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得众生爱心在

赵丽宏

《 人民日报 》（ 2014年07月05日 12 版）

王蒙来上海，在一次聚会时，他很关切地问：峻青在哪里？他的近况如何？在场的几位，无人能道出详情。

是的，好几年没有看到峻青了，几乎也没有听说他的近闻。我想去看看这位年过九旬的老作家。

峻青这个名字，在中国文坛曾经如雷贯耳。《黎明的河边》《党员登记表》《老水牛爷爷》，他写的很多短篇小说，当年曾经风靡全国。小说中那些善良勇敢的人物和雄浑悲壮的气息，深刻地留在读者的记忆中，成为那个时代的文学标记。茅盾曾多次在文章中称赞峻青的小说。“文革”十年，峻青从文坛消失，后来才知道，这十年中，他历尽磨难，关“牛棚”，蹲监狱，失去了写作的自由。有五年半时光，他被幽囚在牢房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凝视着在窗户上结网的蜘蛛回忆往事。1977年春天，上海开了一次文艺座谈会，这是“文革”结束后上海文学界的第一次集会，很多失踪的作家又出现了，我看到了巴金、柯灵、吴强、于伶、杜宣、草婴，也第一次看到峻青。他在开会期间写了一首诗，表达了重返文坛的激动，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诗中最末两句：“此身愿化杜宇鸟，报春沥血死方休”。

峻青重返文坛后，写了长篇小说《海啸》，还创作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散文，如《秋色赋》《雄关赋》《沧海赋》，现在的中学语文课本中，还有好几篇他的作品。二十多年前，有一次去北京开会，回上海时我们坐同一个航班，我和峻青是邻座。飞行途中，只见他时而凝望窗外的蓝天白云，时而在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不停地写，写了一路。我问他写什么，他笑笑，说：“这是我的习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赶紧写下来。我写写在天上看云的感觉。”我这才明白，峻青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多佳作，他不仅勤奋，而且有诗人的浪漫。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经多次和他一起参加文学活动，他的谦虚诚恳和热情豪爽，感染着我们这些文学后辈。最近这十多年，峻青很少参加公开的活动，但常常能在报刊上看到他的书画作品，他画莲荷，画梅花，画苍松，墨韵变幻中蕴藏着柔情，枯涩的线条中风骨凸现。读他的书画，我由衷钦佩，他的写意花鸟画得简约大气，似有朱耷遗风，也有金农和吴昌硕的墨韵，但他从古人的风格中脱颖而出，形成自己的风格。读他的诗画，感觉到一种淡泊和宁静。这是一个文学家以独特的方式展露心迹。

我和上海作协的几位朋友一起上门看望峻青。年过九十的峻青先生，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脸上含着温和的微笑，站在门口迎候我们，没有给人老态龙钟的感觉。他回忆起我们一起参加的那些笔会，感慨道：“时间过得快，老朋友多年不见啦。”他说话声音轻微，有些气喘，但思路清晰。他告诉我，这些年身体虚弱，心脏搭了桥，装了支架，只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但他关心天下大事，也关心文坛。他最遗憾的事情，是很多已经有构思的作品，无法完成。在家里，峻青除了读书，写作，画画，主要的精力，是照顾老伴，老伴中风，卧病在床，双目几乎失明。峻青的女儿告诉我，父亲虽然自己被疾病折磨，但对母亲的照顾却无微不至，他是母亲的“四大员”：保健员，卫生员，读报员，炊事员。医生都夸奖峻青是了不起的模范丈夫。

那天临走时，峻青拿出他的诗集《林寺吟草》相赠。他用颤抖的手为我们一一签名，还仔细地写上了日期。我们出门，他一定要送到电梯口，电梯关门时，他还站在那里微笑着挥手。

谁能想到，当年以一身英豪之气驰名文坛的峻青，晚年的生活是如此淡定平静，他对亲人的柔情和挚爱，是人间难得的美景。峻青多年前游湘西桃花源，曾写过这样一首诗：“尘世岂有桃花源，探幽何必问假真。但得众生爱心在，人间处处武陵春。”我想，这位历尽沧桑的老人，找到了他心中的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