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饰演“聂隐娘”十三年

程砚秋《聂隐娘》，北平长安戏院戏票（1938年）

程砚秋《聂隐娘》剧照

◎肖伊绯

90年前，1925年4月18日，金仲荪编剧的《聂隐娘》，首演于北平三庆园。程砚秋饰演主角聂隐娘，剧情是典型的武侠剧。作为“四大名旦”里可与梅兰芳相提并论的程砚秋，以其深厚的武术功底，在《聂隐娘》中将一套“单剑舞”发挥到了极致。剧中配角，饰演李十二娘的吴富琴回忆说：“这套剑舞与老路子不同，是根据武术中的剑法编制设计的。”虽然在此之前，程砚秋在《红拂传》中已将“双剑舞”舞得名扬四海，南北剧场是处处满堂彩，但他在《聂隐娘》中刻意要创造一套“单剑舞”，比之双剑而言，更重其武术技艺的发挥，大有要将梅兰芳的《霸王别姬》中的虞姬剑舞比下去的意思。

该剧中最具轰动效应的“特效”，当属聂隐娘最后回山见师时的“双舞单剑”。但见程砚秋一边舞剑走圆场，一边唱着：

“正春宵好一派空明夜景，碧空中都映着淡月疏星。看眼底万帐中毫无动静，笑痴愚正做他好梦昏腾。他哪知半空中有人清醒，这才是辨秋毫看得分明。急忙忙也不怕天风寒冷，我便来催动他足底风云。一霎时渡过了千山万岭，好比那小游仙御风而行。”

据当年看过程砚秋《聂隐娘》的一位戏迷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程砚秋全部用京白，爽利甜脆，尤其是最后一段与刘昌裔的告白，如同珠走玉盘，和从前的程派念白完全不同。唱到“好比那小游仙御风而行”时，程先生走了一个大圆场，真的如同御风一样迅疾，“那时候的程先生，真是身轻如燕，观众们在台下，仿佛真的见了仙人，连鼓掌叫好都忘了。”场上的角儿如燕似仙，场下的观众如痴似醉，这情形是90年后的读者们可以想象，但却难以描述的。

当然，不单单是戏迷们过足了戏瘾、鼓红了手掌，资深票友、剧评家们也没闲着，他们都曾写诗赞叹这部《聂隐娘》及剧中的程砚秋剑舞。其中一位署名“涤斋”的剧评家写了一组四首诗，有三首诗都加有附注，可谓引经据典，吊足了书袋子；又与时俱进，联系了时事时局。剧评家找了剧本源头，清代早期文学家尤西堂的《黑白卫传奇》，认为程砚秋所演的这个剧本，还更胜一筹。剧评家又赞叹了演出当天的盛况，达官贵人齐聚一堂，争相一睹程氏剑法，所谓“公孙剑器动千官”是也。

事实上，程砚秋排成此剧之后，虽大获赞誉，但演出频率并不算高。究其原因，编剧在《聂隐娘说明书》中已经明言。一是因此剧“程砚秋饰聂隐娘唱念做打均极繁重，舞剑皆用单剑，盖用单剑须有真实功夫，较之双剑尤为难能可贵”；二则因此剧既如此难演，如此“难能可贵”，自然是当做特别的、拿手的、压轴的保留剧目，一般性质的出场是不会出演该剧的。此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也是特别现实的原因，制约着该剧在首演之后十年间的演出频率。那就是程砚秋日渐发胖，仅就体力上而言，如频频出演该剧，实在是吃不消。

整个30年代，程砚秋一直处在发胖的过程中。在其长安戏院出演《聂隐娘》之前一年，1937年1月2日，他还曾在怀仁堂出演《玉堂春》。虽然一挑帘子，观众依旧来了个满堂彩，可他们还是发现“他最近的身段和脸上越发胖了，似乎有点‘环肥’而不是‘燕瘦’了”。这场为迎接1937年新年的怀仁堂演剧，次日即被北平《世界日报》报道，大标题之下，添上一行附注：“程砚秋已成‘环肥’而非‘燕瘦’”。看来，肥胖已经比较明显地影响了程砚秋的戏剧事业，《聂隐娘》的出演，也就显得更为遥远了。

“七七”事变爆发之后，为贺北平长安戏院开张，程砚秋于1938年1月10日又演出过一次《聂隐娘》后，在上海或有零星几次演出，到1940年之后，则再无出演记录了。彼时，程砚秋不愿为日伪势力所胁迫，坚决不为日伪势力出演任何剧目，不得已辗转于上海、天津等地。他深感国难深重、民族危亡，艺人生计更为艰难，自己也遭遇过特务围捕，好在他有武功根底，搏斗后得以脱身。为此，他下定决心，为摆脱日伪势力的“亲善”企图，要正式脱离舞台生涯了。此时，他正是以肥胖为理由，宣布“不宜登台献艺”，最终到颐和园西北的青龙桥当起了农民，过起了耕读隐居的生活，直至抗战胜利。

概而言之，从1925年《聂隐娘》首演以来，至1938年长安戏院出演及之后的零星出演，程砚秋从“燕瘦”到“环肥”，为之勉力演出了约13年之久。而在此之后的近80年的中国戏剧舞台上，《聂隐娘》绝迹于世；直到今年侯孝贤导演的《聂隐娘》面市，才让人又重新追忆起这段往事。

供图/肖伊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