出中国”的退潮,伴随着人民币与国资从边缘走到核心,又等来了外资的悄然回流。他一直没有离开一线,2025年,他的出手数量是前一年的三倍。
53岁的他,还是不习惯被人称作“骨灰投资人”。但投资这事,他确实感受到了变化。“过去19年,那些最冒尖的公司和创始人,总归见过,或者至少知道。而现在,很多项目你连听都没听过。这可能就是代沟吧。”他笑了笑,“所以我们一直在补充年轻的血液。在当下的创投环境里,我们的判断还是有效的,19年攒下的经验也适用。但关键是——能不能及时看见。”
在灵心巧手估值突破200亿大关的时间点上,我们争取到一个与周炜交流具身智能行业的机会,在这场对话中,周炜用他穿越周期的宏观视角为我们深度剖析了具身智能行业的泡沫意义、中美具身智能行业的差距之困以及留给具身初创公司的机会所在。
▎以下为与周炜的对话全文,略有删减:
创投家:您如何看具身的泡沫?
周炜:泡沫肯定有,最近真的有点疯狂。无论是AI还是机器人,有些公司的估值在去年还一直保持一个正常增长速度,今年就能突然翻10倍,甚至20倍。
但是你说泡沫已经大到超级不健康的状态了吗?我觉得也并没有。
因为这两个赛道方向太大了。从很多年前的电商开始,到后来的内容平台、社交、移动互联网,大家都在谈泡沫。我的观点一直是:只要这个方向产生的所有的社会价值大于投资进去的金额,就是健康的。
泡沫确实给投资机构造成了很多挑战,公司会变得特别贵,投资机构之间的竞争也会变得激烈。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只有存在泡沫,才有足够的钱往行业里涌入,行业才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创业者和人才往里跳,这个是相辅相成的。
创投家:数百亿资金在几个月内涌入具身行业的几家头部公司,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周炜:这么多的钱涌进去,其实很有可能快速形成一种格局:就是全世界范围内只剩一家超头部公司可以和中国的一群公司对抗。
你可以对标新能源汽车的发展。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是一骑绝尘的,现在全世界也就只有特斯拉还能跟中国掰一掰手腕。我们很早就预测,基于美国在某些方面的创新力积累,它还是会在很多领域里培育出一枝独秀的好公司,像苹果、特斯拉。但从第2名到第20名,甚至30名,可能都会是中国公司的天下。机器人这个领域我觉得大概率会复制这个场景,甚至于可能第一名都是中国的。
在美国,目前看起来也只有马斯克的Optimus有戏,但他的产品也一直也没有完整公布,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他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反观国内,春节期间的行业进展,已经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机器人工程学上达到的高度。下一步,在各个方向上都会有超高速的发展,之前的概念都会迅速落到真正的商业场景、工业场景、家庭场景,并产生实际收入。
目前我们也看到,很多机器人公司的收入确实做起来了。包括我们投的灵心巧手,投的时候确实觉得很贵,但只有看到他们的订单,你才会发现他们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写在PPT上的概念了。
创投家:会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吗?
