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滩”是一项古老的运动 已传承千年

张晓晖/文

嘉陵江泳者 张晓晖摄

2026年10月1日，国庆节这天，三位重庆江泳爱好者从九龙滩下水，漂至朝天门码头上岸，当地人称之为——“放滩”，以庆祝祖国生日。

“放滩”是重庆地区一项古老的运动，指的是游泳者在长江、嘉陵江的某一段下水，然后顺水漂到下游的某处浅滩上岸。整个过程惊险、刺激，游泳者会途经激流、回水、险滩、急弯，还可能遇到轮船、航标船和各种意想不到的漂浮物。

只喜欢江里游泳的重庆人陈克强今年50多岁，身体素质非常好。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重庆人把江里漂流叫作‘放滩’，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说，我问过老一辈的人，他们说自己也不知道‘放滩’的来源，小时候在江边耍水，会游泳的人都是这么称呼。”

历史考证

“放滩”是近代川江民间的口语，并未见于唐宋古籍正式记载，它可能跟钓鱼一样古老。

清代诗文里面出现过“放滩”一词，张问陶在《下新滩》中写道：“归州长年绝神技，日日放滩如弄潮。”这里的放滩，指的是木船、木排顺流冲险滩。也就是水运木材的放排、下滩。

乾隆曾经写过一篇《神木行》，赞美的是位于北京市神木厂的一棵巨大古木。神木厂始建于明初永乐年间，是为营建紫禁城（现为故宫），用于堆放从四川经长江再到京杭大运河运来的珍贵木材。相传永乐年间，工部尚书宋礼到四川采木，有巨木从山谷漂到长江，皇帝认为神异，将采木之山命为神木山，将北京的木材存放地称为神木厂，所以北京现在还有黄木厂路。（明代称为神木厂，清代称为皇木厂，民国改称黄木厂）

这里面有个细节，木材的运输，走的是水运，因为木材浮于水上，因此，古人将巨木砍伐，沿川江漂流，从一处山谷漂至平原浅滩，再由专人收集，木材的漂流过程，就叫作“放滩”。

笔者反复考证，川渝民间为什么将漂流叫作“放滩”，这个称谓最大的可能性，是来源于木材的这种古老运输方式。也就是说，“放滩”——这种像木头漂流一样的游泳玩法，存世历史至少有千年，可能还不止，就跟纤夫一样古老。

重庆是出了名的火炉，每到酷暑盛夏，热衷于漂流的“放滩”大军，各路出发：从北碚朝阳码头下水漂到水土、从九龙坡的九龙滩下水漂到朝天门、从悦来老码头下水漂到大竹林、从大竹林码头下水漂到江北嘴……

左图为嘉陵江大竹林野漂基地，右图为长江经典路线“九龙滩至朝天门” 受访者供图

放滩者说

一位叫作阿蛮的泳者，讲述了自己在20世纪70年代的“放滩”的故事：避暑是重庆人高温生活的主题之一。男孩子对付酷暑的办法要多些，他们把两条江当成天然游泳场。比如从珊瑚坝下河，搭上激流漂至东水门或朝天门上岸，比乘公交车还快，俗称“放滩”。

在相对平缓的嘉陵江，轮船从上游向下驶来形成排浪，游泳者在水里随波逐流、高低起伏，快乐无比，他们把这叫作乘浪。

还有梭巷，就是在江边停靠的船缝间游泳。那时农村的木船往城里运米和蔬菜，往回运粪肥和日用品。船多的时候，左右船帮相靠，上下首尾相连，人在船缝间游泳，仿佛穿过一条条小巷，再烈的太阳也晒不到，既凉爽又惬意。有时候两条街的孩子在同一水域遇上了，互不相让，便在船巷里挤作一团，居然能把四五排木船挤开，把“巷”变成了“街”。两伙人便以那街巷打水仗，直到一方败逃为止。

最奇妙的“发明”是吊舵。游泳者先在上方游近木船，贴着船身顺流靠近船尾，拼命游几把，以极快的速度冲进船尾，抓住船舵。船在行驶，机会稍纵即逝，因此眼明手快是必要的本领。游泳者一旦吊住行驶着的船舵，让船带着冲上水，乘风破浪的感觉格外奇妙。只是苦了岸上纤夫，那时的木船没有电机，沿江上行，一靠风帆，二靠拉纤。尾舵被人吊着，增加了负荷，纤夫不晓得，船老大却知道，就会想办法对付。

回想过去他一次惊险的“放滩”经历，仍难以忘却。有一天阿蛮在长江里游泳，早早地看到一艘大木船张着帆向上游行驶，拉纤的有十几人。他从上游靠过去，贴近船帮，吊上了船舵。大木船的舵也很特别，竖在水里的木舵片宽近一米，水面下方还嵌着横木，舵呈十字形便很牢固。阿蛮和哥哥抓住舵片翻上横木坐了歇气，好比搭上免费客轮，十分爽快。

正得意时，突见舵上方船板掀开，船老大站在上面指了他们骂。想逃走却没敢跳下水——船正经过一片礁石区，江水激起一串漩涡，跳下去太危险，只好硬着头皮听船老大骂。

船老大骂一阵，歇口气，转身走开，继续指挥船驶过礁石区。再出现时，便多了个年轻水手，在船驶到一片平静水面时，一人抓手一人抓脚将他提起来，不由分说地抛了出去。

阿蛮说：“我永远忘不掉那个时刻，有生以来第一次升到那样的空中，仰面朝天，四肢张开，全身赤裸，无牵无挂，尽情享受了蓝天、白云、阳光和江水的洗礼。”

漂流三字经

1961年出生的牛滚凼对笔者说，如果漂流者跟不上大部队，前方泳友常呼叫“滚起滚起，跟上队伍”，从而漂流者获得“滚哥”的称呼。牛滚凼的经典“放滩”路线是从九龙滩到朝天门，用时一小时。

牛滚凼组建了一个重庆地区的放滩社交群，叫作“重庆哎哟漂流”，这群人很有趣，他们管下水叫作“开枪”，管结伴漂流叫作“偶遇”，因为放滩者生命安全均要自负。群里的江漂爱好者已接近200人，他们以网名互称，携带各式各样的装备，用时下最为潮流的设备拍下、记录并且上传放滩这项古老的运动。

牛滚凼说，勇者放滩，最危险的事情，是避让江上行船，因为水、人、船三者都是动态的，在峡谷中，两江交汇处，江中岛等位置，水流变化大，船和人都不好控制方向，放滩风险增大。

牛滚凼在江里野泳，至今已有六年，作为野泳者的他，为放滩爱好者写下一则《漂流三字经》，刻在重庆九龙滩冬泳基地。《漂流三字经》提及的“下水前，看码头，无船动，才能漂”“双方向、别紧张，躲行船，避死船，提前躲，别靠近”“进漩涡，任凭冲，待漩缓，游出去，入回水，顺水出”等等内容，已被江泳爱好者奉为“放滩圣经”。

双回滩下水 张晓晖摄

笔者遵循牛滚凼的《漂流三字经》，携带救生浮标和脚板（浮标用来紧急避险，脚板可以增加游泳动力），从嘉陵江礼嘉段下水，体验“放滩”的过程。一路漂过三座桥，分别是礼嘉轻轨桥、蔡家大桥、马鞍石大桥，沿岸蓝天白云和碧水青山。

那种自由自在的滋味，那种惊险又刺激的体验，让泳者爱上，无法拒绝，已传承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