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老式大学生活”

言咏/文 社交媒体上最近兴起一个词条——老式大学生活。

所谓“老式大学生活”，指的是十多年前乃至二三十年前，大学校园里那种宽松、自由、纯真而又不失向上的氛围。没有抬头率的监测，没有校园跑的硬性要求，没有签到、打卡、查寝、晚自习，不管是学校管理者还是家庭，都默认大学生就该自己管理自己。该上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间自由支配，是否自习、去哪里自习，或是娱乐休息，都自己决定。同学之间交往很多，相约看一场露天电影、吃一次大排档；熄灯后寝室卧谈、毕业季举杯惜别。现在一些大学生说，他们已很少感受到这种青春情谊。同辈竞争让彼此渐渐沉默，有人甚至为了保研胜出而举报同学。就业压力、绩点焦虑让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松弛。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问：究竟是谁偷走了我的老式大学生活？评论跟帖中有人说：根本没有这样的大学。

当然，怀旧中有“从前马车慢”的滤镜，“老式大学生活”里，也有宿舍没有空调、没有独立卫浴、接电话要靠传达室大爷喊的不便。只不过，那时的大学生，的确是被视为成年人的，可以也应当自我管理，大学绝不是高中的延续。从年轻人的追问中，我们看到对自由的向往。

变化从何时开始，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但这些年对大学高中化的诟病越来越多。建家长群、开家长会、放假回家要在系统里请假、上课有花式考勤——App签到、雷达签到、手势签到，高科技让管理更加便利，也容易让管理之手越界。最近，一所高校“校园阳光跑”方案引发争议，方案对学生跑步频率、跑量、配速都有要求，并与毕业资格挂钩。这样的硬性规定不是孤例。让年轻人强身健体的出发点没问题，但是，已满18岁的大学生，难道连是否运动、选择何种运动、以什么节奏跑步的自主权都没有吗？

高校氛围从来不是孤岛，它是社会氛围的缩影。当一个社会在争议大学校门是否要打开时，当某个大学宣布入校无须预约成为新闻时，校园治理就很难真正宽松下来。反对开放的声音，不少来自校园内部。可是要知道，内部的自由与向外的开放，都建立在松弛、有弹性的治理状态之上。当管理思路优先规避风险、消弭不确定，这套逻辑不会只停在校门。某种程度上，大学管理高中化和封闭的校门，是同一种收紧姿态的两面。

除了自由，曾经大学生活里的松弛感，当下也久违。时代变了是客观原因。现在社会竞争激烈，焦虑向下投射给大学、中学甚至小学。对大学生来说，绩点竞争十分激烈，彼此之间差距可能只有零点几分，而这关系到保研。除了绩点，他们还要在综合素质测评的赛道上比拼。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同学之间竞争关系盖过了伙伴关系。有教师观察到，学生之间交流似乎变少了。保研竞争里，相互提防乃至举报的情况，也在一些高校出现。日常管理中被高中化的大学生，在现实压力与一路竞争的教育环境共同作用下，不少人又被塑造得过早社会化。

我们不能以时代变了为托词，就不寻思改变。无论客观原因如何，这不是大学应有的样子。对于年轻人而言，大学应该是他们通向人生更宽阔处的桥梁，是他们未来怀念青春的载体，而不是让他们迷惘：“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

社会中现实的压力不会立马消失，AI （人工智能）浪潮下甚至还会加剧。在考虑AI对就业的冲击时，我们至少要更多关注年轻人，不要让他们独自承担时代转型的压力，面对更大的就业焦虑。在考评尺度上也可以做一些调整。有些高校已经在进行“去绩点化”改革，就是对评价尺度松绑，让大学生不再为指标疲于奔命。这样的改变，还可以探索更多。

武汉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官网上，一位学生在一篇回忆文章里提到了武大艺术学院副教授易栋的一则逸事。据说，樱花最盛时，正在爬山虎满窗的教室里讲《楚辞》的易栋对学生说：快逃课，快逃课，假如樱花常开，青春常在，这一切就不会有如此动人情怀。逸事口口相传，或许正因为它承载了年轻人的向往：大学生活值得拥有无关功利的美好体验。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大学不只是一份履历，更是一段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