周炜: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确实会带来一个担忧。咱们国内的市场环境很容易把涉及到硬件的先进科技做成一个大众商品,然后就开始内卷价格。
具身赛道融了这么多钱,如果大家都没有独特的技术壁垒,那就可能又会进入了一个内卷的、低利润,甚至都不赚钱的恶性竞争。
当然这是未来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样,我始终觉得健康的内卷可以卷出很多的创新技术,不健康的内卷就是去卷成本,卷加班,卖低价。这件事是需要国家、资本与企业家共同去鼓励和引导的。
创投家:您曾经提到过一种“币圈化”的现象,当市场过度繁荣的时候,创业者通过其他途径赚钱的速度远超踏踏实实做业务的速度,大家就不会专心于研发和业务。您觉得国内具身智能行业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周炜:“币圈化”是我在硅谷的一种感受,而不是在中国。
我记得那是24年,在硅谷很明显感觉到纯讲概念的风气日渐盛行,但是产品迟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这个现象还是蛮严重的。美国过去三年,那么多资金进入到AI领域,但除了几个头部大公司以外,真正为资本市场带来价值的公司没有几家。所以其实大家担心的泡沫,我觉得可能在美国会更大一点。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也是中国更有希望标志之一:我们的企业家确实都在脚踏实地地做事。
我们在国内16年就开始布局机器人行业了。第一代具身公司,像酷哇机器人、快仓智能、慧灵科技等,这些公司基本上都在上市排队中。而新一代的具身公司从诞生第一天起就以AI做大脑的支撑,他们对AI的理解更为深刻。而且前两年比较低迷的资本市场,某种程度上也不是坏事。环境逼着每家公司都不能只讲故事,而必须要产生实际的商业应用和收入。
创投家:所以中国的具身智能公司什么时候才能追上美国具身智能公司的估值?
周炜:我记得前谷歌CEO、Alphabet执行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 (Eric Schmidt)曾有过一个表态的转变。
早年他在CNN公开采访里曾表示中国AI将超越美国,但后来,2025年12月他在哈佛肯尼迪学院论坛上表示:与美国相比,中国缺乏金融市场的深度,导致中国初创公司拿不到钱来跟上AI竞赛。其实这一点也正是中国具身公司追上美国具身公司估值的关键所在。
美国的资本市场从早期到IPO的渠道通畅,且美股的整体估值水平本来就高,所以同样水平的科技公司在美国可能估值到1万亿美金,融资可以融到2000亿美金。但这家公司在中国资本市场,不管A股还是港股,如果按照去年的估值水平,大概率只能估到1000亿人民币,融资也就相应降低到百亿级人民币。你融到的钱是人家的1/10~1/20。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你怎么和人家对抗?
其实大家一定要明白这点,资本市场是非常重要的,甚至驱动因素要排在前两位。作为一个前创业者,我经常在跟我们被投公司的创始人强调这一点。如果没有完善的资本市场,没有足够的钱投进这个行业,你们凭什么吸引最顶级的人才?
但实际上在埃里克·施密特发表了那个演讲之后,大概就过了两三个月,A股和港股就立竿见影地好了起来,IPO也越来越顺利,一级市场公司的估值也节节攀升。这也再一次说明了一点:虽然存在泡沫,但是我们终于可以融到足够多的钱去和美国公司正面竞争了。
另外,估值追平这件事其实还不太好说。虽然现在港股涨得很快,去年也是全球IPO最好的市场。但如果你把资本市场从IPO、到二级市场、到一级市场、到天使的所有流动资金全部加在一起看的话,美国资金总量应该至少是中国的10倍。
中美GDP的构成有一个核心区别:我们的GDP更多靠实体产业支撑,而美国的GDP大量靠他的服务业支撑,其中就包括金融服务业。所以可以想象,美国的GDP里有很大的百分比可以用作金融资产去不停的支持流动性。所以即使我们两家的GDP体量一致,我们可以用来支撑资本市场的钱还是会少很多。
创投家:那如何补充我们资本市场里的流动性呢?
周炜: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需要吸引更多的钱来投资中国,尤其是外资。光靠人民币、光靠我们自己的钱去周转,是肯定不够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怎样吸引更多的国际资本,不管是参与港股、还是A股、还是一级市场投资,都是下一阶段的重中之重。
我其实已经看到了一些迹象。之前我们会感觉美元基金的LP对中国一直在观望,因为他不确定世界局势会怎样发展,他们也不确定中国的政策会怎样发展。但最近我们比较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对中国的兴趣越来越大了。港股市场的火热就是一个重要指标。
一级市场因为锁定期更长,所以更能代表外资对中国市场的信心。如果外资(不特指美元,欧洲的、中东的、东亚的,包括美国的钱)又开始恢复大规模地投资中国的VC了、尤其是早期VC,这应该是一个重大标志,代表着他们对中国投了一个长期信任票。这也是中国公司估值能够去跟美国搏一搏的一个基础。
过去总有人一直在骂外资,抵制外资,说凭什么要让外资在中国的公司上赚钱?他们其实没有搞懂价格和价值的区别。公司的价值没有变,甚至变高了,但价格会变低,是因为他们不能在一个“有更多富人愿意付更高的价钱买股票的市场上去交易了”。
所以如何吸引外资,会是一个长久的命题。连美国都在想方设法地吸引外资,我们为什么不需要呢?
