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落幕》：独白，“独”吗？

【摘要】 “一男一女两名演员先后各自独白了50分钟”——只一句，便可总结法国戏剧家帕斯卡尔·朗贝尔2011年自编自导、前不久在蓬蒿剧场演出的《爱的落幕》究竟做了什么。面对《爱的落幕》，男女观众既可隔岸观火又可对号入座地体味“爱的落幕”时人心的千回百转，每位观众的感悟恐怕既个性而私密，又相仿而共情。

“一男一女两名演员先后各自独白了50分钟”——只一句，便可总结法国戏剧家帕斯卡尔·朗贝尔2011年自编自导、前不久在蓬蒿剧场演出的《爱的落幕》究竟做了什么。《爱的落幕》将独白这一戏剧元素放至最大，“一次说个够”，实验性地挑战了创作者与观众的戏剧极限。当被拉长至50分钟后，《爱的落幕》中的独白也开始与我们习见的戏剧中的独白逐渐相异，其可能性与多义性逐渐外延，无论于内容抑或形式都激发出我们对独白这种戏剧元素乃至对戏剧的全新认识。一对情侣走到爱情即将落幕的时刻，能说点什么？《爱的落幕》将男与女的心语充分放大，绝不打扰，虽然抱怨、攻击都果不其然占据了二人独白的主要篇幅，但在细微处仍可窥见男女心态的微妙差异：男人虽然整体看来盛气凌人，但他多次在表示“不说了”、“我走了”后，面对无言的女人重开了话匣，仿佛斥力中仍存有引力，愤怒中有苦笑，苦笑中有戚伤；女人虽然整体看来心身伤透，但她在多次追忆往事、勉力挽留后，面对无言的男人最终选择了离开，仿佛引力至极点便是斥力，戚伤中有疯狂，疯狂中有决然。面对《爱的落幕》，男女观众既可隔岸观火又可对号入座地体味“爱的落幕”时人心的千回百转，每位观众的感悟恐怕既个性而私密，又相仿而共情。但如果稍微抽离地看《爱的落幕》，观众便会面临一道选择题：50分钟的独白，到底是“自言自语”，还是“我说你听”呢？如果观众同时将男女演员放入视野中，那么自然会认为情形属于后者。毕竟虽然无言，但无言者还是会有蹲下、几欲离场等动作，其肢体在和独白者进行着交流，二人的负能量是有来有去的，场面也便自然是“悲剧性”的。但如果观众只将独白者放入视野之中，暂时忽略无言者，那么情形又确实仿佛独白者的自言自语，甚至于可以理解为无言者是独白者脑中的幻象，二人所有的抱怨、挽留，都只是独白者只敢独自盘算的腹稿，二人的负能量是对空发泄的，场面也甚至是“喜剧性”的。《爱的落幕》中这种独白的两面性，已经触及到了对独白这种戏剧元素本质的探讨：独白，“独”吗？如果再抽离地看《爱的落幕》，该剧落地至舞台后同样引人遐思。《爱的落幕》选择了一种对角线式的调度设计：无言者位于台右前区，面向十点钟方向，而独白者基本沿左后区-右前区的对角线运动——向前、倒退、返回。独白者仿佛网球训练时一颗被绳子套住的网球，有一块石头在左后区将他压住，而独白一次次将他沿着对角线“打击飞出”，“球势”或迅猛或绵弱，如此周而复始，至多间或在左后区略做“静止休息”再重新开始。而另一方面，当独白被拉长至50分钟后，随着观众耐心程度的下降，其理性表意功能逐渐弱化，进而演化为一种微妙的抑扬顿挫的“音乐”，仿佛彼得·汉德克在《骂观众》中所追求的那种极纯粹的语势感染力与冲击力，抑或罗伯特·威尔逊在《海滩上的爱因斯坦》等作品中将语词放弃理性意义当做一种人造音乐使用。调度的线性节律与独白的音乐性，乃至演员“张牙舞爪”式的肢体动作，让《爱的落幕》仿佛正如现代戏剧鼻祖阿尔托所期望的，语词不再以其内容凌驾于其他戏剧元素之上，而与表演、舞美等平权，戏剧真正成为了“整体艺术”。由此而言，虽然遗憾错过了此次《爱的落幕》的法文版演出，无以通过比较为《爱的落幕》中文版提供更多审美上的佐证，但是对于一些批评《爱的落幕》中文版翻译体、译制片腔的声音，我仍有理由相信，“就该如此”：《爱的落幕》可能就是有意不让观众进入独白内容太多，所以无论是完全不似一般情侣交谈的诗化台词（如“我要离开爱你这个教派”云云），还是演员连珠炮般不仅情感上来不及“走心”甚至可能都来不及让观众跟得上的台词速度，甚至从始至终以大亮的日光灯为光源、独白中无任何配乐的彻底不渲染情绪的灯光、音效设计，这些都为观众营造出一种间离式的情境，暗示观众：可多关注独白的音乐性而非内容性——毕竟，独白50分钟，这件事情本身不就相当非同寻常，相当“间离”了么？再进一步，有不少观众表示《爱的落幕》中文版中的女演员比男演员表现更为出色，尤其是她将回忆二人昔日情感细节的段落表演得动情动意，而于我看来，这种“动情动意”反倒未必是决然的成功。因为虽然相比男演员摇滚乐式的激昂，女演员确实应该有钢琴曲式的婉转，但如果为了“动情动意”而使独白的音乐性有些粘滞，那似乎也有些得不偿失了。当然，虽然男演员还有偶尔台词不清、女演员还有爆发力稍欠等遗憾，但整体而言，能拿下50分钟独白这一“极限挑战”，相信他们足以在未来面对其他剧本时潇洒表示，“这都不是事”了——我想，除了《爱的落幕》作品本身带给我们的丰富启示，通过此次其中文版的排演，开掘、训练出中国演员别样的表演潜能，这也可谓是此次《爱的落幕》来华的重要意义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