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HK：政客之舌？

NHK：政客之舌？

俞天任

马连鹏

2月25日，东京，一条关于媒体的新闻成为各大媒体关注的焦点：NHK电视台10名理事集体辞职，新任会长籾井胜人也确定即将辞职。至此，“NHK信任危机”终于告一段落。

这一结果其实已在意料之中：11天前，即2月14日，预定中的NHK对美国新任驻日大使凯瑟琳·肯尼迪的采访被美国大使馆取消了，这一消息给日本国内带来巨大冲击。

对美关系是日本对外关系中最重要的部分，NHK是日本最有分量的传媒，美国新任驻日大使一般都会把NHK的采访作为直接向日本民众阐述美国政策方针的一个重要机会。这次凯瑟琳·肯尼迪在到任之后，NHK就和美国大使馆为这次采访开始商谈安排，双方已经基本上确定了凯瑟琳大使在NHK综合频道晚7点新闻节目之后的《Close Up现代》出面，阐述日美关系和一些其他日本人关心的问题。然而在2月上旬，NHK从美国大使馆得到的回复却是：“根据大使本人以及华盛顿的意愿，实现本次采访比较困难”。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时间向前推进1个月，1月25日，NHK新上任的会长籾井胜人在就职记者招待会上居然公开声称：“慰安妇哪个国家都有”“国家让你向东你总不能往西吧？”此言一出，举世震惊。

接下来NHK经营委员长谷川三千子、经营委员百田尚树先后发表“不存在什么南京大屠杀，美国向日本投放原子弹才是大屠杀”之类的即便是日本右翼都绝少公开发表的言论。

凯瑟琳大使拒绝NHK的采访就是对这些事情的正式反应，美国驻日大使馆发言人为此事专门发表谈话，指责百田尚树“没有常识”，指出“美国政府希望日本有责任的人物不要发表加剧地区紧张局势的言论”。

前世今生

日本作为亚洲唯一的发达国家，一直以其民主主义的自由价值观为荣，安倍晋三在推进外交的时候所标榜的就是“价值观”外交。现在日本对“价值观”正确与否的判断就是以是否符合美国式价值观为标准，但这次代表日本价值观的NHK居然被美国批判，显然NHK出了格。

NHK是“日本放送协会”的日文拼音文字的缩写，一般被认为是日本媒体的代表。经常代表日本政府发言的NHK并不是国营媒体，它的运营经费也不是来自国家预算。NHK是一种被称作“公共广播”的媒体形式，既不同于完全是国家经营的国营广播，也不同于完全是商业运作的民营广播。

就广播本身来说，无论是电台广播还是电视台广播都是使用电波作为传播媒介的，而电波是全民的财产，所以实际上即使是完全的民营广播，其公共性也是非常高的。但是民营广播为了自身的生存而必须进行商业运作，所以民间广播在更大的程度上被称为“商业广播”，而公共广播则不需要关心盈利的问题。

一般来说，公共广播应该具备广域性、广泛性，照顾少数种群、促进国家形象、不迎合既得利益，有安定的财政来源、努力提高节目的质而不是量，鼓励自由创作等特征，公认的公共广播典范是英国的英国广播公司BBC。实际上从1926年东京放送局、大阪放送局以及名古屋放送局合并成为日本放送协会NHK开始，向BBC学习就是NHK的一个目标。但NHK成立正好赶上了日本社会开始军国主义化的昭和时代，在那个时代想成为BBC那样的公共广播就只是一个梦了。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BBC为了表明自己“中立”的立场，甚至对英军都从来没有使用过“我军”这样的称呼。而NHK则完全被军部利用，成为传播“大本营发表”的工具，甚至还有直接参与到具体作战行动中的例子：像日本海军前往偷袭珍珠港的舰队，就是把HNK的汉诗欣赏节目中所播送的不同汉诗作为密码来传达指示的。

战后由美国占领军主导的民主改革也包括了对NHK的改造。从1950年开始，NHK从原来的社团法人被改造为特殊法人， NHK已经成为和战前以及战时那样的国营广播公司完全不同的公司，虽然和政府执政党的距离很近，但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在不少问题上也非常公正。

