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激论互联网金融的发展与监管

张承惠

曹彤

张春

李麟

张军

近日，李克强总理在“两会”上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提出，要“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完善金融监管协调机制”。虽然着墨不多，但是决策层的这一表态，使近日关于互联网金融监管的大讨论有了依据。

近期，余额宝的用户数达到8100万，据估计吸纳了近5000亿元资金，余额宝的这一迅猛发展，招致各方热议。于是，一场关于余额宝等互联网金融产品的激烈争论成为焦点，力挺者和力毁者各有之，反对方甚至提议“取缔余额宝”。

随后，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表态称，对于余额宝等金融产品肯定不会取缔，未来的监管政策会更完善。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易纲和潘功胜也表态称，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有积极作用，会支持和容忍余额宝等金融产品的创新行为，同时会采取措施对风险进行引导、防范。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学术顾问、中国投资公司副总经理谢平2012年初发布《互联网金融模式研究》（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内部课题），是国内最早提出互联网金融概念并对此开展系统理论研究的学者。他的新著暨2013年上海新金融研究院（SFI）内部课题报告《互联网金融手册》也即将付梓。在2月22日举行的课题评审会上，围绕谢平的课题报告，与会嘉宾就互联网金融的理论意义、监管政策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讨论嘉宾包括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特邀成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所长张承惠，CF40理事会单位代表、中国进出口银行副行长曹彤，SFI学术委员、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执行院长张春，SFI特邀专家、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战略发展部总经理李麟、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张军等。此次研讨会由SFI常务副院长王海明主持。

经作者审核和主办方许可，本报本期刊发谢平的主题演讲、部分现场讨论及会议纪要，以飨读者。（王芳）

本报特约评论员王芳

互联网金融是否会“去中介化”？

主持人：近期，互联网金融被炒得热火朝天。在互联网金融模式下，产生了很多新的金融业态，比如P2P、众筹融资等等。这些新的金融业态是否就是“去中介化”、加快金融脱媒的表现？

曹彤：我理解的大数据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财务数据，第二部分是行为数据，第三部分是社会数据。既然互联网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趋势，各方面都应该主动地参与到系统建设中来，同时也应该贡献出这几类数据。

当然互联网金融公司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它们使得行为数据越来越被量化。我觉得应该进一步开放和共享金融系统的财务数据和政府的社会数据。这不是一个零和游戏，不是互联网金融公司和以银行为代表的金融机构间互相替代的问题，而是大家共同参与、创造更好的金融系统。

张军：如果纯粹从逻辑上来推演互联网金融研究中运用的关于交易成本，后果很可怕。根据萨缪尔森的命题，如果信息在供需双方的分布是对称的，或者说市场是完全有效的，那么企业和市场其实是等价的，也就是可以没有企业，所有的问题都将由市场来解决。后来这个命题也被不断地用于解释其他问题，比如，到底是资本雇佣劳动，还是劳动雇佣资本？企业用资本来雇佣劳动，然而如果市场是完全有效的，信息是完全的，交易没有成本，那么两者其实是等价的，无论谁雇佣谁都是等价的，既然等价就没有企业家和企业存在的必要。

20世纪30年代，奥斯卡·兰格他们参与了一场关于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的讨论，如果按照互联网的这个逻辑，这个争论是否还有意义？如果信息分布是对称的，市场经济能做的，计划经济也能干得很好。从这样的逻辑来推演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我还是吃不太准，希望谢总可以帮我理清思路。

另外，鉴于互联网可能解决了瞬间均衡所需要的所有信息，使得实现瞬间均衡不再是假象。再进一步推论，比如现在有了MOOC（慕课，大型开放式网络课程），大学是否还有存在必要？名誉和品牌也不重要了，因为信息完全，不需要，也不可能借助于名誉和品牌获得回报，所以名校也不存在了，当然我们教授也面临失业。由于互联网的发展，现在的打车软件似乎正在让出租公司变得多余。将来甚至像纽约、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将变得没有了天际线，因为所有我们在城市看到的事物，几乎都与中间（中介）组织有关系，其中金融机构的大厦更是现代城市的风景线。

李麟：国内互联网金融的实践走在国际的前沿。从本质上讲，互联网金融的引入，大大降低了交易成本，改善了交易双方信息占有的情况。但是从信息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正是由于信息的不对称情况，才存在企业的边界；正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才存在交易、合同、企业。企业就是一系列契约、合同的节点。如果信息完全对称，就不存在契约、不存在剩余索取权和剩余控制权。那么互联网企业也就不存在了，也就谈不上对信用机构和信用机构的替代了。所以，我认为互联网金融的作用是重要的，但影响不是无限的。互联网可以有效改善的分布状况，但不能消除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只要互联网金融以企业的名义存在，它就有经营的边界。也就是说在理论上不能完全替代现在意义的金融服务

