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己的事

朱生坚

这本小书由两个美国人，爱因斯坦传记作者，根据未发表的书信、手稿选编而成，书名为Albert Einstein, the human side: new glimpses from his archives，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9年出版。1984年，世界知识出版社就出了中译本（译者高志凯），书名改作《爱因斯坦谈人生》。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新译本（译者李宏昀），沿用旧译本书名。

显然，这个中文书名挺适合1984年的文化氛围，到了2013年，似乎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现在的读者大概更热衷于爱因斯坦的八卦或段子，却没兴趣来听他谈人生。况且，这个中文书名并未准确传达英文书名的原意。其中最关键的the human side多少有些费解，我们要读到第四十五页才会发现破解它的钥匙。爱因斯坦在一封信上如此写道：

我认为伦理道德是人类自己的事，无须什么超越于人类之上的权威。

作为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承认，面对无限高明的宇宙和自然，“能力有限的我们应当谦卑敬畏”，因此“会产生一种特别的宗教情感”。但是，他的宗教情感只是仅此而已。他无法信仰人格化的上帝，也不承认灵魂不灭和意志自由。

这是经过现代科学洗礼之后的人们比较容易达成的共识。但是，很多人破除了对于鬼神之类的迷信，却对科学形成另一种迷信：在他们看来，只要假以时日，得到充分发展，科学不仅能够最终解决人类的衣食住行等问题，也将为解决伦理道德等所有人生问题提供根本依据，人们就真的再也不必为先救老妈还是先救老婆之类的问题犯愁了。科学代替上帝，成了“超越于人类之上的权威”。

不难理解，只有真正的科学家才能更加清楚地看到科学的局限，以及它的思维方式的弊端。爱因斯坦甚至认为，科学在一定程度上对人类伦理道德的沦丧负有责任：

我相信，当今人们的伦理道德之所以沦丧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主要是由于生活的机械化和非人性化——这是科学和技术思维发展的一个灾难性的副产品。

当然，我们可以照着爱因斯坦的话说，科学也是人类自己的事。我们不能依赖于上帝，同样，也不能把责任和过错推给科学。

总之，此书之所以题为the human side，乃是因为其中所谈论的一切，在爱因斯坦看来，都归在人类这一边，属于此岸世界，都是人类自己的事。

人类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必要的时候，也应该对自己的、他人的行为，作出价值判断。这些行为和判断，都是人类自己的事，必须在人类世界里完成——当然，它们都建立在某种道德标准之上。

在这本小书里，最引人注目的正是爱因斯坦对人类道德的高度关注：

仅靠知识和技艺不足以让人类过上幸福而有尊严的生活。人类完全有理由把高尚道德标准的践行者置于客观真理的发现者之上。在我看来，佛陀、摩西、耶稣的贡献比所有才智之士加在一起的贡献还要大。

爱因斯坦本人就属于“客观真理的发现者”和“才智之士”，而且毫无疑问位居第一流的行列。无法估计的是，在这些行列当中，会有多少人像他这样看重“高尚道德标准的践行者”，像他这样强调“一切人类价值的基础在道德”。

在1950年的一篇题辞中，爱因斯坦写道：

人类最重要的努力，莫过于在实践中为道德而战。我们的内心平衡甚至存在本身都有赖于此。只有实践中的道德才能给生命以美丽和尊严。

这里所说的实践，是遍及一切人类生活的实践。那些与爱因斯坦生于同时代，从世界各地给他写信，拿各种问题向他求教的人真是有福了。爱因斯坦在回信中，都非常清晰地提出了富有智慧的见解和建议。有一次，他给陷于困惑之中的一个19岁的大学生回信说：

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这个问题合理而且重要。我个人认为，答案是这样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大家的欲求和需要，并建立和谐美好的人际关系。这就需要大量的自觉思考和自我教育。

这个答案当然是有针对性的。它为这个苦思冥想的大学生指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如果他真的能够践行并加以反思的话，这会让他随着年龄和认识的增长而不断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建立和谐美好的人际关系”实在是有着非常丰富的内涵，恐怕大多数人都很容易忽略过去——倘若有读者由这本小书而重新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了。在这本书里，爱因斯坦没有提到中国古代贤哲，但是，可以相信，要是有这样的机缘，他一定会跟孔子产生强烈的共鸣。

最后，再抄一句爱因斯坦的格言作为结束：

在对真与美的研习和探究中，我们可以永葆赤子之心。

反过来说，也正是他一直葆有的赤子之心，让他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智慧，直到今天仍然在对我们放射着光芒。

永葆赤子之心，这绝不是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人类的事。

【《爱因斯坦谈人生》，海伦·杜卡斯、巴纳希·霍夫曼编选，李宏昀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编辑 李二民）