一般来说，制作文献式大型历史纪录片最能反映一个电视台的实力，BBC就以这个能力见长，而NHK在反映19世纪末期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和东亚近现代以及太平洋战争方面也有不少力作，均以资料翔实、视点独特、观点自由而见长。

收入自主

为保证传播自主，NHK一直努力将经济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在NHK的节目中除了公益广告之外没有商业广告。实际上其他国家的公共广播公司也有播放商业广告的，但NHK认为播放商业广告就很难排除商业影响，而且虚假广告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更为不利，所以就干脆取消了商业广告。NHK的运营费用主要是来自听众交付的“受信料”，一般是一个同居家庭为一个合同单位，每月的电视费用为1275日元（约合75.8元人民币），卫视为2220日元，这个收入占了NHK收入的最大部分，比如NHK在2012年全年收入的6997亿日元中，受信料收入是6725亿日元，占到了总收入的96.11%。

日本人征收受信料倒不是从战后的民主改革开始的，日本人从开始有无线广播开始就实行了收费制度。收音机在刚开始的时候在日本被称为“听取无线电话”，非大富大贵人家不能拥有。买收音机要和政府的“递信省”签订一个设置“听取无线电话”的合同，然后NHK就根据这个合同来收取“受信料”，一个月1日元。那时候的日元还是银元，在衙门里当差一个月也拿不到20日元，光听一下收音机就要1日元，所以非大富之家是听不起的。

顺便说一句，中国上海一带管电子管收音机叫“无线电”，就是从日语的这个“听取无线电话”的古怪名称里转过来的。

当时采用这种方法除了国家垄断无线广播事业，不让民营企业参加的意图之外，也有一点让有钱人多掏点出来帮助发展无线广播的意思。这样战后对NHK进行民主改革的时候，为了不使它因为经济上的考虑而屈从于政府或者企业的压力，很自然大家就采纳了继续收取受信料的方法。而随着社会的发展，拥有收音机的人越来越多，这样收取的受信料就可以满足NHK的经营需要了。

随着电视机的普及，NHK在1968年以后废除了收音机的受信料而代之以电视机的受信料，到现在为止还是这样，至于互联网络的发展将会怎样影响这个受信料体系，也一直是日本人讨论的热门话题。

右翼压力

NHK有了自己征收的受信料作为后盾之后，政府对它就没有了在经济上管控的手段，所以从理论上来说，NHK就可以采取更加中立的立场而不是作为政府的传声筒而存在。而实际上NHK在不少问题上也确实和政府保持着距离，一直到现在还是如此。这一点只需要看NHK解说委员室主持的《时论公论》和《视点·论点》就知道了，这两个节目都是NHK对于国内国际问题表达自己的观点，虽然这些年NHK已经和政府越走越近，但是基本立场还是坚持了媒体对公权力的监督和批判。

应该说战后的日本社会已经接受了这样的NHK，也习惯了NHK的表达方式，但是要说社会的所有成员都是这样倒也未必，尤其是这些年随着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存在感不断增强，有些日本人就对NHK的角色很不习惯，特别是进入本世纪之后，NHK经常成为攻击和批判的对象。

NHK所受到的攻击主要有这么几次：

2001年，有一个由日本、韩国和其他国家的民间人士组成的“审判日本军性奴隶制国际战犯的女性法庭”，就太平洋战争中发生的从军慰安妇、人身买卖以及强奸等性暴力犯罪起诉了昭和天皇和日本国家以及日本军队，认定被告有罪。

这个“法庭”只是一个民间组织，判决也不具有法律意义，但是NHK采访了这个法庭，而且于2001年1月30日在教育频道播放了这个内容。

在播放之前，日本的右翼组织出动了街宣车封锁了NHK周围的街道示威游行，也没有能够迫使NHK撤销这个节目。但NHK这个节目播出之后却被“审判日本军性奴隶制国际战犯的女性法庭”告上了真的法庭，因为她们认为NHK没有完整地报道判决书，也没有详细说明她们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在报道上不够公正。

