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原招生处长腐败追踪：左手拿先进，右手拿现金

“昨天还有家长问我有没有特殊渠道进人大。”秦阳说。秦阳是人民大学的一名教授，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曾参加过人民大学在某省的招生咨询负责人，每年的招生季总会有人托他打听关系。

哪怕今年也不例外。在高考前夕，南京检方已于近日以涉嫌受贿罪决定对秦阳的同事，中国人民大学招生就业处原处长蔡荣生予以逮捕。原因正是2006年至2013年期间，蔡荣生利用职务便利，在学校特殊类型招生过程中为考生提供帮助，收受贿赂1000余万元。

随着蔡荣生的落马，关于这个招生处长的过往已经成了一个敏感话题。他的同事们多是唯恐避之不及，每当问起多是“不知道”“不清楚”“没见过”“不认识”。一位招生组长则更为直接表示，“我还要参加招生咨询活动，不方便说，说了不利于和招办搞好关系。”

在蔡的众多同事中，秦阳是个例外，“我和蔡荣生认识十多年了，他出事我相当意外。”在其看来，制度之外除非是有机动名额，否则都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出事的。“我更愿意相信，他坐到这个位置不收不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听说他因为钱的事情和谁计较过。”秦阳说。

虽然和蔡荣生是好朋友，但蔡当官之后彼此联络就少了。

左手拿先进，右手拿现金

1965年出生的蔡荣生，是吉林长春人。1987年从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后，在长春一汽集团工作，任助理工程师。1992年蔡从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毕业，获经济学硕士学位。

不过蔡并没有从教，而是到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工作。

1999年蔡荣生再入人大商学院攻读在职博士，师从人大原校长纪宝成。2003年，教育部在普通高校招生工作中启动自主选拔录取改革，人大是改革试点之一。就在这一年，蔡荣生出任该校学生处副处长、就业指导中心主任。2年后，蔡荣生任招生就业处处长。至此，他开始了在招生就业处处长这个充满“油水”的岗位浸淫逾8年的生涯。

而从南京市人民检察院公布的信息看，蔡荣生收受贿赂是在2006年至2013年期间。由此可见，其上任不到一年，就开始了招生贿赂生涯。

招生处长之外，蔡还是人大商学院教授，虽然在商学院里并没有他的办公室，但商学院的同事们反映他长期以来一直认真给学生上课。在校期间他曾发表23篇论文，其中大部分都是以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教授的身份发表，内容从信息安全、劳动力到文化产业以及高校专业建设，涉及多个方面。23篇论文中只有2篇不是第一作者。

出了校门，蔡荣生身份更多。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他同时兼任7家公司的独立董事，这七家公司中，高鸿股份、龙江交通和东华软件为上市公司。根据北京东华合创数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披露的数据，当年支付给蔡荣生的薪酬是3.33万元。2009年，蔡荣生开始担任高鸿股份和龙江交通的独立董事，从两家上市公司领取的年薪分别为6万元和8.57万元。

蔡荣生在多个身份中的如鱼得水，也使其在人大校内私底下被称为“政商学”通吃的人。不过，对于之前媒体报道蔡荣生在学校里开着宝马，喜欢显摆。秦阳认为，人大教授开个奔驰、宝马并不奇怪，一般人也不会开太差，网上说其消费水平和收入水平明显不符是一种误读。“差不多10年前他就开着大吉普送我回家，那时已经算是不错的车。”秦阳说。

2012年7月，蔡荣生被评为“全国就业先进工作者”，当年入选的239人中，高等院校11人，教育部直属高校5人。蔡就是教育部评选的5名直属高校获奖者之一。

在秦阳眼中，到了“招就处”的蔡荣生依旧严谨，“之前有老师向他咨询孩子考人大分数不够的事情，当时他回复也是考人大有一定差距。”

工作之外，蔡还喜欢踢球和打牌。秦阳回忆去年蔡还拿过一个北京市的打“拖拉机”冠军。在出事前不久的一个中午，秦阳在学校里遇到正去踢球的蔡荣生，“还踢球么？”“能不踢么！”

直到东窗事发，这个理着平头，喜欢运动，身兼教授、处长、独董、足球爱好者多重身份，被朋友称为“外冷内热”的蔡荣生才渐渐被揭开他“左手拿先进，右手拿现金”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东窗事发

虽然蔡荣生东窗事发于去年底，但事实上从2010年开始，网上即有大量的举报材料指向蔡荣生招生腐败，举报其利用自主招生、提前录取等机会收受贿赂。

随着蔡荣生案的查实，也让人大的金字招牌蒙尘。以至于有人大的学生则相互自嘲，你看我上人大多么不容易，给家里省了几十万。人民大学的一位中部某省招生组组长则显得更为痛心，现在出去说是人大的学生，别人就会问花了多少钱买的。

打开中国人民大学阳光招生信息平台，有一个“特殊类型招生”的导航并不显眼。在10个门类的“特殊招生”中，作为蔡荣生被调查主要原因的“自主招生”也位列其中。所谓的自主招生，是指高校拿出一定比例的招生名额，针对有特殊才能的学生，高校自行组织考试，通过选拔的学生可享受高考降分优惠。

