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的忧郁气质（五洲茶亭）

王鲲

《 人民日报 》（ 2014年04月13日 07 版）

当你在巴黎街头，问一位刚从老佛爷店扫货出来、拎着手袋的顾客：最能代表法国人的气质是什么？十有八九答案会是：浪漫！

而我的法国导师看法不同。我问这位在巴黎工作、生活了将近一辈子的老先生：最能激发您学术研究兴趣的法国特质是什么？老先生想了想说：我会去研究忧郁的巴黎地铁司机，再没有什么能比他们更好体现出法国人的真实气质了。

“浪漫的法国人”真的忧郁吗？《法兰西西部报》前不久报道称，法国人的情绪已经跌至20年来的最低点。法国《心理》杂志忧心忡忡地公布了一项世界纪录：21.4%的法国人吃过或者还在吃抗抑郁药。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指出，在全球54个国家幸福指数调查中，法国位列倒数第二。单看统计数据，法国人的抑郁症的确是“病入膏肓”了。

如果忧郁是指能够逐步发展到自杀境地的精神抑郁症，那最好是看医生。在这里，我所指的忧郁是一种气质，并非一种疾病。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是这种气质的代表性人物。他处在19世纪初的法国，宗教皇权崩塌，资产阶级兴起，物质富足，但精神空虚无聊。正如1864年他在《我赤裸的心》中写道：“幼年的我，心中便体会到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对生活的憎恶和对生活的狂喜”。诗集《恶之花》便诞生在这两种极端情绪之中。身后两年，遗稿结集出版，被定名为《巴黎的忧郁》。

作为文化的乐土，法国以其宽广的胸怀和海纳百川的包容，吸引了来自世界各种流派的艺术家。忧郁作为主题和文学气质，贯穿法国文学史。波德莱尔抒发的贵族忧郁情绪，少年诗人兰波以忧郁征服世界，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回溯童年心结，以及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萨冈哀婉流成的《你好，忧愁》，无处不体现出法国人的忧郁气质。喜欢法国文学的人无不为他们独有的气质所征服。即便是喜剧，也少不了那略带苦涩的忧郁。

这样看来，是不是忧郁的气质使人更富有创造力？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没有结论。或许，忧郁的气质使人更容易反省，对生活困扰的思索，能给创造活动提供更多灵感。从某种意义上讲，整个民族气质中，宽容和默许这种人类自我反思的基础形态存在，恰恰成就了法国人的文化生命力和创造力。于个体而言，每当人们纠缠在自我的渺小、人生的意义和对生活幸福的渴望之间时，忧郁给了人重新审视人生的可能；于社会而言，面对难以对抗的现实社会的异化，通过这种自省态度，逐步形成了思考社会、对抗现实、超越自我的原动力。人生中，忧郁有时也能成为加油站，人们需要通过它找回自己，再次出发。就像雨果曾经说过的：“忧郁，是能够忧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