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不足取，历史要求真

【摘要】 朱利安·科贝特是英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海军史学家。科贝特的 《特拉法尔加战役》着重点不在于叙事，而是重点研究英法双方的海军策略以及造成这场海战实际战术变化的各种契因。

朱利安·科贝特是英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海军史学家。他曾经主持大规模的海军档案整理工作，担任海军学院教职，并出任海军部、国防委员会高级职务。他在长期工作中培养出了实证主义的史学精神，他的大量论著时至今日仍然是从军事、政治层面了解海军史的重要指引。

初版于1910年的《特拉法尔加战役》是科贝特最后一部以风帆时代海军为研究对象的专著。该书中文版近期已出版，译者陈骆评价：“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这个英国海军史上最负盛名的巅峰篇章领略科氏海军史研究的独特魅力。”

特拉法尔加战役发生于1805年10月21日，英法双方舰队在西班牙特拉法尔加角外海面相遇，双方激战五小时，英国舰队最终以少胜多，法国海军精锐尽丧，英国海上霸主的地位得以巩固。历史学家对这场战役的评价大多很高，称其为“决定性战役”，海战中丧生的英军主帅纳尔逊中将也成为交口称颂的民族英雄。但科贝特对此颇有异议，他希望能破除这一战役的神话色彩，探求真正的海军传统与历史教训。

科贝特的《特拉法尔加战役》着重点不在于叙事，而是重点研究英法双方的海军策略以及造成这场海战实际战术变化的各种契因。从本书的切入点就可以看到作者的意图。第一章名为“小皮特的大战略”，小威廉·皮特，1804—1806年的英国首相。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时间，一方面，拿破仑军队横扫欧陆，展现赫赫军威；另一方面，英国海外贸易系统初见成效但仍旧脆弱单薄，同时也有皮特二次内阁、洗雪前耻的决心。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英国开始和俄国接触，以发展海上力量为战略重心，贯彻“蓝水”政策，组建海上防御体系。纳尔逊的使命是在土伦港封锁法军维尔纳夫的舰队，而拿破仑则要求维尔纳夫转移牵制英国海军。

史学界评价特拉法尔加战役的一大功绩——粉碎了拿破仑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科贝特借助大量史料分析，此说大可存疑。拿破仑的确有过侵英的念头，但在1804年之后由于欧陆战局形势的发展，拿破仑本人对于侵英表现得游移不定，甚至自相矛盾，科贝特认为，“其一塌糊涂的准备工作只能有一种合理解释：这位伟大的将领从未认真地将这一计划加以施行。”这与英国坚定的海军策略自然大相径庭，双方投入的人力、物力、心力远远不同，所谓的侵英计划其实并不存在，至少没有正式启动。那么，特拉法尔加战役的地位就是被人为抬高的，而事实上，除了这个“粉碎”的说法，这场著名海战对于当时的欧洲局势并无多少影响，拿破仑的作战重心原本就是大陆策略。

那么，为什么这么做呢？这是一次对法军的重挫，但远非致命，之所以要加强美化，是为了政治的需要。正如纳尔逊化身为海军战神，他真的是那么英明神武、决胜帷幄吗？科贝特在浩瀚的史料堆中一点点寻找证据，当时的作战备忘录、纳尔逊本人的手札、参战官兵的事后回忆……其中最大的疑点，这场战役的实际战术应用跟纳尔逊原先制定的计划几无相同。这是如今被高度赞颂的，说纳尔逊破旧革新，开创了新的战术和高超的指挥艺术，而科贝特则犀利地批评了纳尔逊，科贝特还很有专业素质地绘制了多幅作战草图以分析当时的战场形势。他认为，纳尔逊的纵队插入战术非常危险，将自己舰队的两个侧翼暴露给了敌军，法西联合舰队输在指挥经验不足、水手缺乏训练，维尔纳夫想要根据当时风向和英军舰队的队形来变化自身队形的调控失灵。科贝特强调，纳尔逊并不需要如此冒险，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来部署消灭敌人，并能获得更大的战果。他的孤注一掷虽然赢了，但不应该高度褒扬。

科贝特的阐述建立在翔实文献基础之上，有理有据，相当有说服力。虽然纳尔逊和特拉法尔加战役的胜利在当时鼓舞了反法联盟的士气，但对于真正的历史研究者来说，浪漫并不足取，实证求真才能更大程度地还原历史的真相。这是科贝特这部史学著作在百年时光里依然闪亮的魅力所在。

（《特拉法尔加战役》，朱利安·科贝特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