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亚股份：被局长们颠覆的中国铁路第一股

2009年04月20日 16:23
来源：商务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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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不是在保卫鸡窝，而是住进了鸡窝里。”在此逻辑下，狐狸们会越来越肥，直到鸡窝里没有了鸡，狐狸们才会逃离。这样的寓言用来形容北亚集团的故事似乎再好不过

主笔王强

2009年4月1日，对于ST北亚(600705.SH)6万多股民们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当天，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在湖南衡阳铁路法院对原北亚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刘贵亭一案作出一审宣判，刘贵亭因犯挪用公款、贪污、受贿以及单位行贿四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此时，距离2008年1月该案首次初审已有15月余。

在漫长的审理过程中，法院查明，1997年至2005年间，刘贵亭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近1亿元，贪污1300余万元，受贿50万元。作为北亚集团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刘贵亭为其单位利益，代表单位行贿202万元、32万美元。同时，铁道部原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何洪达、北京铁路局原局长李树田、黑龙江证监局原局长丁若鹏等也被牵涉到“北亚腐败窝案”中，

就在不久前的“两会”上，铁道部原政治部主任何洪达涉案的消息被正式公开。2000年8月至2002年4月期间，何曾在刘贵亭之前任北亚董事长，并兼任哈尔滨铁路局局长。2009年3月11日，全国政协会议就“两高报告”举行小组讨论，监察部副部长、国家预防腐败局副局长屈万祥透露，何洪达已被中纪委查办，何案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在淡出公众视线一年多后，何洪达再次引起舆论的广泛关注。

2007年“北亚集团系列弊案”东窗事发，众多重要人物遭到审查，何洪达就此从铁道部消失，铁道部高层得到的消息称何已被中纪委双规。但政协委员、铁道部副部长孙永福称，何洪达被叫走一年多了，始终没有明确说法，连铁道部部长都不清楚何为什么被调查。

记者在铁道部内部多方打探消息时获悉，虽然铁道部内部对于何洪达涉案具体细节很少人知晓，但确定无疑的是，何身涉“北亚窝案”

过去10来年，北亚集团曾因“铁路概念第一股”而备受追捧，股价一度升至30多元。但也是这样一只背靠铁道部的优质资源，却发生了令人震惊的系列窝案，三任哈尔滨铁路局局长和上百人涉案，并从沪市一大绩优股沦落到停盘和破产重组的厄运，到2008年4月，S*ST北亚总负债为21.77亿元，净资产-13.64亿元，严重资不抵债。另外，公司被诉各类诉讼、仲裁案件53起，金额达40亿元，几乎所有实物资产及对外投资权益等均被法院查封、扣押、冻结甚至多次轮候查封、冻结甚公司经营活动陷于停滞。

事发刘贵亭

哈尔滨南岗区红军街，曾经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近现代史，有百年历史的俄式建筑矗立在街道两边，二战结束后，为纪念苏联红军进入东北对日作战，这条街道改称“红军街，曾离哈尔滨铁路局和北亚大厦不远的街中心，还矗立着一座“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

3月底的“冰城”哈尔滨依然在料峭春寒里，街上铺满积雪和薄冰。位于南岗区红军街16号的20层原北亚大厦，被前面的黑龙江省人大办公大楼几乎挡了个严实，只露出红色的楼顶。周围的高大建筑，把这座红军街上曾经的标志性建筑压抑得如一个落魄老人。

刘贵亭、何洪达等人曾在这条大街上来来往往，并在北亚大厦掌管这家风光无限的上市公司。2008年9月，为偿还债务，北亚大厦被出让给了黑龙江省直机关事务局，“北亚集团”的招牌也换成了“黑龙江省人大干部培训中心”

案发前，刘贵亭被北亚内部人称为“大哥”，据说很多北亚高管都对刘心存感激。起码在副总经理刘桦的眼里，刘贵亭是那种一直对“小弟”关照有加的“老大”——虽然这种关照往往会牺牲北亚和北亚股民们的利益。直到现在，有些北亚高管还会私下里说如果刘贵亭不出事，没人会主动举报他。对于北亚6万多股民来说，这真是难以承受的愤懑。

