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对话录：AI如水、如剑、如人

AI浪潮奔涌而来，新质生产力加速迭代，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正在经历深刻重构，时代既带给中国企业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提出全新命题。在8月16日“美好生活•书香中国”城市行第三季首站北京书友烩现场，陈文玲、王义桅、张宇、闫同柱等专家、学者，围绕AI话题展开深度对话。对话立足中华文明的包容共赢智慧，剖析AI对全球产业格局的重塑，解读新质生产力的内核，探讨中国式现代化之下企业家的长期经营哲学和发展路径。专家们兼顾宏大趋势与产业现实，直面当下经济分化与企业转型困境，为企业家读懂时代大势、善用AI工具、践行大国担当、实现行稳致远，带来极具启发的思想洞见。央视著名主持人、总裁读书会公益形象大使陈小雨主持。

【主持人】首先请教陈文玲老师，您长期深耕宏观经济与现代物流体系研究，想问问AI技术的普及，会从哪些方面重构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运行模式以及具体影响？中国实体企业如何利用AI技术提升自身竞争力以及如何面对AI带来的机遇和挑战？

【陈文玲】你的问题提得很好，涵盖的内容比较多，也相对复杂，我简要地解答一下。2024年1月14日，我曾受邀参加央视《中国经济大讲堂》的产业链供应链专题节目。当时节目先由9位院士详解各领域产业链供应链的整体构成，我作为行业专家做了9分钟的点评。我当时提到，产业链供应链是一种隐形力量，看似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构筑起了国家全产业链的集成竞争优势。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赋能下的产业链供应链，和传统模式相比有着本质区别。传统产业链层级繁杂，包含一级、二级供应商，最高可达十六级，但企业通常只能精准掌握前两级供应商的情况，三级及以上的供应链信息基本难以触及。而AI技术落地后，将实现万物互联、万物物联、万物感知、万物可视、万物智能。

这种全链条可视化的超强穿透力，能帮助我们掌握产业链供应链的所有层级主体，彻底打破传统供应链的信息壁垒。这也为我国依托完备的产业链供应链优势、雄厚的制造业基础，助力本土企业出海，提供了全新的数字化认知工具，是产业变革的核心亮点。

此外，当前全球三分之二的贸易都是中间品贸易，这类贸易构成了全球制造业、产业布局和供应链运行的核心供求体系。但这套体系，频繁被部分霸权国家人为干扰破坏。目前中国制造业产值占全球比重达32%，大量本土企业正在加速出海、参与全球产业链重构。如果我们能充分用好AI技术，就能依托国内头部企业和成熟的产业集群，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与我国签订FTA协定及深度合作的国家，构建起以中国为核心的新型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体系。凭借中国制造的硬核优势，叠加人工智能的数字化赋能，未来我国必将在全球新一轮产业布局、工业化与现代化进程中，发挥重要的引领带动作用。

【主持人】谢谢陈老师，王义桅老师刚才您领读《中国式现代化与中华文明》，阐释了中国式现代化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备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特质，区别于西方资本至上的现代化逻辑。请问这套中华文明核心理念从根本上塑造了中国特色发展路径，对中国企业家建立长期经营哲学，有哪些核心的指引价值？

【王义桅】“计利当计天下利”，这句话非常契合中国企业出海发展的逻辑。如果企业家只局限于自身企业的得失、计较眼前的利弊，不仅格局和胸怀打不开，企业的发展规模也会受限、难以做大做强。这一点在“一带一路”建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人会疑惑，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帮扶非洲等发展中国家？

结合联合国相关机构的预测来看，2030年中国制造业产值将占据全球45%的份额。如今外界频频炒作中国产能过剩，就拿新能源汽车来说，我们大量新能源汽车出口至“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但当地存在缺路、缺电的基础短板，根本无法落地使用。为此我们推进“八平一整”建设，打通当地电力、道路、水利等基础设施，不仅让新能源产品顺利落地，更助力当地完成绿色转型，对接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议程，实现互利共赢。

我们的帮扶从来不是无偿付出，而是长远的双向赋能。越是发展基础薄弱的地区，市场潜力和合作空间就越大。反观发达国家，市场体系、法治规则都已成熟，留给外来企业的机会寥寥，只能赚取短期快钱，无法实现长远布局。

“一带一路”建设看似任务繁重、过程辛苦，却是中国企业出海扎根的长远战略布局，能帮助企业深耕海外市场、落地生根。放到当下AI时代，这一布局的价值更加凸显。目前诸多被美国技术制裁或是想尝试新技术的国家，都十分认可中国AI技术开源、性价比高的优势。

中国AI产业不能局限于国内的市场，我们出海布局，既是培育海外市场、抢占产业话语权、制定行业标准，更是践行技术开源、普惠大众的初心。中国企业家的经营哲学，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古人“利计天下”的格局，让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赢得世界认可。我曾到访斯里兰卡，当地国家级文物布施碑记载，郑和下西洋时，不仅捐助当地佛诞节、伊斯兰节日等民俗活动，更将《礼记》的东方智慧带向世界。