创投家:您之前也表达过美国的大脑(AI模型)更强,中国的身体(小脑/制造业)更强,这个差距需要怎样追平呢?
周炜:原来有一个比喻,在大模型之前我就经常用。我觉得中国的企业有点像是一个正常智力的孩子,从小家里可能就不惯着,五六岁给家里打瓶酱油,在日常实践中成长,我们叫street smart。而美国的企业很像是一个在实验室里培育的、智商可能高于常人、有点天才的孩子,但是他很难获得实践机会。
映射过来,美国的创新模式往往一定要等到这个产品做到90分以上,才会去投入实践。而中国的公司经常是做到60分就发布产品了,然后一天迭代三版,小步快跑不停更新。这种差异造成的结果,就是虽然美国可能在底层模型上的技术比我们领先,但我们在实际应用数据的积累上要远超他们。而中国的应用场景本来就更多,所以带来数据积累自然就更足。
而这一点在具身智能行业尤为重要。底层模型再优越的机器人,也得需要大量真实数据才能被训练出来。我们回看70年代工业机器人的发展历史,为什么最终收敛为两家德国公司和两家日本公司?除了这两个国家各自的民族特征之外,核心还是在于日本和德国,在大工业制造时代拥有最大规模的工业制造场景。他们的机器人在场景的实际使用中互相磨合,持续学习改进,一不小心就变成全球第一。
而现在,最大规模的工业场景就在中国,即使是美国,也完全没有办法绕过中国去获得同样体量的工业制造场景。这就是我们的大脑能力一定能追上美国的底气。
创投家:目前具身智能已经出现多家估值百亿的公司的情况下,咱们还会投资早期具身公司吗?
周炜:纯粹的人形机器人的话,我觉得有点难了。其实你会发现很多领先的具身公司都是在没有人关注这个领域的时候,就已经深耕很久了,而且人家的鸡血程度完全不亚于初创公司。这你怎么去超越他?(笑)
但是我觉得很多的垂直领域还是有大量机会的。机器人产品成不成功,要看它能不能完全取代工位上的人,或者说完全接管某个工序。一道工序要真正做到完全不需要人类介入这件事,还是非常难的,需要大量的训练。而头部具身公司的通用机器人,想短时间内完成多个场景的完全接管,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给初创公司留出了生存空间。谁能先实现机器人在一个场景里的相对通用,谁就能抢占先机。工厂场景其实相对容易,因为流水线的工序比较简单,更难的是在一般的生活商用场景,这也意味着生活商用场景留给初创具身公司的机会更多。
写在最后:
当行业沉浸在“200亿俱乐部”的狂欢里,当所有人都在讲:场景优势、数据优势、供应链优势必将带来中美具身之争的胜利时,周炜却提出了一个底层条件的结构性缺失。
那个被忽略的底层变量就是——金融市场的深度。没有深厚的资本土壤,所有的技术、数据和供应链优势便难以最大化地转化为全球竞争中的绝对势能。这绝非杞人忧天,而是一位穿越了四轮周期的“VC老炮儿”的清醒与笃定。
随着2025年以来A股和港股的爆发性增长与流动性的全面复苏,中国金融市场的深度正在被迅速补齐。这股强劲的资本活水,正为中国具身智能在全球赛道上的强势领跑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弹药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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