2006年4月底，北亚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刘贵亭神秘失踪。5月初，哈尔滨铁路运输检察分院开始立案侦查。5月11日，公安部发出B级通缉令，悬赏捉拿刘贵亭，通缉令称，哈尔滨铁路运输检察院在侦办的一起重大挪用、受贿案中，发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北亚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刘贵亭涉嫌挪用公款5000万元，涉嫌受贿人民币6万元。

而就在刘出逃前，北亚已经辞职的常务副总经理逄守江已先行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逄曾是黑龙江著名富翁张宏伟旗下东方集团的副总经理。在北亚，逄守江一直控制着北亚的房地产开发业务。

消息一出，首先在北亚股民里炸开了锅，随着媒体的进一步报道，更多的内幕被曝光：在刘贵亭主政期间，北亚集团增发募集9亿多元资金，加上各种银行贷款 16.21 亿元，短短几年中，这25 亿多元资金就去向不明。

2006年6月9 日，出逃已经一个多月的刘贵亭在深圳被广东警方逮捕，随后被押解回京，并由广州铁路运输检察院反贪局具体承办审前检查此案。

2007年初，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受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开始审理一些外围案件，具体包括由衡阳铁路法院审理张聪行贿案和杨巍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怀化铁路法院审理的陈跃行贿案，长沙铁路法院审理的刘清林挪用公款、受贿案，广铁中院审理的张铁华行贿、贪污及杨晓滨受贿、贪污和挪用公款等专案。

虽然此时刘贵亭案的调查还未终结，但广铁中院的一位主审副院长注意到，上述系列案件都与刘贵亭有联系。该院长在阅读了所有起诉书后，亲自绘制了上述六案与刘贵亭关联示意图。

2007年9月，广铁中院正式受命开庭审理刘贵亭案。此前两个多月，刘贵亭的前任何洪达在铁道部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的位置上被中纪委带走，淡出铁路系统的视线。

在审理刘案过程中，广铁中院整理的卷宗材料达70多本，并初步圈定了刘贵亭涉嫌挪用公款、贪污、受贿和单位行贿罪等四宗罪。随着案情的初步被披露，北亚股民情绪激愤，由于案情重大，并牵涉到全国6万多名北亚股民，广铁中院在反复权衡后，决定在广铁中院下属的衡阳铁路法院开庭审理刘贵亭案。

2008年1月16日，刘贵亭案开庭。这位前北亚董事长所涉案情基本清楚，其所挪用的公款共13笔约11499万余元，多数属涉及上市公司及关联公司的账外循环资金。在贪污罪的指控上，检方指刘共涉嫌5项贪污行为，总金额高达1900万元，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刘贵亭与张铁华合谋，挪用公款1500万元给北京天意顺达公司用于注册北京金时代置业公司，后张虽将此款返还，但在转让北京金时代置业公司过程中，采取虚开咨询费方式套取人民币645万元，刘张二人将此款予以非法占有。

庭审结束后，法庭宣布刘案将择日宣判。这一“择日宣就一直“择日到了一年零三个月后。而在此期间，北亚集团已经沦落为一家等待破产重组的“壳公司”

何洪达做了什么?

2003年7月，何洪达从关外入京，由哈尔滨铁路局局长上迁为铁道部政治部主任，官拜副部级。四个月前，刘志军代替付志寰，出任铁道部部长、党组书记。

政治部掌管着办公厅、人事司和宣传部等重要部门。作为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铁道部一直保留着政治部这个特殊的颇具军事化色彩的部门，这在所有国务院部委里也是一个特例。

何洪达在北京复兴路10号的铁道部大院一直工作到2007年6月。据一位铁道部内部人士回忆，其实早在5月底召开的一次重要的全国铁路运输安全会议上，何洪达就未现身影了，而包括部长在内的高官却悉数在场。随后，就有传言在铁道部系统内部流传，称何洪达涉嫌“北亚腐败窝案”被调查。2007年9月，有境外媒体曝光，何洪达因牵涉北亚集团弊案，已被停职调查一个多月了。

采访中，哈尔滨铁路局一位不愿具名的内部人员告诉本刊，北亚集团窝案里，刘贵亭虽然处于风暴中心，但何洪达显然也是个重要角色。2000年8月至2002年4月期间，刘贵亭还只是北亚集团的副董事长和总经理，而何洪达却是哈尔滨铁路局局长兼北亚董事长，执掌着北亚大股东哈铁和北亚的所有大权。