永乐皇帝给郑和的下西洋敕令，核心正是《礼记》中“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的理念，追求天下共享太平、万民安居乐业。这就是中国的文明基因，即便国力强盛也从不殖民扩张，为当代中国企业出海铺好了文明之路。

我们探索的是人类文明新形态，而非霸权式扩张。正如北非阿拉伯谚语“独行快，众行远”，也契合中国人“天涯若比邻”的天下格局。中国企业出海，应当秉持共享共赢的理念，将优质产品、先进理念、成熟标准分享给世界。这种根植于中华文明的包容共赢之路，才是企业行稳致远的根本，远胜于西方对外扩张式的发展模式。

【主持人】接下来想请教张宇老师，您长期深耕文化领域，也曾担任中国演出集团董事长，深耕央企文化事业。听完各位专家的分享，想听听您如何理解新时代中国的大国担当？

【张宇】说实话，今天做对话嘉宾有点紧张。在座都是资深专家，我算是外行，谈不上专业解读，但我的感受和视角是独一无二的。

第一，我长期深耕文化对外传播领域，负责国家对外文艺演出、海外艺术展览等工作，无论是张大千、齐白石等国内名家作品出海，还是世界级艺术画作引进中国，我都有参与。

第二，我们探讨的时代趋势、产业格局与大国发展主题，不属于精细工整的“工笔画”，而是气势恢宏的“大写意”。我简单分享三点感悟。首先，大写意必有宏大的整体轮廓；其次，大写意必有鲜明的核心基调；最后，大写意讲究战略性留白，不会面面俱到，一旦全部细化落地，就成了具象的工笔画，失去了战略格局。

第三，在总裁读书会，我们常常品读企业经营管理的内容，这类内容大多具象落地、贴合实操，就是典型的“工笔画”。但我想给各位朋友提个建议：读书既要深耕落地实操的“工笔画”，也要读懂格局趋势的“大写意”。很多小微企业管理者会觉得，做大趋势、大格局和自己无关，但事实上，大趋势会影响每一个人、每一家企业。就像四季更迭、台风来袭，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看懂趋势和无视趋势，最终的发展差距会天差地别。

结合今天AI与产业重构的主题，我用3个比喻和大家分享感悟。

第一，AI如水。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契合上善若水的特质。善用AI，就能为产业发展、时代变局赋能助力。但水亦有两面性，毛主席诗词中“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也道出了它的潜在风险。中国自古是治水兴邦的文明国度，大禹治水的智慧，和当下我们探索AI治理、搭建规则体系、坚守伦理底线的思路完全契合。

第二，AI如剑，是一柄把倚天宝剑。宝剑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执剑之人。正如《倚天屠龙记》中的屠龙刀，落入庸人、私心者手中只会招致祸患；落入心怀正义、担当使命的人手中，便能造福天下、普惠众生。AI也是如此，终究是服务人类的工具，价值好坏，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初心与能力。

第三，AI如人。AI的底层逻辑，根植于中华五千年文明积淀。人类大脑目前仅开发5%，剩余95%的尚未被挖掘，AI的迭代升级，本质上也是跟随人类认知不断突破。我们何其有幸，能身处历史性的时代转折点。AI带来的变革，或将超越过往工业革命，是一场颠覆性的工具革命。而驾驭这场变革，核心在于“善用”，其实就是一个“向善”之善，一个就是“善于”之善，就是既要心怀向善的初心、坚守正道，也要练就善于运用、驾驭趋势的能力，读懂时代大势、用好AI工具，助力企业和行业行稳致远。

【主持人】非常感谢张老师！您的视角和思考维度，看待问题格外有深度。接下来想请教深耕工业互联网领域的闫老师，如何理解中国企业、中国文化背后的大国使命与担当？

【闫同柱】我兼具企业研究和数字化、智能化双重研究背景，是国家级双跨工业互联网平台评审组长，主持国家级平台评审，长期深耕两化融合，属于复合型研究者。去年我操盘了全国首届工业智能体系大赛，今年承办“创客中国”工业智能体大赛。还牵头制定国内首部工业智能体行业标准，出版过相关著作，主要工作就是推动人工智能在实体产业落地应用。

刚才问到中国企业、中国文化的大国使命与担当，这个问题看似宏大，其实可以从产业和企业的视角落地解读。目前我国工业产业实力雄厚，全国500类工业品中，有220类产量位居全球第一，部分工业品产能甚至达到全球总需求的两倍。也正因如此，我们的产业发展让欧美国家倍感压力，而我们自身还处在持续向上发展的阶段，这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中国产业未来的增长空间究竟在哪里？

在我看来，中国式现代化最核心的目标，是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牢牢稳住产业、守住就业。当前国内大量中小企业、民营企业经营压力较大，产业增量空间受限，就业保障也面临不小挑战。这也是我们坚持读书学习、深耕产业研究的核心意义：读书不只是提升个人修养与认知，更重要的是学以致用，依托知识赋能社会发展、助力产业升级，切实解决民生与产业发展的实际问题，助力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立足当下产业发展阶段，我们必须跳出零和博弈的思维，探索全球共赢的发展路径。零和博弈只会造成相互制衡、两败俱伤，根本无法实现长远发展。新时代的大国担当，体现在全球产业合作的格局上，我们要主动找准自身定位，摒弃对立思维，联动世界各国、尤其是广大第三世界国家抱团发展。就像股份制模式，核心是利益绑定、共建共享，而非恶性竞争，我们可以通过机制创新，化解矿产合作、产业贸易中的各类矛盾，实现互利共赢。