一直到2005年之后，NHK在制作这个节目时受到过来自自民党的压力才被曝光，而施加压力的主角就是当时的经济产业大臣中川昭一和内阁官房副长官安倍晋三。

另外一件是2009年NHK制作的一个电视系列片《初登世界舞台的日本（Japan début）》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这个电视系列片从亚洲、天皇和宪法、通商以及日英同盟这四个方面讲述了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但播出之后受到了强烈的批判。这种批判看起来很热闹，实际上仔细检验一下就能发现主要是集中在中国台湾问题上。而这种批判主要是来自日本一些保守媒体，支持这些批判的是来自台湾的金美龄。

曾经是陈水扁的国策顾问、台独运动的资深积极活动家金美龄现在已经加入日本国籍，她和自民党右翼议员们走得很近，和安倍晋三私交甚好。在安倍晋三还拿不准主意是否要再次出山参加自民党总裁竞选的时候，是她和另一位保守派媒体人三宅久之亲自前往议员会馆鼓励劝进，而且据说这次安倍参拜靖国神社的行程也是在金美龄私邸的晚会上决定的。

由此可见，这些年来对NHK施加压力的都出于同一批人。

政治之手

光是施加压力是不够的，这些右翼政客最终还希望改造NHK。

看起来NHK似乎能够采取类似于BBC那样独立于政府的中立立场，其实也不然，即使是在日本，NHK也经常被人称为“国营媒体”，这是有一定原因的。要独立于政府，光是在经济上独立还是不够的，NHK之所以无法成为BBC，除了日本在民主和自由主义的文化传统不如英国之外，NHK本身的制度以及人事安排上也存在着漏洞。

BBC的预算不需要经过国会的批准，而NHK的经费虽然是自己收来的受信料，但是如何使用这些钱的预算却要经过国会的批准，如果国会不喜欢NHK的立场，只需要在预算的通过程序上玩弄一下小动作就能让NHK吃不了兜着走。

实际上NHK有不少部门就是直接领取政府补助的，至于NHK的“放送技术研究所”所使用的经费则大部分来自政府，而且日本的《放送法》上就有政府可以向HNK提出“对于特定问题进行重点报道”的要求。而NHK对于这种要求是必须服从的，比如现在对于北朝鲜绑架日本公民问题的报道就是这样。

但政府对NHK最大的影响力是在人事安排方面：HNK的人事制度和BBC看起来有点相似，BBC是由一个叫英国广播公司信托投资基金（BBC Trust）进行管理的，这个基金由12名枢密院指定或者大臣推荐的成员组成，其中包括一名主席和一名副主席，任期3年。而NHK也是由一个12名成员组成的“经营委员会”主管运营事宜，这12位经营委员由首相在得到众参两院同意之后任命，任期5年。

看起来差不多，但是有一个很致命的区别在于：BBC的信托投资基金成员是专职的，而NHK的经营委员可以是非专职的，由他们选出NHK的会长、副会长和其他的常务专务理事来真正管理NHK。这样政府实际上就可以采取一种外部很不容易注意到的方式来迂回控制NHK，实际上NHK最近发生的变化就是这样。

去年年底NHK更换了5名经营委员，其中4名新任，一名留任，这次成为了话题的长谷川三千子和百田尚树就是这次新任的经营委员。这个名单出来之后就引发了广泛的议论，因为这5人全和安倍晋三走得很近，其中JT（日本烟草产业）的顾问本田胜彦就是安倍晋三小学时代的家庭教师，这样由这些经营委员会选出怎样的会长就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些人选出的会长和这位会长的表现，但即使是在日本，他们否定历史的言行也引发了广泛的批判。虽然近十年来日本的保守势力有所增长，但整个日本社会的民主和自由主义还是有一定基础的。

到现在为止，从NHK的节目编成和观点上，还看不出它会有很大的变化。但未来NHK是否会彻底沦为政治喉舌，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作者为旅日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