在何洪达担任北亚董事长期间，曾发生了一次公司公募增发A股重大事项，通过增发，北亚从二级市场募集资金9亿多元。但事后，公募增发A股过程中的违规操作和腐败案曝光，时任总经理的刘贵亭和原哈尔滨铁路局局长、已经卸任北京铁路局局长的李树田牵涉其中。

上述内部人士和记者采访的有关知情者认为，现在看来，在此案中，刘贵亭只是增发方案的执行者，因为不论是从大股东方面，还是北亚方面，最终决策者都是何洪达。2000年12月15日，何洪达主持召开北亚集团第五次董事会议，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公司公募增发A股发行方案和增发募集资金运用可行性分析的议案。

根据《商务周刊》获得的一份会议记录，为了能得到证监会的批准，北亚集团从2000年开始推行一个“数字铁路”发展规划，具体说，北亚的“数字铁路”就是“数字铁路货运系统项目”，即在专业运输数据库的支持下，整合多种运输资源和运输需求，在全国主要的城市建立货物运输服务终端，以先进的通讯技术向客户提供一整套铁路运输为主的“门到门”式全程运输服务，使客户足不出户即可获得节时、高效、安全、价廉的全国性运输服务。北亚集团还宣称，已与哈尔滨铁路局、北京铁路局和郑州铁路局达成了三个“数字铁路客运系统项目”。按照披露出来的细节，其中，与何洪达自己任局长的哈尔滨铁路局合作的项目计划投资46516万元，拟在哈尔滨铁路局辖区哈尔滨至上海区间内开办4组25K高级商务列车，满洲里至北京区间内开办4组25G高级旅游列车。与李树田任局长的北京铁路局的合作项目计划投资55927万元，拟在北京铁路局辖区北戴河至北京至石家庄区间内开办4组两动＋拖双层电力城际快车；北京至天津区间内开办4组两动+拖双层内燃城际快车。

另外，与郑州铁路局合作的项目计划投资72519万元，拟在郑州铁路局辖区郑州至西安区间内开办4组两动+拖电力城际快车;郑州至武昌区间内开办4组25K高级旅游列车;郑州至宝鸡至安康至郑州区间内开办4组25K高级旅游列车；郑州至襄樊至张家界至郑州区间内开办4组25K高级旅游列车。

2001年12月，北亚增发股票1.5亿股的申请被证监部门批准，顺利募集资金人民币9亿元。但后来，这些资金的去向却一直不明，北亚所宣传的“数字铁路货运系统项目”未见有实质进展。

2007年1月11日，随着从北京铁路局局长任上卸职已经两年的李树田身陷囹圄，北亚增发黑幕才被彻底揭开。

李树田在1992年至1998年期间任哈尔滨铁路局局长，此后调任北京铁路局局长，一直到2005年卸任。而刘贵亭也正是在李离开哈尔滨前突击提拔为北亚集团副董事长的。

司法机关确定的案情表明，为帮助北亚公司增发股票，李树田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同意其任董事长的北京京铁多元经贸发展中心将2000万元人民币拆借给北亚公司控股子公司北京北亚华信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据此，北京北亚华信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与北京京铁多元经贸发展中心签订虚假合作协议。数月后，北亚华信又将2000万元打回北京京铁多元经贸发展中心。北亚将借款包装成与北京铁路局合作的利润，用于增发股票审批。

2000年9月5日，李树田利用职务之便，代表北京铁路局与北亚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并越权出具了《关于北亚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铁路局辖区数字铁路客运系统项目)行业审查意见的函》。2001年1月16日，李树田代表北京铁路局与北亚公司签订了《合作经营新型铁路客运系统协议》。这些幕后操作下的协议和文件帮助北亚通过了证监会的审查，增发成功。

事后，作为报答，刘贵亭为李树田妻子王书琴提供人民币100万元用于个人炒股。

铁道部知情者认为，显然，北亚集团同时也与哈尔滨铁路局和郑州铁路局签署了类似的协议。至于北亚是否向兼具双重身份的何洪达“报以桃李”，外界目前也只能凭空猜测。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最终决策者，何洪达至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