正常渠道通过自主招生也并不容易，要经过初选、初试、复试等几个环节。包括秦阳在内的多位人大招生组负责人都用“严谨”来形容这套程序。“我们很多招生的人当时得知他是因为自主招生被抓都很纳闷。因为觉得已经没有空子钻了。一旦进入计算机状态就招办也没法改”秦阳说。据其介绍，人大自主招生有60个组，200多名教师，在考试前谁也不知道会遇上谁。面试由三个人打分，通常还是不同院系的，老师之间可能都没见过。

不过，此前媒体报道，有一位参加过人大艺术特长生考试的学生曾对外表示，“跟清华等其他学校不同，人大艺术生考试时，评委和考生之间是不拉帘子隔开的，评委和考生互相都能看得见。很容易有猫腻。”“听说这两年人大艺术类的行情是100万。”该学生说。

北京一所985重点高校的招生办工作人员认为，“以行政力量为主导的自主招生模式下，权力寻租其实很容易。”据其介绍，“从最初的材料审核、初试、复试再到最后的公示，只要有人主观评断的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此外，监管缺失也为"特招"提供漏洞。不少学校缺乏民主决策，教授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往往沦为摆设，招生指标成为少数人权力寻租的资源。”

“每个学校都有一定的补录名额，这是在校级最低分数线公布之后进行的，没有公开申请程序，只能是凭无从得知的"标准"圈点录取对象。”上述高校负责招生的工作人员点破自主招生的秘密，补录过来的通常是最后到学院报到的。

此外，在自主招生规模控制方面，人大则一直在踩教育部的上线。根据之前教育部要求，部属高校自主招生的比例不超过5%。2006年，教育部规定“考生人数较多且生源质量好的高校可以有所扩大，各校应将其作为"预留计划"的一部分单独公布，并报教育部高校学生司备案”。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自主招生计划中，2006年规定“不超过5%”，2007年规定“不超过10%”。

“自主招生的初衷是为了让高校根据不同省份之间的生源情况对招生计划进行动态调整，对于当年生源好的省份可以利用机动指标再追加招生计划。各省都希望在本省多招几个，希望多争取一些好的专业。”秦阳说。

从最初的定点学校推荐，到学生可自荐报名，再到针对县及县以下农村高中应届生的“圆梦计划”推行，2003年至2013年这10年间，人大对学生的选择权体现得越来越充分，走进这一“特殊政策”圈子的学生覆盖面越来越大。

人大本科阶段每年的招生计划在3000人左右，但向各省分配招生指标之前会预留1%的名额用作机动指标。“除非是机动名额才会有人为操作空间。”秦阳介绍。

“如果给学校招生自主权，又没有建立起监督机制，必然滋生腐败”。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介绍，国内许多高校自主招生在信息公开方面做得并不到位。“尽管教育部在2010年开始施行《高等学校信息公开办法》，要求高校公开招生信息，但具体公开哪些信息、公开到什么程度，都没有详细规定。”

招生成教育腐败重灾区

蔡荣生被逮捕消息公布的第二天，中国人民大学区域与城市经济研究所教授张可云就在其博客上撰文，《逮捕蔡荣生救不了自主招生》。“几年前我在网络上写文章就预言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在目前的高校制度安排下，自主招生是毒瘤。”

在蔡荣生之前，也不乏招生腐败的安全。比如，2010年，原吉林政府教育督导团总督学于兴昌为他人子女上大学提供帮助，受贿金额达955万元。而在2012年6月爆发的辽宁招考办窝案，据媒体报道仅涉案者供认的金额就高达数千万元。

最近几年曝光的案例表明，自主招生、补录及调换专业等环节早已成为高招腐败的“重灾区”。在坊间，“花大钱上好学校”早已成为潜规则，“自主招生等于自主腐败”等说法也不新鲜。

张可云在博客里写到“逮捕蔡或许会发挥一些震慑作用，但不能从根本上破除高校丑恶学官无法无天的环境。而且，逮捕一个蔡而放过大老虎，污辱了法律的尊严。看到蔡被捕的新闻，真正的学者肯定无不拍手称快，但我觉得不意外，这只不过是给自主招生主管者提了一个醒。我企盼的是藐视国法的真正的大老虎落入法网，自主招生在破除丑陋的高校行政化之后步入良性轨道。”

据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消息，教育部党组成员、驻部纪检组长王立英日前强调，要充分认识到教育系统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的严峻形势。她说，当前，教育领域绝非一片净土，教育部门也非清水衙门，有些问题还相当突出和比较严重，对教育系统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和艰巨性，必须始终保持清醒头脑。

2014年高考前夕，教育部发布《关于做好2014年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执法监察工作的通知》，著力加强对招生权力的制约，重申严禁出台含有违规“点招”录取等与国家招生政策相违背的招生办法，对于复查中不达标或通过“点招”等途径违规录取的学生，一律不予学籍注册。

蔡荣生被调查后，人民大学主动提出暂缓自主招生一年，并进行整改。其后，人民大学承诺加大招生信息公示力度，其中高水平运动员、艺术特长生资格生名单与其专业成绩、所享优惠政策等信息都被公布。

至今，人民大学仍在完善特殊类型招生细节，意图弥补漏洞。例如，为防止舞弊，在艺术特长生考试中，除舞蹈外，其余凡进行一次性测试的项目，以及分初、复试的项目中的初试环节，均要求拉帘测试。

今年4月，人民大学经过推荐和社会征选，聘请了10名本科招生社会监督员，加强对招生监督。今年7月，还将组织“网络录取开放日”，邀请部分市民走进录取现场。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秦阳系化名。）

（编辑：张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