此外，大国担当既要对外共赢，更要对内夯实根基。当前中小企业经营困难，而未来工业智能体、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等新技术全面落地后，还可能带来新的就业结构调整压力。想要破解困境，关键是发展重心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深挖国内内生需求、激活内部产业潜力，筑牢自身发展根基。唯有先实现内强，才能更好地外合，以扎实的产业实力、包容的共赢格局，彰显中国企业的大国责任与时代担当。

【主持人】谢谢闫老师。王义桅老师今天不仅带来了作品，还给我们分享了著作。您怎么看刚才闫老师说的这些挖掘内生的动力，然后如何向外呢？

【王义桅】今天我最大的收获，是双重的荣幸。我既能聆听德高望重的陈文玲老师分享我的著作，也能有幸分享李真如校长的佳作，这一切都得益于总裁读书会搭建的优质平台。我常说一句话：“If you believe you can achieve”（心有所信，终能事成）。一带一路倡议刚提出时，我和陈文玲老师就始终坚定看好、笃定相信。当时不管是国内还是海外，很多人都不理解、不看好，觉得国内发展问题尚多，没必要布局一带一路，就像当初我们提出和谐世界理念时，也伴随着诸多质疑的声音。所以我始终认为，看懂时代、把握大势，首要的核心就是坚定相信、笃定坚守。

当下很多人热议中国经济呈现K型分化，优质资源、优质企业越发展越好，弱势主体愈发艰难，不少企业家深陷内卷焦虑，对未来倍感迷茫。但我们不能局限于短期视角、片面现状，要拉长时间维度看待全局。如今全球正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文明转型的关键阶段，极端气候频发、地缘冲突加剧、各类矛盾交织，再加上AI技术快速迭代重塑世界，整个时代格局都在发生逆转，并非只有中国面临挑战。

越是艰难困顿的时代，越需要坚守初心与理想。古人境遇远比当下艰难，孔子身处乱世依然心怀大道、坚守正道。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一直坚信，愿力大于业力，业力大于能力。当年红军凭借解放劳苦大众的纯粹初心与坚定愿力，突破无数绝境。当代企业家亦是如此，唯有心怀正向愿景、坚守初心使命，才能冲破行业困境、超越现实桎梏。中国人从不信宿命、不躺平，始终秉持“知天命而用之”的智慧，这也是我们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明根基。

真正的中国式现代化，早已不再是对标西方的复刻式现代化。中华文明是世界唯一未曾中断、绵延五千年的文明，秉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革新精神，始终与时俱进、自我迭代。越是低谷越见曙光，越是困境越需开拓，困境之中暗藏新机。只要我们突破当下发展瓶颈，全球新一轮财富机遇便会顺势而来，我坚信这一天终将到来。

【主持人】一定要有诗和远方。陈（文玲）老师，您此前多次解读过新质生产力，您认为新质生产力的最核心的本质是什么？

【陈文玲】我认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本质，是具备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核心特征。刚才王义桅老师提到的K型经济分化，在当下体现得十分明显：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速度极快，但正如闫老师所说，传统产业、中小微企业的发展困境也真实存在。

目前我国经济保持4.7%的增速，整体发展态势稳健，但存量矛盾依旧突出。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尚未完全出清，房地产的土地出让、建筑施工、竣工及销售面积连续数年下滑，行业仍未走出低谷。与此同时，中小企业持续承受着疫情遗留压力、经济转型阵痛，再加上人工智能浪潮到来，新旧动能加速转换，很多企业陷入发展迷茫，转型动力不足，这也是K型分化的核心成因。

这种分化的核心逻辑，是中国经济的优质增长列车从未停歇，技术突破、结构性升级始终突飞猛进。新质生产力推动中国经济朝着向新、向优、向强、向远的方向稳步前行。与此同时，传统行业、传统企业的转型升级步伐持续加快，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工业化与信息化两化深度融合。

我以广汽的转型举例。广汽曾是国内汽车产销龙头企业，多年稳居行业首位，一度支撑广州超四成的GDP，后来逐渐发展滞后，也拖累了城市整体经济增速。从前年开始，广汽携手华为，将人工智能、能源转型与智能驾驶深度融合，全面推动传统汽车制造向现代化智能汽车产业迭代升级。短短两年多时间，广汽实现了天翻地覆的蜕变。

依托多年传统造车积累的技术、工艺与高技能人才优势，广汽实现厚积薄发，旗下埃安品牌的喷涂工艺、零部件配套、内饰做工，在新能源车企中都处于顶尖水平。这个案例充分说明，新质生产力不只是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专属产业，传统产业通过转型升级，同样能够转化为全新的新质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