一方面，从制度经济学角度来看，互联网世界有一个新的制度安排，包括四个方面：大数据、云计算、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社交网络。这一新的制度安排是由技术决定的，技术的特点是边际成本为零。互联网金融在这四个方面的共同作用下，边际成本为零或趋近于零。不过，这个制度安排与现实社会可能有很大的差异。在现实社会中，每笔交易都会产生边际成本。所以，我觉得互联网金融可以有效促进信息分布的状况与这个制度有关。

另一方面，互联网可以促进信息不对称的分布状况，但是在互联网制度的安排中，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客观存在，突出体现在O2O的模式上，即线上、线下模式中。互联网精神是平等、开放、协作、分享，但是在现实中很难实现。首先，平等肯定很难实现，由于监管机构、权威的存在，线上、线下的信息肯定不对称。其次，区域、地域和国界的存在就不可能实现完全开放。再次，由于信息分布的不平衡，互联网希望构建一个理想的模式，实现线上、线下的协作；完全协作就是共产主义，那就没必要交易了。最后，信息是不可能完全分享的，完全分享就是信息完全对称，那么就不存在任何机构了。所以，正是信息不能分享、分割，才会有交易，才会有机构。

互联网金融会颠覆传统金融？

主持人：互联网金融的骤然来袭，对传统金融业的影响不容小视。传统金融机构的创新业务如何与互联网有效结合？互联网金融对传统金融业的直接影响有哪些？它是否会取代传统金融企业？

张军：即使互联网高度发达，应该也会存在另一种发展的需求和模式，它也许会成为互联网发展模式的“克星”。我不知道人们是否会希望互联网改变和摧毁我们现有的一切。所以，互联网金融概念的存在，也许并不会消灭或者取代传统金融的概念。银行还会有，中介也会有。否则，后果不是颠覆，而是终结历史，人类社会将缺乏多样化差异。我想一定会有另外一种力量，或另外一种模式和市场组织方式会取代现有模式。

张春：互联网金融本来就是用来取代旧中介的新中介。银行的特殊性就在于，在资产和负债方面都提供了特殊产品。这其中蕴含了许多不同理论，其中有三个特殊性。

银行贷款的特殊性。其他金融机构不能做贷款业务的理论依据就在于，银行掌握了很多信息，这些信息往往不局限于财务报表数据，而更多的是一些软信息。银行有了这些信息，能够更好地评估和控制风险，其贷款的开展情况也就比其他金融机构要好。

银行负债的特殊性。银行提供了负债方产品（主要是活期存款），他们认为其流动性非常好，主要依据是存款有央行的流动性支持，这是其他金融机构没有的。

是银行资产和负债方合力效应的特殊性。很多客户的主要交易和支付，都是通过活期存款完成，这对银行非常有用，有利于其在发放贷款时利用这些信息。而其他金融机构可能缺乏更好地评估风险的信息。

那么，互联网金融是否可能在这三方面取得突破？

在贷款方面，互联网金融的贷款信息可能比银行还多且准，比如支付宝和阿里小微金融服务。

在银行负债方面，很多互联网金融产品的功能也越来越接近传统金融产品，只是缺少央行的流动性支持而已。在目前没有金融危机时，货币基金的利率高，当然可以这么操作，但是一旦爆发金融危机，在流动性风险威胁之下，这么操作是有问题的。中国的互联网金融或者称为存款大搬家，主要目的还是套利，因此央行更要慎重考虑这一点。现在中国所谓的货币基金流动性风险监管，并不如美国严格，而美国的次贷危机正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在资产和负债合力效应方面，互联网可以收集很多客户的信息，完全可以将其运用到产品中去。我相信，今后互联网可以通过搜集客户交易的信息来发放贷款，这样可以更好地控制风险。现有产品仍然是将资金转为银行存款，并没有转到贷款——比如余额宝——这其实还是套利，或者叫做赚取传统银行的存贷差。互联网金融把资金贷款给中小企业，从而带来贷款利率的下降，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方向。同时，风险评估是一件非常专业的工作，目前美国的互联网金融也没有达到这一步，但是中国很可能在这方面超过美国。我的疑问是，阿里巴巴是否可以做到这点？是否需要商业银行提供专业支持？

互联网金融确实有潜力。但中国目前的互联网金融还只是一个套利行为，没有很好地把信息应用起来，更没有真正地把老百姓的存款提供给中小企业，以降低其贷款利率。而且，现在互联网金融还是存在一定的流动性风险。

张承惠：中国的互联网金融在全世界领先，主要原因在于我国传统金融的效率偏低，管制远远高于西方国家，在金融领域制定规则方面，我国没有发言权，只能按照西方国家制定的规则。而在互联网金融领域方面，我国互联网金融的市场规模很大、发展得也很好、规则制定得很完善，所以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所以，我们应该更加重视互联网金融的发展。

