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采蜜记：李银河自传》

◎作者：李银河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5年8月出版

该书是著名社会学家、性学家李银河的首部自传，这位总是和同性恋、性学、女性主义等敏感话题联系在一起的学者，其一生在很多人眼里是惊世骇俗的传奇；然而李银河自己讲来却朴实通透。读书、留学、与王小波相恋、结婚，与跨性别爱人大侠、儿子壮壮一家三口的故事，同性恋研究的缘起及农村调查、虐恋亚文化，自传中的这些生活碎片构架出一个多元的李银河。

如果我父亲没有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没有被批斗，我能不能了解世事的不公，能不能同情小波父亲的遭遇呢？

1965年，我考上了北京师大女附中，也就是现在的实验中学。当时学校本来可以保送我去上隔壁的师大一附中，但我两个姐姐上的都是师大女附中，所以我也一门心思要上这个学校。记得小学老师对我说:“上女校不好，不如男女混校。”我问：“为什么？”老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有男同学一起上学更有趣些。但是我没有听劝，因为老师对自己的看法似乎也不是很有信心，语焉不详，显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师大女附中是北京当时录取分数最高的学校之一，我们班四十多人,有十几个是语文算术双百分录取的，足见能上这个学校的人都相当聪明，大家也都很自豪。毛主席的女儿也就读于这所学校。还记得初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领到毛主席题写的校徽，心中激动而骄傲，觉得在人生的赛事中，自己已经是跑在前面的人了。

可惜好景不长，才上了一年学，“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1966年8月的某一天，我们正在上课，忽然收到通知，让大家停下来收听广播，一个激越的声音正在播送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家都很震惊，有点兴奋，有点恐惧，还感到有点神秘莫测，不知要发生什么事，但是大家都隐隐感觉到出了大变故。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力，校长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老师成了“牛鬼蛇神”，全都进了劳改队，一帮女孩子掌管劳改队，挥舞皮带打人。学校乱了，课也停了，大家一起去串联，到北京的各大专院校乃至全国各地去看大字报。

我父亲1936年曾被捕过，虽然按党的指示写了悔过书，但是仍被小报说成是叛徒。因为这段历史，我不能入红卫兵，而算是出身有问题的人。记得有一天，一位当时家里没问题的女同学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自来红们站起来”。我当时心里很痛苦，很矛盾：我还能算“自来红”吗？该不该站起来呢？

那时候，我正处于青春期，抱负远大，生活中又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这突然的落差使我感到极为迷茫、焦虑、不知所措。实际上，现在回头看，当时入不了红卫兵，没有资格去打人斗人，恰恰使我避开了许多会使良心陷入矛盾的尴尬境地，不能不说是因祸得福。

我那时头脑昏乱，情绪激动。有一天，我买了一张涂塑的长方形黑纸，用白粉笔在上面写了毛主席语录，大意是要打倒那些“封资修”的东西。家里有好多外国音乐唱片和小说，我要批判它们，跟它们划清界限。我把这张纸贴在了爸爸的书房里，也不顾它显得多么丑陋不堪。爸爸当时的表情很不以为然，没过几天就把它悄悄摘掉了。

又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一帮人民日报社的造反派，要把爸爸揪去给彭德怀陪斗，因为爸爸曾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跟彭德怀在1959年犯的是一样的事。当时爸爸还没起床，慌忙起来穿衣服，我在隔壁听到那些造反派粗声大嗓地呵斥爸爸，忍不住冲进去冲他们喊了一句：“你们态度好点行不行！”当时我心跳剧烈，热泪盈眶，十分激动。爸爸没说话，造反派也没说话，大概是对我的激烈态度感到有些意外吧。后来爸爸就跟他们走了。

我知道，跟很多家里出了大变故、受了大磨难的孩子比起来，我的这点遭遇简直不值一提，但是它对我后来的人生道路仍产生了一些影响。这段经历使我懂得了苦难的意义，使我感受到了社会的不公正，使我不再轻信宣传的一切，使我对有同样遭遇的人有了同情心。

一个现成的例子就是王小波，他的父亲在1952年被打成阶级异己分子，从一个“三八式”的老干部半路出家去搞哲学研究，当老师。如果我父亲没有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没有被批斗，我能不能了解世事的不公，能不能同情小波父亲的遭遇呢？

（连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