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承东的绳索

余承东的绳索

马飘/文 9月15日,问界的产品定义、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与服务体系移交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转为参与赋能。

对华为终端BG董事长余承东而言,这一天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个人维度:问界是他深度操盘起来的标杆。而从这一天起,这个标杆不再由他直接操盘。据媒体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双方此前已就合作模式谈判了一两个月。

一个多月前的另一个画面,为此提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8月5日,深圳华为全场景新品发布会上,那个高喊“1000万元以内最好”的余承东不见了。发布会上他把MateBook Fold非凡大师24999元的起售价口误说成2499元,被纠正后改口。有媒体据此直言“他太累了”。

长期以来,余承东是华为内部最公开、最坚定的造车派。这一点有当事人的权威背书: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2021年曾公开表示,余承东还“不服气”,还在“想造车”,“但他只有一票”。

2020年,华为已经形成“不造车”的组织决议;2023年又以五年期限进一步强化这一红线。2026年9月10日,华为心声社区披露的华为监事会主席郭平的座谈纪要,是最新的阐述。

郭平称,整车具有显著的地域性和地缘政治敏感性特征,尤其是智能汽车涉及数据、安全及隐私问题,而部件业务自始至终面向全球。亲自造车意味着被数据合规与地缘壁垒锁死在特定市场,只做部件和解决方案,反而能以更灵活的方式进入更多市场。

这更像是组织理性对个人意志的一次回答:华为并非没有能力造车,而是整车业务的地域性、数据安全与地缘政治属性,与华为希望保持的全球化业务属性存在天然张力。

这条绳索,并不是系在余承东身上的,而是系在华为汽车战略的边界上。

余承东在红线之内把“赋能”做到极致——亲自站台、定义产品、营销,把问界从一个新品牌推到百万辆规模。

现在,华为在汽车领域已形成“终端BG(鸿蒙智行五界)+引望(乾崑生态)”的双轮格局:“五界”走华为终端渠道,“境”系列由引望体系与车企深度共创,几个板块既有竞争又有合作。

“交还”未必意味着华为认为问界做得不好,也可能是问界已经足够成熟。

资源稀缺很可能是此次模式调整的重要背景之一。

2024年6月的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上,余承东坦言过资源有限。他说:“有好多大的车企来找我们合作智选车,确实没有资源,人手很有限……我们资源有限,重点做这四个样板点。”华为同时全流程主导五个品牌,显然很难再对每个项目都“派驻重兵”。

让渡终端层的部分控制权,有可能换取平台层联盟更大的广度。过去,华为承担更多经营复杂度,换取更强的终端控制;现在则是赛力斯拿回更多经营权,同时承担更多经营风险。华为则把组织资源从前端经营中释放出来,换取更大的覆盖空间。

另一方面,问界自身的增长变化,也构成这次模式切换不能忽略的背景。

2025年12月9日的“五界”合体直播中,余承东意气风发:交付100万辆用了43个月,下一次完成100万辆估计“只需10多个月”。

不过,鸿蒙智行上半年交付24万辆、同比增长18.6%。2026年上半年,国内新车内销992.1万辆、同比下滑21.1%。如果按照第二个100万辆用10来个月完成的预期衡量,意味着后续需要明显加速。

把问界的数据剥离出来,对照会更加清晰。按赛力斯产销快报口径,上半年问界销量约16.08万辆,同比增速约5.6%;按交付口径,问界上半年累计交付约16.82万辆、同比增长10.2%。不同统计口径存在差异,但共同指向一个事实:问界增速明显低于鸿蒙智行整体18.6%的增速。

连续两个月的低位表现,比单月数据本身更值得关注。7月赛力斯汽车销量20480辆,同比下降50.86%;8月销量20,652辆,同比下降49.68%。现在,问界仍然是鸿蒙智行最大的规模底盘,但已经不再是发动机。

赛力斯接过方向盘时,面对的是一个销量承压、成本上升、竞争加剧、市值大跌的局面。这是一个看上去对双方都有价值的交易窗口。

余承东是华为汽车业务中典型的进攻型操盘手,而集团层面的战略定位是“赋能者”而非“竞争者”。当资源紧张、集团需要将模式标准化复制到更多品牌时,这种全方位赋能的极致操盘方式,反而成了规模化复制的瓶颈。

一个样板间的打法,可以成就一个超级品牌,但它未必能够同时复制到五个品牌,更无法直接输出给“境”系列以及更广泛的乾崑客户。

因此,问界主导权的交还,可以看作是华为汽车业务从余承东深度操盘的样板间,向组织驱动的生态转型的标志性动作。

郭平说,在相当长时期内,预计华为将继续承担领导引望发展的责任。这个信息与问界“毕业”的信息对外并置,恰好标出了一个可能的重心迁移方向——平台。

现在的问题是,华为能不能在不直接经营一家车企的情况下,让自己的技术、软件、智能驾驶和生态能力进入更多车企?

当然,把相关动作完全读成余承东失势,显然是过度解读。他仍是终端BG的掌舵者,“五界”中的“四界”仍由华为全流程主导,即仍由其团队操盘。另外,“惨败”叙事的参照系本身就不牢靠。问题出在目标的激进度,而非执行的溃败。

所以,对余承东而言,这并不是“事了拂衣去”,而是一次道路选择。

终端经营的好处很直接:卖一辆车,就多一份收入和利润,但代价是必须承担库存、渠道、营销、服务和品牌经营的复杂性;更重要的是,终端经营越深入,就越像一家汽车公司。

平台经济的逻辑完全不同。一个品牌每年卖几十万辆车,规模有上限;一个平台如果能服务几十家车企、上百款车型,规模来自整个产业。

9月15日之后真正重要的变量,不再只是问界卖了多少辆,而是合作伙伴的选择:有多少车企继续把核心智能化能力交给华为;华为的技术平台覆盖多少品牌、多少车型;以及这些车企在获得经营自主权之后,对华为技术的依赖究竟增加还是减少。

如果问界在获得经营自主权之后仍然持续采用华为核心技术,而华为又实现了把同一套能力复制到更多车企,那么9月15日就是一次真正的平台化换挡。

反过来,如果车企一旦获得经营自主权,就逐渐降低对华为技术体系的依赖,那么“轻资产平台化”最终可能只是一次合作模式重构,而不是商业模式升级。

能否把一家汽车企业迅速推上规模,余承东已经给出了答案;拿掉终端控制后,华为能否获得更大的产业控制力,才是9月15日之后一个有意思的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