互联网金融发展崛起的速度之快，超出预料。这一发展速度，可能大家在去年很难预想到——去年很多传统的商业银行还没有感觉到这么大的压力——今年他们明显感觉到巨大的压力。现在，互联网金融对传统银行的影响，还只是在居民的活期存款这部分；如果影响到居民的定期存款以及企业活期存款这两部分，肯定会给传统银行带来巨大的冲击。所以，互联网金融的崛起速度，不容小视。

虽然现在我们还无法预料到互联网金融在发展过程中会存在怎样的曲折，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互联网金融一定会对金融生态、金融结构产生比较大的影响。从短期来看，互联网金融对传统银行的影响不大，因为互联网金融的资金最终会归集到银行、结算账户也在银行，还有很多互联网金融推出的理财产品，主要的投资对象是同业，这相当于给银行创造了一部分价值。这样一来，存款和利润实际上只是在银行间市场进行了不同的分配，在结构上进行了调整，对整个银行业的冲击还不大。但是从长远来看，互联网金融对银行业的冲击很大。

互联网金融对实体经济的影响可能刚好与传统银行的影响相反。从短期来看，互联网金融提高了实体经济的利润中枢，增加了实体经济的贷款成本。从中长期来看，互联网金融对实体经济是有利的，金融竞争加剧有利于改善金融服务，引起综合金融成本、社会承担成本的下降。

互联网金融的发展趋势及监管思路

主持人：互联网金融的发展前景如何？金融企业应该怎样做，才是应对互联网金融热潮的良好解决之道？同时，互联网金融是否需要监管？如何监管？

曹彤：我提两点建议：第一，进一步开放政府掌握的社会数据，包括征信和一些基础数据。第二，应该将互联网金融公司的业务同样赋予传统金融机构。比如在线开户；再比如将货币基金用于支付；此外还有在线贷款，由于受托支付的存在，银行很难做到；透支账户的原理很简单，但是银行也不能做。再往下演绎，涉及到资本监管、流动性监管等规则的约束。我认为，可以在这些规则约束的基础上，实现社会各方主体平等化，这样有利于各方奉献自己掌握的资源、财务信息、行为信息和社会信息。把这些数据整合，可以加速互联网金融在中国的发展。

张承惠：如何防范互联网金融的风险？现在的余额宝确实很像美国的货币基金，一旦货币基金出现问题，就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不过这种风险在正常情况下不会轻易发生，只有在经济出现了宏观风险，经济增速快速下滑的时候才可能爆发风险。

如何监管互联网金融机构？这个问题目前全球都没有解决方案。美国由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监管P2P平台。理由是P2P就类似于一项集合资产，相当于基金，所以必须由证券监管机构监管。但是自从SEC监管P2P之后，在一两年内大部分P2P机构就破产倒闭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SEC的监管过于严格。所以，对于互联网金融机构的监管，不能不监管，也不能过于严格。

从监管的角度来看，我们需要在三个方面做好工作。首先，要强化对传统金融机构的监管，同时还需要考虑传统的、审慎的监管方式是否适应新的金融业态。从近期来看，互联网金融在相当程度上依靠传统金融机构。比如，余额宝依托天弘基金。所以，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如何对传统的金融机构关联的新的金融业态进行监管？

对于P2P这样的集合资金机构也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规范。但我不赞同牌照管理，而是应该坚持“行业自律”的原则。现在，我们对于P2P的管理非常混乱。每家P2P公司的统计口径、统计标准都不一样，所以应该由国家或者行业出台一个统一的规范，至少在数据统计、数据分析上有一个基准。

在风险提示和风险处置方面，可能也需要做出一些调整。比如，现在市场上有很多理财产品的年回报率高达10%以上，我们必须对这些产品的风险进行提示。一旦出现风险，怎么处置？我不赞成由机构买单，而应该由投资者自担风险。但是如果风险很大的话，是否需要预案？

针对互联网金融带来的巨大影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其他准备。传统银行的利润会受到影响，其生存也可能受到影响。在此背景下，我们应该赶紧放开民资的准入，特别是要加快调整现有金融机构的股权结构。中国金融机构的国有股比重偏高、公司治理不完善，虽然两者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是如果不抓住机会放开民资的准入，一旦金融机构的风险爆发，民营资本就不会再进入。

应强化法制建设。互联网金融的生存基础是必须要降低全社会的道德风险。所以，我们在推进法制建设时，一方面需要调整制度不适应的地方，从立法思维方式、立法原则上来考虑，不能完全按照原来的思路、框架；另一方面需要调整制度空白的地方。

调整现有的监管模式。我们应该给予金融机构更大的竞争自由度和竞争空间，否则，不能有效地监管金融机构，不利于整个金融体系效率的提高。（编辑王梓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